倘若一个人告诉你,他看见一只杯子自行飞过了半间屋子,你大概会对他的健康状况产生某些疑问。
作为医生,我过去也曾遇到过类似的叙述。有人看见墙上长满了眼睛,有人坚称一位死去多年的伯父藏在烟囱里。这些经历通常能找到原因,而且那些原因很少需要到烟囱里去寻找。
然而,当看见杯子的人包括你自己时,事情就没那么容易处置了。
福尔摩斯已经在桌上清出一块地方,将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中央。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你把它放到壁炉架上以后。”
“我是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它移动?”
“你叫我的时候。”
“在那以前,你低着头。”
“我在捡木环。”
“所以,你没有看见它离开架子的那一刻。”
“没有。”
他点点头,抽过一张纸,记了几个字。
这种熟悉的动作多少使我安心了一些。刚才那件事发生时,我曾有片刻觉得,自己脚下那间铺着地毯、堆满书本、气味不甚清新的起居室,忽然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现在,我的朋友重新拿起了铅笔,屋里的桌椅似乎也跟着恢复了几分可信。
“它移动得快吗?”
“不快。”
“是否旋转?”
“杯柄转动了一点。我能看见杯底。”
“是否有声音?”
“没有。”
“你当时的手在哪里?”
我看了他一眼。
“右手抱着孩子,左手刚从地毯上抬起来。你不会认为是我在玩把戏吧?”
“我在记录你的手在哪里,华生。”
“好吧。”
他又写了几笔。
哈利趴在我肩上,嘴巴微微张着,仿佛对我们的谈话感到十分乏味。他已经放弃索取那只空杯子,转而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
“孩子伸着手。”福尔摩斯说,“这一点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伸手以后,杯子开始移动。”
“那时我正低着头。”
福尔摩斯的铅笔停了一下。
随后,他将刚写下的一小段划去。
“很好。”
“什么很好?”
“你没有把我的叙述误当成自己的记忆。”
他将纸放在桌角,开始检查杯子。
那是一只极普通的白瓷杯,杯口有一道淡蓝色的细线,底部印着制造商的标记。哈德森太太用它来盛牛奶,大约是因为它比较小,也不容易被孩子弄坏。若在当天晚饭以前,有人告诉我这只杯子会成为贝克街最受重视的一件物品,我必定认为那人对我们的生活毫无了解。
福尔摩斯将它翻过来,用放大镜查看杯底,又沿着杯柄摸了一遍。
接着,他检查壁炉架。
他挪开钟、烟草罐和一叠账单,俯身望向架子下方,甚至蹲下来查看了炉栅附近。
“丝线?”我问。
“没有发现。”
“某种磁力?”
他抬起杯子,让我看清那只瓷质的杯柄。
“即使附近藏着一块足够强的磁铁,我们也得先为它找到一点合适的金属。”
他说完,便拿着杯子走向窗边,换了一个角度迎着灯光看。
我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愿望:希望他能从里面找出一个弹簧,或者从杯底揭下一片薄铁。只要他能找到,我愿意立即承认自己受了骗,并且终身不再对他的烟草研究提出意见。
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
哈德森太太回来时,看见福尔摩斯正站在一把椅子上检查天花板。
她停在门口。
“又怎么了?”
“杯子有一点问题。”我说。
她看看桌上的杯子。
“裂了?”
“没有。”
“那么是牛奶?”
“也不是。”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下来。
“哈德森太太,您今晚拿这只杯子时,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我注意到碗橱里本来有六只,现在只剩五只了。另一个月,您拿走一只盛过什么东西,后来告诉我最好不要再用它喝茶。”
“我指的是这一只。”
她拿起杯子,仔细看了看。
“这一只怎么了?”
我不得不告诉她。
我尽力讲得平静、准确,并且只说自己确实看见的部分。她听完之后,先望向我,又望向福尔摩斯,最后把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哈利正在打哈欠。
“哦,”她说,“那么最好别再把它放得那么高了。”
她将杯子放到远离桌边的位置,接着伸手试了试孩子的手脚是否暖和。
我承认,我十分羡慕她这种先决定眼下该做什么的本领。
“他该睡了,医生。”
“我正打算——”
福尔摩斯已经把杯子放回了壁炉架。
哈利懒洋洋地瞧了一眼,没有反应。
福尔摩斯将它往旁边挪了两英寸。
孩子靠在我的肩上,闭起了眼睛。
“看来,”我说,“他对重复表演没有兴趣。”
“或许条件已经改变。”
“的确。他现在困了。”
我的朋友瞧了瞧孩子,又瞧了瞧杯子。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拿下来,交给哈德森太太。
“请先把它留下。”
“我会洗干净。”
“暂时不要洗。”
她的神情表明,贝克街又多了一件无法按照正常方式处理的餐具。
***
让哈利安睡,比查明杯子的秘密还要困难。
我曾十分自信地认为,一个吃饱、暖和而且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孩子,只需放到床上便会继续睡下去。这一观点在我第一次俯身将他放入衣箱时,就遭到了有力反驳。
他的背刚碰到被褥,眼睛便睁开了。
接着,他哭起来。
我抱起他,他便渐渐安静。
我再次放下,他再次哭起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之后,福尔摩斯出现在卧室门口。
“有什么发现?”他问。
“发现他不愿意躺下。”
“他刚才已经睡着了。”
“这显然不影响他改变主意。”
福尔摩斯走近了些,俯身看那只衣箱。
“也许是位置。”
“我已经挪过一次。”
“光线?”
“也试过。”
“那块毯子呢?”
毯子在孩子手里。我没有说话,只将那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给他看。
他站直了。
那晚,我第一次看见福尔摩斯面对一个问题,提出了三个建议,却没有一个得到采用。
哈德森太太过来看了看,最后说让孩子再靠一会儿,不要急。
她说得对。
我抱着哈利坐下来。他的小手揪着我的衣襟,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壁炉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响声,隔壁传来福尔摩斯挪动桌椅的声音。有一阵子,孩子每听见一次动静,就会把手收紧一点。
后来,那只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我等了很久,才将他放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醒。
回到起居室时,福尔摩斯正跪在炉前。
那幅景象很值得记下来,尤其是在我发现他手里拿着火钳、身边放着一张干净白纸以后。
“你在做什么?”
“尽可能保留还没有碎掉的部分。”
“那封信?”
“嗯。”
我走近,看见他已经夹出两小片焦黑的纸。其中一片上似乎还留着一个弯曲的笔画,但在他试图调整位置时,纸边就散成了灰。
他停住了手。
我本来有一句相当尖锐的话准备说出口,看到他的神情,又将它咽了回去。
他把火钳放下,沉默地站起来。
“外面的便笺还在。”我说。
“是的。”
“你记得信的内容。”
“记得大部分。”
“大部分?”
他转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