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词我当时认为毫无意义,因此没有给予足够注意。”
这是一个坦率的回答,也使我心中残余的那点责备消失了不少。
他走回桌边。那里已经铺开了几张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孩子的姓名与出生日期,下面排列着几行较短的句子。有些地方留着空白,有些则标了问号。
“我正在把能记得的部分写下来。”他说,“在记忆开始替自己补充之前。”
我坐到对面。
“你还记得什么?”
“那封长信原本不是写给我们的。”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收信人叫佩妮。”
我抬起头。
“这是一个名字。”
“是的。而且信中有一句,提到了她的姐姐。”
我看向那张留存的便笺。
“孩子的母亲?”
“很可能。但我们暂时只把它写成一种可能。”
他在纸上添了一行。
“写长信的人知道孩子的父母,知道袭击,也知道孩子额头的伤。另一个人把信和孩子一起转送到这里,没有解释自己与他的关系。”
“如果佩妮就是写便笺的人——”
“她知道信中的内容。至少看过。”
“她为什么不毁掉那封信?”
福尔摩斯抬起头来。
我立即意识到这句话听上去颇有讽刺意味,虽然我并无此意。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很好的问题,华生。”
***
我们谈到将近午夜。
随着屋里安静下来,孩子的存在变得格外明显。我的卧室门留着一道缝,我们能够听见他偶尔翻身时,被褥发出的细小摩擦声。
每当那声音响起,我都会停下来听一听。
到后来,我发现福尔摩斯也在这样做。
桌上摆着三件东西:便笺、木环和那只白瓷杯。我的朋友不时拿起其中一件,又放下,仿佛它们各自都掌握着一部分事实,只是不愿用他熟悉的方式讲出来。
“你现在相信那封信了?”我终于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相信我们看见了一件尚未解释的事。”
“这与你今晚早些时候的说法已有很大不同。”
“当然。”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反而使我停顿了一下。
“你不觉得——”
“华生,我若因为自己半小时前说过一句话,就要求一只杯子遵守它,那会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习惯。”
他说着,把观察记录翻过来。
“丝线没有发现,机关没有发现。你和我都看见了它在空中移动,但我们还没有独立重现这件事,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发生。至于‘魔法’这个词——”
他稍稍停顿。
“目前,它只是那封信给出的名称。”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并没有找到解释,但已经为事实腾出了位置。
“还有一种可能,”我说,“我不得不提。”
他望着我。
“我们的感官出了问题。屋里的烟,疲劳,或者某种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气体。”
“我已经开过窗,也检查了灯。”他说,“没有发现泄漏。不过,你提得对。”
他把这个可能也记了下来。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
“假如明天那只杯子始终不肯再动呢?”
“我们就继续查孩子是谁,以及他为什么被送到这里。”
“杯子呢?”
“它可以等。”
这是那一晚我从他那里听到的最使人安心的一句话。
***
我上床时,已经过了午夜。
哈利睡得不很安稳。他的眉毛偶尔皱起来,嘴唇动一动,仿佛在梦里尝试说出什么。有一次,他忽然惊醒,茫然地望着陌生的房间。我伸手过去,他抓住我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次醒来时,我听见起居室里还有脚步声。
“福尔摩斯?”
门外的动静停了。
“怎么了?”
“你还没睡?”
“快了。”
“现在几点?”
“你最好不要知道。”
我本想劝他休息,孩子却在这时扯了一下我的手指。我只得重新低下头。
等我再醒过来,房间里已经有了一点灰白的晨光。
雾还没有散。窗玻璃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楼下传来哈德森太太生火的声音。哈利坐在衣箱里,一只手扶着边缘,另一只手正努力去够我垂下来的床单。
他看见我睁眼,立刻发出一声很有精神的叫喊。
我那天早上学到的第一件事是:一个孩子睡得不好,并不妨碍他在清晨认为其他人都睡得太久。
***
福尔摩斯已经穿戴整齐。
他坐在早餐桌旁,面前没有烟灰,只有两张写好的便条和一份查阅到一半的名录。杯子放在离他右手不远的地方,旁边还留着昨夜那张记录。
“早安,华生。”
“你睡了多久?”
“一会儿。”
这是我在日后漫长岁月里经常听到、却从未能得到准确解释的一个时间单位。
他抬眼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
“我们的客人看来恢复得不错。”
哈利朝他伸出手。
福尔摩斯低头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面包,显然认为孩子的兴趣有很明确的对象。他掰下一小块放在自己的盘边,随后想起什么,先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这个小小的停顿使我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满意。
早餐之后,我们逐项商量当天的安排。
我留在家中照顾孩子,并继续检查额头的伤。福尔摩斯打算查阅报纸,向警方核实近期是否有符合条件的死亡或失踪事件,同时寻找信中提到的名字。
“我们还得考虑一件事。”他说。
“什么?”
“送孩子来的人为什么选择这里。”
“医生的住处总比街头好。”
“不错。但贝克街有许多门,伦敦也有许多医生。”
“也许她知道你。”
“或者知道你。”
我没有想出自己认识的哪一位佩妮会做这样的事。我告诉了他,他便说,不必急着回想,应当先把能确认的事实找齐。
他将便条叠好,站起身拿外套。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与他同时看向壁炉架上的钟。
八点十一分。
“巡警?”我问。
“也许。”
楼下传来开门声。
哈德森太太与来客说了几句话。我们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个年长男人的声音,温和、清楚,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礼貌。
随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我的朋友没有立即去开起居室的门。他把外套放回椅背,走到桌旁,将那只白瓷杯移到了靠里的位置。
哈德森太太敲了敲门。
“福尔摩斯先生,有位先生来找您。”
她打开门。
来客是个高个子的老人,头发与胡须都很长,披着一件式样颇为古怪的深色外衣。一副半月形眼镜架在他那不太笔直的鼻子上,镜片后面的蓝眼睛迅速扫过屋内。
他的目光停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从容稍稍松动了。
“谢天谢地。”他说。
哈利望着他,嘴里还咬着木环。
福尔摩斯站在桌子另一边。
“您认识这个孩子?”
“是的。”
“那么,请先告诉我们您的姓名。”
老人收回目光,向我们略一点头。
“阿不思·邓布利多。”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那封凭记忆补写的信末尾,正留着一个未写完整的名字。
“很好。”我的朋友说,“我们正有一些问题,恐怕只有您能够回答。”
“我想,您一定已经读过那封信。”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说话。
老人看向壁炉,再看向桌上的杯子。
“啊。”他说。
我发现,这个简单的字,在某些早晨里确实可以包含相当丰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