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可能。”
“而一次表演不能排除所有形式的欺骗。”
“也确实如此。”
老人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冒犯。
“我并不要求您仅凭这个就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福尔摩斯先生。”
这句话使我的朋友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意。
“很好。”
他坐回椅中,将昨晚那张观察记录放到新写的几页纸上面。
“至少,我们已经有一种能够被独立重复的现象了。”
***
邓布利多随后向我们简要解释了巫师社会的存在。
我说“简要”,是因为若将我当时想问的问题逐一列出,它们恐怕足以填满一整本病历。
他谈到学校、魔杖,以及一些普通人走过许多次,却始终没有发现的地方。他说,有些家庭几代人都拥有魔力,也有孩子出生在完全不知魔法为何物的家庭里。
“莉莉就是这样。”他说。
“而她的姐姐没有?”我问。
“没有。”
我想起诊室里那位拘谨的年轻妇人。她曾花了很长时间说明,自己孩子的一切情况都与邻居家的孩子一样正常。我当时只认为她是一位过分紧张的母亲,如今却不禁重新考虑起那次谈话。
福尔摩斯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您的社会使用法律吗?”
邓布利多的眼睛里掠过一点笑意。
“使用。”
“那么,波特夫妇的死亡已经立案?”
“已经有人处理。”
“谁负责?谁作证?嫌疑人是谁?”
老人还没有回答,哈利忽然把木环扔了出去。
它落在地毯上,滚了小半圈,停在邓布利多的鞋边。
孩子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对物品为什么不在那里感到很惊奇。
邓布利多弯腰去拾。
他的手指刚碰到木环,动作便停了一下。
福尔摩斯立即注意到了。
“您认识它?”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将环拿起来,转向窗边的光,缓慢地翻看内侧。
我第一次发现,那只环的木色并不完全一致。外缘较浅,内侧则有一小段深得多的纹路。它们拼合得十分平整,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当作木头天然的变化。
“它一直在篮子里?”邓布利多问。
“和孩子的衣服放在一起。”我说。
他用拇指沿内缘轻轻拂过。
原本平滑的木面上显出一道极浅的线。
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道线仍在那里,像一扇被画得很小的门,只是尚未完全合拢。
“我曾在莉莉手里见过它。”他说。
哈利向他伸手。
老人把木环还给孩子,没有让他等太久。
“是什么?”福尔摩斯问。
“有些人称它为归家环。”
“用途?”
邓布利多望向我,又望向哈利。
“从前,有一些孩子离开家去学习魔法。他们的父母为此感到骄傲,但孩子长大以后,父母渐渐发现,自己很难独自走进他们生活的地方。”
他说得不快。
“有些门,他们看不见。有些街道,会使他们忽然想起一件必须立刻回家处理的事情。巫师可以陪他们进去,可每一次都需要有人出来接。”
“所以有人制作了这个。”福尔摩斯说。
“是的。它能够保存一份邀请。”
“让持有者进入?”
“进入留下邀请的地方。首先,那里的人必须愿意让他进去。”
“能够从这里直接到达?”
“不。仍然需要走到门前。”
福尔摩斯伸手示意,我便让他看了看哈利握着的木环。
“它能开启多少地方?”
“通常不多。每一份邀请都需要被仔细留下,也可能被撤回。”
我的朋友的目光停在内侧那道淡淡的纹路上。
“这一道呢?”
“尚未完成。”
“莉莉准备给谁?”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作答。
“她曾经问过我,是否能够让自己的麻瓜亲人更方便地来访。后来,我见到她带着这只环。但她没有告诉我,最终准备把它交给谁。”
我低头看着哈利。
他又在啃木环了,神情十分专注。
一件据说能够打开神秘门户的物品,在他手中显然另有更迫切的用途。
“她把它给了孩子。”我说。
“看来如此。”
邓布利多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忽然想起衣服领边那些细密的针脚,以及被认真磨平、没有一处会刺到小手的木环边缘。昨晚,它们只是篮子里几件不起眼的东西。直到此刻,我才清楚地想到,在我们见到哈利以前,曾有另外一双手,每天做着替他换衣、将东西递给他这样的事。
福尔摩斯把木环放回孩子掌中。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抽走被抓住的手指。
***
谈话重新回到哈利的去处时,气氛发生了变化。
邓布利多说,姨母的家原本可以给孩子提供一种特殊的保护。那种保护与莉莉的牺牲有关,也与她的血亲有关。
福尔摩斯听完,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那位女士愿意吗?”
“我希望能够再次与她谈谈。”
“您已经看过她的便笺。”
“看过。”
“她昨晚把他留在了雾里。”
邓布利多垂下目光,看向哈利。
“我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做。”
“这不是责备,先生。”福尔摩斯说,“但现在我们知道她做了。后续的安排必须考虑这个事实。”
我看了看我的朋友。
他坐得很直,语气并不激烈。昨晚,他也曾把信里的内容当作一个已经得到解释的问题;此刻,他显然不准备允许第二次匆忙的判断发生在孩子身上。
邓布利多摘下眼镜。
“您说得对。”
“我想亲自见一见德思礼太太。”
“可以。”
“还需要核查父母的情况,以及您所说的其他亲属。”
“这会牵涉一些需要保密的事情。”
“我们可以讨论保密。”福尔摩斯说,“但不能以此代替说明。”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头。
我趁这段停顿开口。
“在那之前,哈利留在这里。他昨晚睡得不太好,我还想再检查一下伤口。”
邓布利多望着我。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很难描述的郑重,使我短暂地意识到,这位看起来像误入伦敦的古怪老人的先生,或许承担着比他刚才说出来的多得多的事情。
但我抱着的孩子正在打哈欠。
我把毯子往上拢了拢。
“至少今天上午,”我补充道,“他需要安稳一些。”
老人看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没有说话,只把原本放在自己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盖在那块毯子外面。
“那么,”邓布利多说,“我们先去见佩妮。”
***
在他们准备出门时,我叫住了福尔摩斯。
“你昨晚没有睡好。”
“这不妨碍一次拜访。”
“也不要把它变成一次审讯。”
“我只打算问几个问题。”
我与邓布利多对视了一眼。
他脸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使我怀疑这位先生已经听懂了“几个问题”在贝克街的含义。
福尔摩斯戴好帽子,拿起记事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看桌子。
“华生,那只杯子——”
“会留下的。”
“如果再次发生任何变化——”
“我会记下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随邓布利多走向楼梯。
哈利听见脚步声,转过脸去看。他的手还握着木环,那道刚才显现的细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邓布利多在门口停了一下。
“福尔摩斯先生。”
“什么事?”
“您不介意的话,我还想问,哈利昨晚是在哪里睡的?”
“医生的房间。我们临时布置了一只衣箱。”
老人看了看起居室,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
“我明白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我抱着哈利坐回炉火边。他靠了一会儿,慢慢把木环放到我的掌心里,却仍用两根手指扣着它,似乎还没有完全决定是否愿意借给我。
我没有拿走,只替他托着。
昨晚以前,我从未想过自己的住所会不适合某一个客人。这里有卧室、有炉火,有足够的茶,也总能为临时来访的人腾出一张椅子。
到了那天早晨,我却开始认真盘算,附近哪一家店铺会出售一张真正的儿童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