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用力而笨拙。Reid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快而狂乱,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紧,他的身上有血的味道,有催泪瓦斯的味道,有监狱里那种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但在所有这些之下,是他的味道。那种她在无数个夜晚的梦回时都会想念的埋进他颈窝时闻到的味道,那种她以为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你活着。”Reid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颤抖着,“你活着。”
Cecilia的脸埋在他胸口。她感觉到了他的温度,真实的、滚烫的、活着的温度。她血管里的那些东西还在她身体里翻涌,肾上腺素和镇定剂交替的余波让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她的思维停滞了两秒。
然后她狠狠抓过他的衣领,把他拽下来,吻了他。
那个吻毫无章法。牙齿撞在一起,嘴唇被磕破,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她的手插进他头发里,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闭着眼,睫毛在颤抖,所有被药物碾碎的疲惫和所有被强行压制的恐惧都在这个吻里炸开。
她在吻他,但更像是在确认,确认他是真的,确认他的温度,确认他的味道,确认他不会像烟雾一样从她指间消散。
Reid 僵了一瞬。
然后他回吻了她。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把她的身体压向自己,他的嘴唇回应着她的狂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急切。
但然后他感觉到了。
她在抖。
她的身体在失控。她的手指在他的衣领上痉挛,她的呼吸在接吻的间隙变得急促而浅,她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她的嘴唇很烫,她的皮肤很烫,她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铁,在他怀里微微震颤。她的吻越来越没有章法,越来越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动作,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痉挛。
Reid 微微推开了她。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他的眼睛在她脸上搜索,眼窝深陷,瞳孔散大,面色潮红但嘴唇苍白,左边脸颊有一道淤青,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的目光是散的,焦距在他的左眼和右眼之间飘忽,像一台无法对焦的相机。她的羊绒衫袖子在小臂上滑上去一截,露出七个针孔。
“你的瞳孔。”Reid的声音变了,从狂喜里退出来,换成另一种东西,那种在犯罪现场和急诊室里练出来的、压着恐惧的平稳,“你对光没有反应。你的皮肤温度偏低,但你在出汗。你的手刚才在抖,现在不抖了,这不正常,这说明更糟。他们给你用了什么?Cecilia,看着我,他们给你用了什么?多久了?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Cecilia看着他。
她的呼吸还在急促,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松开。但她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狂暴的、不顾一切,变成了一种恍惚的、近乎茫然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慢慢向上弯,形成一个笑。
那个笑很美。
也很让人心碎。
“看来不是梦,”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梦里你从不拒绝我。”
Reid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推开他,转身走向食堂门口。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里烟雾弥漫,催泪瓦斯的味道刺得人眼睛发酸。远处传来警笛声和喊叫声,但他们经过的地方,囚犯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 Reid,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车祸里爬出来的 FBI 探员,没什么威慑力。是因为Cecilia Moriarty。
她经过的时候,没有人敢看她的眼睛。
Reid在走廊拐角处拦住了她,他挡在她面前,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细得吓人,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针孔周围一片淤青。
“Cecilia听我说,”他急切地开口,“你……”
Cecilia推开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以为你死了。”
“我知道。”
“我答应和你见面是因为我把你当做诱饵,让Vikner误以为你是我的软肋。”
Reid愣了一下。
走廊的应急灯一明一灭,他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亮的那半秒里她看见他眼睛红了,暗的那半秒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不存在。
Cecilia说完转身要走。
Reid 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用力,但不是强迫,是恳求。他的手在抖,和她一样。他的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难咽的东西。
“不要走。”他说。
Cecilia没有回头。
她的手腕在他的手指里。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脉搏,他手指的颤抖。她能感觉到他在害怕,害怕失去她。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陌生。熟悉是因为她曾经无数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恐惧,陌生是因为她已经三天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类的温度了。
然后她挣开了。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 Reid 有足够的时间收紧手指,有足够的时间抓住她不放。但他没有。因为他从她的动作里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一种比暴力更不可抗拒的东西。
决绝。
“我每次看到你被从死亡边缘救回来,”她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就会更加恨你。”
Reid 的呼吸停了。
“因为我每次都会想……” 她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但立刻被压了下去,“如果我早点按下那个该死的按钮,妈妈就不会死。”
如果她早点成为 Moriarty,如果她早点拥有那个名字背后的权力、资源和冷酷,她就能保护妈妈。她就能在那场“意外”发生之前阻止它。她就能让那个给了她一切的女人活下来。
但她没有。
她固执而坚决地不肯走上Vikner预设的道路,于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在布利斯科郡医院对面的十分钟,她在庆幸Reid活下来的时候却又被提醒:有些人是可以被救的,只要你足够强,足够快,足够冷酷。
“我不想再见到你。”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 Reid 的胸口。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认识她太久了,他能分辨她什么时候在说谎,什么时候在说真话。她现在说的是真话,不是在推开他以保护自己,她是真的,在这一刻,永远不想再见到他。
“等等。”他说。
Cecilia没有回头。
“Kelly Vikner。”Reid的声音变了,低而哑,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我给你她的位置。”
Cecilia转过身。
Reid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纸,手写的,他的字,那种又小又密的一个加密地址占三行的字。他把纸递过来,手在抖。
“我知道这张纸给你意味着什么。”他说,“我反复演练过很多遍,这不是一个地址,这是一个人的死刑判决书,签发人是我。我宣过誓我这辈子全部的东西都建立在不签发这种东西上面。”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但是我还是给你。因为你要走,我拦不住,我这辈子所有能拦住你的东西都用完了,这是我剩下的最后一个。你拿着它,去做你要做的事。然后,不管做完之后你变成什么,不管多晚,不管你在哪里。”
应急灯灭了一格,走廊暗下来。
“你再见我一面。”他说,“哪怕一面。”
Cecilia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那张纸。
她想起Vikner用二十年的缺席下赌注,赌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现在另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用他全部的赌注,赌她还剩下一点什么没有变成。
她伸手接过了那张纸。
“你把墨水蹭花了。”她说。
Reid低头看,纸角上果然糊了一小片蓝黑色,是汗。他张了张嘴要道歉,她已经转身走进走廊尽头那片亮起来的门禁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