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山女子监狱是弗吉尼亚州安全等级最高的女子监狱,但它的运转和普通的监狱没有区别:一家私营承包商,一份续签了三次的合同,合同里关于狱警编制的条款在过去两年被两次削减,因为母公司要财报好看。
Cecilia在从罗马飞往华盛顿的飞机上买进了这家母公司百分之九的可转债,然后安排了一次电子锁固件升级,升级窗口二十分钟,期间全部转机械钥匙,而机械钥匙的配发名册上少了两个人。
一个俄罗斯帮派的成员和一个拉丁帮派的人因为一台烘干机的使用权打了起来 ,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没人会在意。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打架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汽油桶。三分钟之内,整个洗衣房变成了战场,然后是走廊,然后是 B 区和 C 区的连接处,警卫的催泪瓦斯和警棍根本压不住。
下午两点十一分,欢喜山女子监狱的第一声警报响了。
Cecilia把车停在探视停车场,坐在车里听了一分钟。高墙里面传来声音的层次,先是某一个监区的喧嚷,然后是哨子,然后是更多监区像接力一样接过去,最后变成一种没有形状的轰鸣,整座建筑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一头动物。
她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脸还是白的,唇上那道口子结了痂,她用唇膏盖住了,盖不住也没关系。头发束在脑后。黑裤子,黑色高领针织衫,深橄榄绿风衣,平底鞋。
她提起副驾驶座上的那只包。
门卫亭里没有人,门禁系统的屏幕上跳着一行小字:系统维护中。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警报声、呼喊声、远处的碎裂声一起涌过来,她走在探视通道里,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调和她十二岁那年被Giada牵着走下楼梯时一样,不快不慢。
沿途的门都是开着的。该开着的都开着。有两个狱警从侧面的走廊跑过去,看都没看她,防暴装备的搭扣都没扣好。一个穿橙色囚服的女人蹲在地上哭。天花板的广播里有个声音在念条令,念到一半,断了。
食堂在B区尽头。
Cecilia推开那两扇对开的门。
食堂很大,不锈钢的长桌一排一排,固定在地上的圆凳。打翻的餐盘,泼出来的汤汁,一台电视机挂在墙角,屏幕碎了还在播,没有声音。窗户都很高,西晒的太阳从那些高窗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一道一道的。
整个B区安静了。
暴动的喧嚣被隔绝在门外,像被一扇玻璃挡住了。两百个囚犯,十几个被堵在角落里的警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提着包走进监狱食堂的女人身上。
Cecilia径直走向角落里,她穿过食堂,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瓷砖地面的接缝上,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响:嗒、嗒、嗒,在死寂的食堂里像倒计时。
Cecilia在一张不锈钢餐桌前坐下,包被丢在了桌面上,在监狱食堂惨白的荧光灯下泛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昂贵的光泽。
Cat Adams被两个持枪狱警按在餐桌对面。她没有挣扎,只是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你看起来糟透了,亲爱的,时差?还是……”
Cecilia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有一种被彻底清空之后的、冰冷纯粹的亮,像暴风雪过后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刺眼的白。
然后她打开包扣。
Cat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Cecilia拿出一根枪管,□□的枪管,二十六寸,膛线在荧光灯下泛着幽蓝,缠着迷彩布条,布条上印着西布尼警局的标签残角。
然后是机匣。她的动作不快,每个部件拿出来之前都停顿一下,然后放到丝巾上它该在的位置。枪管,机匣,枪机,扳机组,弹仓底板,瞄准镜,镜环,底座螺丝八颗,她在桌上把它们排成两排,四颗一排。
食堂外面的轰鸣一阵一阵涌进来,撞在高窗上,又退下去。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我想你是为了Spencie来的,但是这个阵仗确实出乎我意料,hello,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Cecilia的手没有停。枪机进机匣,推到底,旋转,闭锁。咔。
“喂,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有必要吗?”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至少告诉我你的身份吧?我们的天才博士找了一位反社会的女朋友吗?他其实就是喜欢这种类型对吧。”
第三颗螺丝,Cecilia的手指抖了一下。
抖得不明显,螺丝刀头从螺帽的十字槽里滑出来半毫米,磕在底座上,很轻的一声。是镇定剂的尾巴,肾上腺素还在沸腾,镇定剂的代谢周期是十到十五个小时,留在身体里的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灌进沙子的沉。医生念了一串指标,建议她静脉补液,卧床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的账身体还没付完。她没有掩饰,也没有加快。她停下来,手放在桌面上,等。
一秒、两秒、三秒。
食堂外面,警报换了一个调子。西监区控制住了,或者西监区失守了,以她的时刻表,这两种是同一件事。
Cecilia把弹仓底板合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子弹。黄铜弹壳在指间转了一下,压进弹仓,推弹上膛。
食堂的喧嚣在远处沸腾。一个囚犯被摁在滚烫的汤锅上,尖叫刺穿了所有噪音。Cecilia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你知道吗,”Cecilia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丝绒,“我本来打算让你死得慢一点。”
螺纹咬合时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她的拇指在颤抖,但动作精准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她拿起瞄准镜,咔嗒一声卡入导轨,“但我现在很累。”
她抬起眼,那双针尖般的瞳孔里,映着食堂惨白的荧光灯和Cat Adams终于开始僵硬的脸。
“所以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Cecilia端起枪站了起来,左手托护木,右手贴腮,保险推开。隔着十五英尺的食堂,隔着打翻的餐盘和不锈钢桌面。
扳机的行程是四毫米。
Cecilia的食指已经压过了两毫米。雷明顿 700 的扳机力设定在 3.5 磅,她在拼枪的时候调整过,她用拇指拨了一下扳机簧旁边的调节螺丝,把出厂的 5 磅改成了 3.5 磅。更轻更脆,像折断一根冰柱。
她的呼吸已经放缓,因为她的身体在三天的药物折磨后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来维持紧张了。她的心跳很慢、很慢,每一下都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沉闷而遥远。她的视野里只剩下 Cat Adams 的眉心,那个点在荧光灯下泛着一层油光,像一个靶心。
空气凝固了,两百个囚犯,十几个警卫,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枪响。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不是暴动的囚犯。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西装,袖口上沾着血,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擦伤,正在渗血。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了很长的路。
Reid站在食堂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她,像盯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觉。
他的眼睛红了。
“Cecilia!”
他的声音撕裂了食堂里的死寂,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Cecilia的手指停在扳机上。
三毫米,还差一毫米。
她没有立刻回头,她的身体僵住了,因为她的大脑在处理一个不可能的信息。那个声音、那个频率、那个音色,那个带着颤抖的尾音,她认得,她太认得。
她在硫喷妥钠的作用下念过这个声音的主人,她在血泊里因为这个声音的一句话呆站了四分钟,她在过去三天里每一次意识模糊的时候都听见这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但他死了。
所以这是幻觉。
这是她的结论。药物残留造成的幻觉,或者是大脑在极端压力下的自我保护机制。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的意识正在崩溃,所以她的大脑为她制造了一个幻象 ——Reid 站在门口,活着,在叫她的名字。
很合理。
她的手指继续压下。
“我妈妈在她手上!”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了她。
那个语气里有一种她在 Reid 身上见过无数次的东西:在面对无解的困境时,他会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无助都压缩成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他不会哀求,不会崩溃,他只会用那种快要破音的声音说出最关键的信息,像一个溺水的人抛出最后一根绳子。
她的大脑无法伪造这种语气。
Cecilia的的手指松开了。
她回过头。
整个世界的声音,警报、尖叫、金属撞击,全部退到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水。她看见Reid朝她跑过来,脚步踉跄,穿过满地狼藉和血泊,穿过暴动的人群,像穿过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