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东西只会叫你想起张之维,还不如不练。
若是胡乱的练,又对不起这么好的月色。
若借笔墨倾诉,最好还是写些与心境相通的东西;能得顿悟,更是意外之喜。
柴言的书房有一柜子的字帖,都是老人家的心头好;方才他见你发呆,又绕回自己桌后写自己的字,如今刚刚写满一版。
他满意地抖抖刚写完的宣纸,抬头见你难以抉择,便指了指放置字帖的书柜,示意你自去挑选。
你从善如流,走开几步,随手从柜子上拿下一本眼熟的书,信手翻开一页。
映入眼帘的墨色字迹虽然规整,但犹带稚气与青涩。
那恰好是年轻时,你随手写在柴叔本子上的摘抄。
【浮生一梦君同我,都是槐安未醒人。】
一瞬间,在毫无防备的此刻,心念一动,极细微一颤,好似冥冥中一点,泛起涟漪,若有所悟,可以称之为命运。
人世一遭,谁不是浮生一场大梦?
当年所写,今日所见,时过境迁,世易时移,已然千钧之重。
可万千变数里,又似乎早有伏笔,在此等待你已久,像是更久远之前的光阴在多年前就已经向此时发出召唤。
笔尖终于触及宣纸,你手腕悬空,凝神静气,有墨色同途,淋漓酣畅,归于清隽大字。
“巫”
······
你在柴叔的院子里留了几天,又转道回东北,去看坤生大爷的情况,好在没受什么伤,罗天大醮的交锋也算得上有惊无险,长白山上照样盘踞着用尾巴打水漂,见了你甩甩尾巴偏头叹气,除了蔫巴些,倒也没什么大碍。
反倒是四叔,怎么看你怎么不放心,蹲在炕上一直呼噜呼噜,九条尾巴在风中张牙舞爪,连睡觉都在床上走来走去,一直到你不胜其烦把枕头丢过去砸他,才不甘不愿躺下来睡觉。
上千岁的大狐狸了,瞧着活脱脱一副要是时局允许、早冲去关内活撕了拘灵遣将的门户的模样。
你劝了好几天才终于把狐狸劝下来,勉强答应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去找拘灵遣将的晦气;但若是他们来东北,那就是自己上门送菜,他没有不杀的道理。
你习惯了四叔放狠话,他老人家修身养性多少年了,怎么可能真因为一门威胁不到他的术法就大动肝火,坏了多年修行。
这好一番唱念做打,无非是给所有盯着的人或者灵一个态度,道一声“勿谓言之不预也”罢了。
四叔再不管事,再烦权力斗争,到底还是仙家的一份子;十三爷也说,他就算不为自己争,不为后辈争,也得为你争一片立足之地。
“乖囡囡,你生的好,海清河晏,有人管事,且有你的太平岁月过,没人敢再闹一出天下大乱的甲申血案;但也生得不好,现在不能以杀止杀了,处处都看着,讲体面讲规矩,四叔我和黄十三有时候想帮你,也是有心无力。”
四叔舔了舔你的手指,金色的眼瞳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放在从前,惹你烦心的,大不了我给他们都宰咯,可是如今不行,死一个人都要刨根问底、问东问西。”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反正都是麻烦,既然躲不掉,囡囡,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不管什么,我都给你兜着。”
······
回到唐门的时机很巧妙,门里有种既闹哄哄又安静的奇怪氛围。
你跟门里这一代的年轻一辈不是很熟,路上遇见也习惯避开,熟悉一些的几个师兄师侄也没见着人,你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
回来路上买来的蛋烘糕已经凉了,幸而本来也是准备放在门长墓前的供品,都当供品了冷热都一样,实在不成,阴间自然有自己加热食物的法子。
真加热不了,门长也会丢给杨烈师兄解决的。
你弯着嘴角,步伐轻快,远远就看见妙兴师兄的背影——他似乎正与一个背对着你的老者下棋。
“师兄!”你远远向他招手,“我回来啦!带了你爱吃的蛋烘糕!”
什么?门长的供品?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晓得啊?
反正门长从前买的点心你也没少吃,门长最疼你了,才不会怪你呢。
许新垂眼,没有回头看你。
“师兄,看来天不怜你。”
唐妙兴苦笑,如何不是呢。
老天,早一日晚一日都好,却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夜让她回转?
当真是······天不见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