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只有你亲口说的,才能让他彻彻底底死心。
你嗤笑一声,原来他从来不懂。
但你也不屑于去解释那有的没的。
就像你瞧不起连自己的真心都看不清楚、没有勇气的拘灵遣将。
为爱赌上性命的勇气都没有,怎么配你离经叛道同样赌上一切?
你又不是恋爱脑,出生的地方决定了你的部分特质。
辽阔的黑土地生长不出狭隘的爱,在男欢女爱之外,你还有更为重要的、重逾生命的东西。
你是这一辈中,花姨和爹最寄予厚望的孩子。
即使不建堂口、不以出马为名,多年以唐门之姿行走于世,仙家们仍然愿意对你交付更多的信任、更多的垂爱、更强大的力量。
你有自己的骄傲、责任和抱负,无论是哪一个单拎出来,对你的意义都要胜过短暂的爱情。
你讣告开头第一行必将是你的姓名与功绩生平,而非某人的妻子或是其他。
你先是你,才是他人的女儿、妻子、母亲。
所以惶恐不是错,八奇技不是错;毁掉一切的,从来是他的怯懦,以及从此而生的自卑与退后。
不,求生畏死人之常情,算不上什么对错是非。
只是错过了,仅此而已。
“说完了?那就回家带你的孩子去吧,都是做长辈的人了,体面收场。”
那枚戒指被他推到你眼前,在天光下晶莹明亮,可尽管如此,你的心中无波无澜。
时间是奇妙的东西,曾经心心念念,如今已经不稀罕了。
但你收下了那枚戒指,算是给彼此之间一个解脱。
其他礼物也是有的,你照单全收,反正天下会不差钱,怎么说也算救了他们少爷,谢礼总不能少吧。
比起那个老的,你还是觉得这个小的更好逗。
风星潼多有意思,装傻卖乖,红着脸在旁边剥坚果剥瓜子剥花生,闷头在那里给自己找事情做,间或才抬头偷看你一眼。
不像他父亲,连遗憾都强装平静,连句像样的挽回都已经失去勇气,畏惧于听到你最后的答案。
窗外树影摇曳,屋内茶香袅袅,你闭上眼睛,心中有些感慨。
其实也不是没有触动,爱是真的爱过,痛也是真的痛过,有爱才会有痛。
但事隔经年,你已经不会把软肋露在天下会会长、拘灵遣将传人风正豪面前了。
仙家与拘灵遣将。
仙家的孩子、弟子和八奇技传人。
东北和天下会。
还有各自的后辈和孩子——人到中年,就不再只是自己。
你们的身后都有太多需要顾忌的人、仔细思量的事,没有了任性的资格。
毕竟,一事能狂便少年的过去,已经离你们都太远了。
少年时敢轻狂意气,如今已经身不由己;所以天各一方,两不相干,能不为敌,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
张之维意味深长,“不恼?”
你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手上绕着他的道袍,慵懒又随意,像极了伸懒腰的猫,“恼啊,恼自己自以为是,觉得那爱情多重要,恼自己苦等,以为他会为我破一次例。”
“不怨?”
“怨啊,怨他姓风,怨他骗我,怨偏偏是拘灵遣将。”
“不自怜?”
“会自怜,但有时候,我们都明白,那并不是一个人的错。欺瞒算计只是一桩,更重要的,是我们本就不般配。”
你把脸埋进他衣间的皱褶,去摸他骨节嶙峋的手,与他十指紧扣,不肯放手。
张之维的指节修长温热,手掌宽厚有力,任由你扣着,像稳定的松。
“他有远大抱负、先天禀赋,情愿屈膝折节,甘做勾践;而我惯来骄傲,从不低头,爱恨直来直往,当如烈阳。”
“即使没有八奇技,我们也总会走散,既然如此,当断则断。”
张之维喟叹,另一只空着的手落在你头顶轻轻抚摸,“既然如此,这戒指捐了做香火钱吧。”
“你堂堂天师诶,缺这点儿钱?”
“龙虎山上下还要养家糊口呢。”
“那你拿新戒指来换。”
你接的无比自然,几乎是下意识,带着些赌气,还有些试探。
话一出口,你自己都顿住了。
张之维不说话了。
你也不敢看他,只是慢慢松了手上的力气,放轻呼吸,有些后悔。
不该说的,至少不该现在说,这老道惯会装聋作哑,若是不说,至少还能装傻;你清楚他的顾虑,所有的根本还是为了你,因此更不愿意逼他。
有些话,本来是该就这样带进坟墓里的;你本不愿这样叫他难堪。
下一刻,他反手扣住你想要逃离的手指,五指穿过你的指缝,稳稳勾着你的手背,薄茧微微的硌,却很温暖。
室内安静无声,你慢慢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道袍,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至少,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张之维没有说话,他想起你回来前,静室里,晋中同他喝茶,问他的话。
“师兄会恨吗?”
“什么?”张之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恨已经不年轻了,恨自己不能再像年轻的时候一样随心所欲了。”田晋中的目光很平静,他知道张之维会懂他的意思。
他不聋不哑,有些事看得分明。
天师何等身份贵重,言行皆为正一魁首,不能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
师父当年受困于此不能下山亲自带回怀义,如今师兄亦然······
傻乎乎的大狮子,也终于到了无法直言心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