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化蛟没做过父亲。

或者说，得炁开智以来，他不曾真正理解人类的父亲如何抚育幼崽。

从前，他是一条蛇；如今，他依旧是一条蛇。

冰凉，低温，吞吐着亘古的寒气。

仙家能修人形，说人话，行人事，却难以真正凝聚一颗人心。

山中岁月长，寒尽不知年。

他盘踞山中吞吐日月精华，观炁生炁转，炼诸般手段，诵读文章千百，却还是弄不懂，何为人？

弟马们送上无数经史子集、道儒经典，也有诗词歌赋、医卜星相，柳化蛟认得字，意思也能明白，即使看不懂，问几个弟马讨教，也就通晓了。

书上说父慈子孝、乌鸟私情，泣骨肉相连、叹愿乞终养，他却始终如雾里观花，看不真切。

长白山深处受敬仰供奉的柳仙，当然也曾听闻关内帝王你方唱罢我登台，亲眼见过战乱流离、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缘起缘灭。

那些铸就人类历史的丰碑伟业、撕心裂肺，不过他漫长生命中一刹那流转的云外光阴，他尚不及投来一瞥，便已经如山间云雾，消散而去。

太短暂了，人族的爱恨情仇、怨憎八苦，甚至于生老病死；于他而言，更似蜉蝣一日，朝生暮死，明朝复来。

群山静默，不懂生灵的忧郁，它只是容纳、容纳，包容、包容。山没有爱憎，只是承受、抚育。

长白的风雪年复一年，不喜不怒，埋葬，寂灭，绽放，新生。

黑土地厚重、沉默，无法言说。

他寂寥的看着一切流转，却依然不明白人族的奇怪。

就他千百年所见，人族为女为妇，似乎都异常艰难。

虎毒尚不食子，禽兽护崽亦然天性；然人为灵长，尚不及兽。

她们是货物、工具、灾祸，却唯独不是她们自己。

女人们总是忍让、牺牲、认命，直到忍无可忍、反抗，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哪怕身在东北，没有那么多不长眼的敢欺凌他的弟子，可陋习总是陋习，偏见总是偏见；人心的苔藓，总在最阴暗处滋生壮大，遍布石阶。

人类总是爱用“禽兽”骂人，又岂能知晓，他们禽兽尚且不如？

柳化蛟也曾想过，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有了一个错误的开始。

卢慧中是他生命中的意外。

于透天窟窿的人群中相识，一言一笑定下情衷。

仙家行事，我行我素，看中了想要，便定死了是她。

在这一点上，他对不起她，很多年后才终于明白，是他的一厢情愿让心上人不得选择、与故土门人诀别。

她不稀罕仙家垂爱，她恼怒柳化蛟连商量都没有，就擅自给她打窍，瞒过门长把她留下来。

卢慧中通晓人情，聪明通透，摸清楚情况、与他相熟以后不曾再提那段过去。

但刺就是刺，柳化蛟永远都气短一截，为此患得患失，长夜无眠。

他盼她欢喜，又不知如何弥补。

是女儿的到来融化了那层冰。

黄十三那个老黄皮子送子上门，叼了个大型狗窝在女儿身边安家，似乎找到了他的救赎。

而柳化蛟呢？

确认孩子随她姓的那天，卢慧中难得饮酒，月色温和，与他长谈，她说，他应。

而后，他们终于像了一个家的样子。

漫漫数年，女儿长大成人。

欢愉总是短暂，甲子光阴转瞬即逝。

百年之后生离死别，爱人青丝成雪，最后与他黄土白骨，两处茫茫。

雪落枝头后，百年相伴，一朝永诀。

疼是病，是长白山的冬天，是他心爱的人永远随大雪停留在彼处。

他终于也懂得情之一字的滋味。

是短暂，是永恒，是失去，是铭记。

蛇仙柳化蛟有了一颗人心。

慧中，慧中。

你走后，泄了一地的爱没人要，把我独留在风雨中，怀着满满为你而生的爱，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黄十三是只从关内来的老黄皮子。

他精于人心，有眼色会说话，熟知关内人文，又没有什么脸皮上的嘴硬毛病，更不提什么仙家的架子，偶尔还会犯一番思乡情。

卢慧中最满意的是，黄十三不仅略通一二人类家务，会炒几个家常小菜，还懂得吃完饭去把碗洗了。

洗碗这事儿和仙家确实是搭不着边儿的，仙家们受弟马供奉，别说洗碗，供品都挑挑拣拣。

但黄十三也不在乎那脸皮，他盯上人家闺女，自然是他得诚心；他不养娃小，娃怎么养他老？

能让姓高的买个大号狗窝、再叼着狗窝当自己窝，背着包袱上门自荐带娃的仙家，别说关外，就是加上关内，怕是也就这一位。

东北的冬天比川蜀冷的多，她从骨子里犯懒不想做事；黄十三就打着哈欠搬个板凳，蹲在灶台前头，炒个青菜煎个蛋，切些许酱黄瓜配着前一晚就备好了料、一大早就上了锅的热气腾腾的香菇鸡肉粥。

她洗漱的功夫，娃娃的辅食也做得妥妥当当，撒着葱花的蛋羹上甚至摆着朵儿胡萝卜花儿，漂亮利落，足见黄十三的刀工多出色。

饭不用自己做，孩子也不用自己喂。

女儿又省心，不哭不闹，黄十三一口一口的喂她就一口一口的吃，没两天就学会了自己阿巴阿巴吃早饭，甚至连碗都不会打翻。

噢，做菜，黄十三做的饭确实很合她心意。

闺女还小不懂什么口味分别，十里八乡也就一个黄十三跟她吃得到一起去。

东北菜其实不难吃，别有风味，可也耐不住天天吃。

川蜀嗜好辛辣，卢慧中也不例外；自家做，没那功夫，买合适的辣椒都能愁死人；去外头买，又总不是那个味儿，要么不地道，要么迎合东北的喜好。

家里家外，也只有黄十三的地道四川菜能让卢慧中稍稍慰藉思乡之情。

黄十三做的是正宗的川味儿，花椒辣椒豆瓣酱都讲究，虽说难寻，但弟马们行走关内关外做交易，总能带回符合仙家要求的正宗调料；于是，那股麻辣鲜香让她倍感亲切。

就他的手艺，在蜀中开家饭馆，生意怕是红火。

人吃好了，心情也好，连你爹跪的搓衣板都开始落灰。

胡四爷对此没什么看法，一条蛇跪搓衣板，又没有膝盖，跪着盘着也分不清，多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磋磨。

长这么大，你就没见四爷犯过愁，外人说他性格古怪，实则优雅从容，万事不挂心。

唯一一次你见他接近于犯愁的，还是你亲生家里找来那会儿。

要么说这个世界真小呢，辗转上门来认亲的，居然就是原先就认识的陆瑾陆叔。

不过也是另一种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