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慈打电话来时,唐妙兴正在招待牧由。
蜀中的夜雨来的无声,细密的雨丝从天幕倾泻,像是你负气远走的那一天。
唐妙兴合上窗户,把袖子挽到手肘,面前茶杯中汤色碧亮,热气袅袅。
“师父让我打听清楚了,关家的姑奶奶介绍相亲的人,您老应该也听过。”牧由沉吟了一下,还是比较直接地给出了答案,“十佬,那如虎。”
唐妙兴诧异,“我还以为是丁嶋安?”卢姨家那位柳仙防他跟防什么似的,居然不是吗?
“他不是加入全性了吗,”牧由无奈,“本来现在圈子大部分人就当咱姐是散人了,再跟全性走得近,那还得了。”
“算了,反正也没人能做她的主。”唐妙兴叹息,“是谁都没有差别。”
这倒是。
牧由心有戚戚焉,“也不知道您几位究竟怎么了,能做她主的要么不问世事,要么跟她闹掰,您也好吕爷也是,一个关系比一个僵。”
他师父刘渭多年不搭理圈子里的纷争了,唯有这事儿总犯嘀咕。
吕慈那边,牧由尚且能摸到一些头绪,左不过是当年甲申之乱那点儿事儿,吕家不干净并不难猜;可唐门他是真想不明白啊。
别说他了,刘渭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杨烈一去世,你就和唐妙兴闹掰,唐门自己人都一头雾水。
正说着呢,吕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哟,说曹操曹操到。”唐妙兴接通电话,听了两句之后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上。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吕慈喉咙里压不住火气,格外暴躁,“我说,她什么时候修的萨满!你们唐门连个人都看不住吗!”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吕七。”唐妙兴慢条斯理,温和平静,“从始至终,只有你一直被排除在外而已。”
他甚至还有闲心笑了一下,“我师妹与仙家的事情,是你不上心罢了,她身边常年跟着只黄仙,你又不是没见过。”
胡四爷倒还装些样子,也不爱出东北;但黄十三爷那可是装都懒得装,没少当着人面玩手机,推着行李箱到处跑,月圆的时候拍着桌子划拳,在院子里头自己给自己打理毛发,那叫一个自来熟。
“你少跟老子绕圈子,她根本就不是正统出马!卢姨要是愿意让她修巫,当初何必把她交给门长教导!当年她与我切磋也是常有,什么时候请过仙家上身!”
“两门兼修,带艺投师,不难解释吧?”唐妙兴十分有闲心的给自己添了茶,水声簌簌,听得吕慈更加心烦意乱。
他说的轻巧,牧由却觉得在火上浇油。
“带唐门的艺投东北的师?”吕慈冷笑,“还是带着东北的艺投唐门的师?你忽悠鬼呢,唐妙兴!”
唐门不会容许自家弟子带着自家的艺投别人家的师,那叫叛门!
带着东北的仙家投身唐门那就更是鬼扯!东北那群老怪物独裁得很!挑选弟子、打窍磨人、日日供奉,要求多得很,眼光还挑剔;他可从来没在你家里见过什么堂单红布!
“仙家借力,保家护身,很奇怪吗?”唐妙兴笑道,“你是不是忘了,除了出马仙,还有保家仙;凡借灵之力,皆可为巫。”
这一点吕慈无法反驳,他只能咬牙切齿,接着追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唐门长去世后?”
“门长一开始就跟你说过吧,黄仙送子,珍之爱之;”唐妙兴的声音落在吕慈耳朵里全都是嘲讽,“仙家垂爱,愿意守我师妹过这一世,我师妹也愿意奉养那几位一生,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吕家家主管吧?“
“你!”吕慈愤怒捶桌,“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你既然知道她修巫,怎么还敢放她来罗天大醮!”
“不多,唐门,东北,龙虎山,小栈,陆瑾,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好哇!张之维陆瑾全都知道,连小栈都没漏下,就他一个人被瞒在鼓里!
吕慈更气了。
“你明知道拘灵遣将——”
“你把一样有拘灵遣将的王并介绍给她当学生,多光彩吗?”唐妙兴冷冷道,“文龙打电话来我还不信,你这么气急败坏,早知道王并会拘灵遣将?”
吕慈没吭声,他其实算不上清楚,但就像陆瑾他们知道,1944年之前吕家没有明魂术一样,他也很清楚,王家一定从风天养身上捞了什么,不然不会保下风家。
但他从没想过,这样的心照不宣险些成了你身边的隐患。
“为什么不跟我说?”他如果知道,绝不可能让王并靠近她!
“你也没问呐,傀儡身和唐门的手段够她用的,黄皮子和狐狸也是当着你的面过的,你自己不注意,还要怪我师妹吗?”
得!还是他理亏了!
吕慈咬牙,“那风正豪又是怎么回事?陆瑾说他们谈过?”
“这还挺稀奇的,陆瑾居然愿意告诉你。”唐妙兴挑眉。
“我去你的唐妙兴!你又知道了!”吕慈要怄死了,怎么又只有他一个人被瞒在鼓里?
唐妙兴呵呵笑了两声,“别这么暴躁嘛,你自己不上心又怪得了谁?陆瑾一开始也不知道啊,最后不也反应过来了;师妹不喜欢你,你自己又消息闭塞,这也怪不了谁吧?”
“行!唐妙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看住她!”
吕慈火气上头,拉高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几分狼狈。
唐妙兴说的一点儿不错,你这几年是真的越来越疏远他,怎么挽回都无济于事。
“看住她?”唐妙兴淡淡道,“吕七,你这话说的荒唐。你把她当什么?任由你吕慈操纵的吕家后辈?还是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儿?”
电话那头一下子偃旗息鼓,只剩下吕慈急促的呼吸声。
“自从卢姨去世,谁能置喙她的选择;杨烈跟陆瑾尚且不敢激她,吕慈,你着实高看我了。”
“旁的不说,就说这些年她避居东北,谁劝动了半分?你?陆瑾?老天师?还是我?若不是这次罗天大醮,张之维亲自下帖,天师两位弟子先后赴东北,亲自拜访递帖子,你当她肯来?”
“你我都很清楚,我师妹性子有多固执。她决定的事情,跟她来软的还有希望挽回;跟她来硬的,她就叫你知道,什么叫玉石俱焚。”
吕慈很久都没有说话。
牧由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耳边只剩急促的雨声和呼吸声。
直到吕慈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消沉,满是狼狈。
“她······她从前,也不都是这样的。”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你尚且会拽着他头发叫他吕七的时候,你其实是个很好哄也很心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