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到端木瑛,不,端木瑛初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窝在唐门门长怀里去扯吕慈头发的娃娃。
说来也怪,你那时懵懵懂懂,见人就笑,唯独与吕慈见面就不和。
扯头发骂吕七坏蛋,骑着吕慈把他当大马,揪他头发不撒手把人疼的龇牙咧嘴,扯着耳朵差点给他来一口,活脱脱的吕家村小霸王。
吕慈又爱逗你,于是隔三差五就会被你来上一口,然后没两天就继续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继续手贱,反复循环,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小孩儿。
唐炳文原本只是带着你北上回来,路过吕家村,想着来看看吕慈,带你见识见识如意劲的霸道,也为你结个善缘,本没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他们这一辈,到如今的年纪,故人日渐凋零,能说的上话的就更少;想当年吕家闯山时的几个年轻小孩儿,杨烈已经成为门长,吕慈据说也已经娶妻生子、掌握吕家;叫唐炳文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两个不争气的亲传,他们若是没有搅合进那些烂摊子,如今又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黄十三爷彼时久不回关内,看啥都新奇,闲得发慌,习惯了每天自己出门遛弯。
那时你年纪小,只要你一缕炁他就能直接接管傀儡身,于是,他趁着谁都没注意的时候变成小黄鼠狼溜出去散心,正正好钻进了端木瑛的屋子。
或者说,撞见才是必然。
从在吕家村住下的第一天,黄十三就格外在意那件屋子里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像很多年前看见小二十六家的小孩一样,那一刻,他好像触及到了命运。
“你看起来,不像这里的人。”黄十三钻进屋子出现在端木瑛面前时,她正在制药,黄十三出现时虽然吓了一跳,但也不算无法接受,她顿了一瞬间就继续手上的动作。
“我本来也不属于这里。”
一个看起来比他黄十三更像鬼怪的女娃娃,有意思,有意思。
黄十三也没有吓到别人的自觉,继续嘿嘿的笑,声音尖细古怪,“好浓的药材味儿,你是大夫?怎么好像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
“最近村子里来的人只有那位唐门长,你是跟他一起来的吧?”端木瑛垂眼,“我从前见过黄仙,但像你这样不用上身就能口吐人言的,还是第一次。”
“我们家姑娘能耐,我特殊点也是应该的。”黄十三提起这个心情就分外的好,“不过我可不是跟着唐炳文来的,我是跟着我们家小丫头一起入的关。”
端木瑛顿了一下,目光看过来,“唐门长身体还好吗?”
“他好得很,身体倍儿棒。怎么?丫头,跟他是故人?”黄十三瞅她两眼,“不像啊,那就是晚辈之间的交情了?可是他家两个小的不是已经死了好些年了吗?”
两个···死了好些年?
端木瑛僵在原地,一时无言;虽然早有预料,但时至今日,彻底从旁人嘴里知道结义兄弟的下场,还是令她心神恍惚。
外面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旧日的名字沉来浮去,最后只剩下那碗喉头美酒的滋味。他们结义的时候,都尚且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事无不可行;可笑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不知几人能善终?
黄十三何等的精明,瞅两眼也就看明白了,打量形容枯槁的她好一会儿,又瞅了瞅屋子里的陈设,眯起眼睛,压低声音,“······无根生是你什么人?”
这一次是更长久的沉默。
“······他是我四哥。”
黄十三心念一转,“能被吕家关在这里的大夫···四哥·······你是八奇技之一的端木瑛?济世堂那个娃娃?”
“······我以为关外的仙家,该对关内的纷扰所知甚少。”端木瑛意外道,被猜出身份对她而言并没什么,这些事她早就不在乎了;可黄十三的反应速度未免太快了一些,只是三言两语,就拿捏了关键,把她的身份摸了个底儿朝天。
“嘿嘿······不瞒你说,我曾经想过,拿你们这些结义兄弟的命去威胁无根生交出李慕玄的下落,他总不能还做锯嘴葫芦。”黄十三搓搓手,颇为不好意思的笑了几声。
“若是执念缠身,就对某些事格外偏执敏感;我那时几乎疯魔,所以一直很注意无根生的事情,其中自然包括你们三十六人结义的始末,那些杂念,还是这两年有了我们乖囡囡之后才慢慢放下,如今前尘皆去,回首再看······见笑,见笑了。”
“囡囡······是唐门长带来的那个女孩儿?”端木瑛问他
“是啊,我黄十三家的姑娘,水灵吧?”他极为得意,尾巴都快翘上天去,“那些拍花子真是天杀的,叫我囡囡跟父母骨肉分离,还拐去东北那旮旯偏僻地儿,好在是遇见我黄十三,不然还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子。”
“拍花子?她是···你们捡来的?”
骨肉分离······骨肉分离。端木瑛枯井般的心一动,她也多年不曾见过自己的亲人了;若她和······呵,罢了,罢了,此生无缘,何必再念。
“是啊,在东北的老林子边儿上,几个来自关内的拍花子。”黄十在桌子上盘腿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茶,捧着人的杯子品两口,又伸进去给自己洗爪子,“你呢,被吕家关在这里多久了?”
“记不清了······”端木瑛声音缥缈,“过去太久了。”
“没想过逃?”
“我走得掉,济世堂走不掉。”
“嚯,吕家那疯狗威胁的吧?”黄十三“啧”了一声,“什么人啊,尽欺负妇孺小孩,难怪我们囡囡不喜欢他,要我说,就该把他耳朵咬下来。”
端木瑛没有接话,但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可见。
黄十三确信,他看见了结义之前的端木瑛,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笑。
他心里那个念头越发的清晰,于是窜到来时的窗口,回头深深看了端木瑛一眼,带着某种郑重,“。”
端木瑛那时候不明白黄十三是什么意思,直到夜深人静,无声无息,撤走幻身障的唐炳文如幽灵一般在桌子旁边显出身形。
“端木姑娘,”唐炳文礼貌笑了笑,他一身长衫,面容儒雅,头发一丝不苟,带着老派人特有的体面和不紧不慢,“鄙人唐炳文,是董昌和许新的师父。”
“唐门长,”端木瑛给他倒茶,如同招待自己的长辈,“许新他们提过你。”
唐炳文顿了一瞬,摩挲着茶杯,“是吗?”
“我们结义的时候,许新很四哥吵起来了,说不许骂唐门······后来有人问起这一茬,他说恩师如父···他自小就受你恩重。”
囚居多年,端木瑛久不向人作形容,因而话语寥寥,不知该如何形容许新那一刻的赤子真心,但本也不必她说,唐炳文很清楚那两个孩子有多敬重他。
纵使与无根生结义是真心真性,也不代表与师兄弟们拜同一个祖师时就是假模假样;不过是时局所限,立场不同而已。
他眉间流露些许倦意,当年被时势所裹挟,处决弟子,他别无选择,最后的私心就是那一个选择,哪怕永世不见天日······可如今回首,又怎能不痛呢?
至今想来,仍是耿耿于怀啊。
唐炳文抿了一口茶,“端木姑娘,黄十三托我来一趟,他让我问你,你想走吗?”
······
唐炳文自然知道黄十三真正盯着的是什么——
“如果说八奇技是财宝,这孩子就是抱金于闹市之中,既不明白自己手中东西价值几何,不懂交易流通,也没有守住金银的能力,空被人觊觎;所以张怀义至今遁逃无踪,她却被吕家囚禁在此。”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呜呼哀哉。”黄十三淡淡,他老练于人心世故,这样的事实在屡见不鲜,“性命不到家,空怀术法,还被人盯上,也是个可怜人。”
“她已经是半个疯子了,不,连疯子也算不上,充其量是个活着的女鬼;我要她的双全手为我的囡囡铺路,换她脱开此处牢笼,或者她想要的任何东西,这是桩公平公正的交易,不是吗?”
“如果她运气好,囡囡的能力真如我所想,来日重塑身份再活一世,亦是不难。”
“我黄十三做事凭良心,她若是要索命,冲我来就是,但是乖囡囡,只有她不可以。”
“唐炳文,囡囡的灵窍补全在此一搏,你要干看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