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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瑛没有答应，但她为你诊治了灵魂。

“双全手也没有那么神乎其神，我的建议是，按照唐门长原本的方案，试试禁制，其余的，我能做的也并不多。”

端木瑛轻轻拂过你的碎发，干涸的眼睛里溢出些许光彩。

黄十三尾巴勾着昏睡的你的手腕，站在端木瑛身前，问她为什么。

她理应仇恨，仇恨所有为八奇技而来的贪婪。

“只是医者本分。”她牵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况且，你要的不是八奇技，而是拯救这个孩子的可能······大夫，原本就是救人的。”

虽然她现在，大概已经算不上大夫了。

······

瑛姐从来不让你过问她和吕慈之间的事，就像她的房间允许你进，却不许包括她的亲生孩子在内的其他人进。

你也懵懂的问过为什么，瑛姐为什么不开心，瑛姐为什么不去东北陪你玩，瑛姐为什么精神这样差，在吕家吃不好吗。

吃不好在那时的你眼里，已经是天大的事情。

瑛姐没有回答你，只是让你出去玩。

你隔几年才会去一趟吕家村住几天，于是慢慢的，这件事也被你忘在脑后。

少女时代的你有太多太多其他的乐趣去琢磨，龙虎山的秋千和唐门的溪水，东北的老林子和长白的雪；焕金师兄从关内带的点心、喵喵兴买的蛋烘糕和新裙子，甚至是杨烈收藏的茶叶；哪一个都比吕家村的腐朽更能留住你。

吕家村有什么好呢？

你本来也不喜欢吕家村，那个地方让你觉得狭隘逼仄，远不如龙虎山的晨钟暮鼓、老林子里的嬉笑怒骂来的欢快自在。

你没有在瑛姐的叹息里发觉那不为人知的龌龊，因为那时候你的眼睛总是朝着前头、朝着明亮的地方；以至于阴影底下的腐烂就这样化为一滩淤泥，等你再低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瑛姐病重去世的那年，你得到消息已经晚了，哪怕拼命赶路，也没有赶上她的入殓。

奔入灵堂的时候，吕慈伸手想要摸你的头，却被你下意识偏头躲过，随后与他错身，眼都不眨跑到他背后的棺木边上。

或许那一刻，命运已经落笔了你们后来的分道扬镳。

葬礼过后，你呆在瑛姐屋子里一遍遍呼唤她的魂魄。

哪怕你明知道，傀儡身是不收没有执念的灵的。

人死魂魄消，炁化清风肉化泥；没有执念的魂魄，傀儡身留不住他们。

就像从门长那里得到当年透天窟窿胜利战果的安叔，一朝执念消解，魂归九泉重入轮回，只留下一点真灵与傀儡身融为一体，护持你安稳无恙；而忧心百解传承的皋哥，就归入傀儡身为你驱策。

这是门长那年在透天窟窿和安叔讨论出来的结果——关于傀儡身的能力。

你没有赶上和她的最后一面，但你想，万一呢。

若她没有执念，你也能安心，瑛姐这一生没有放不下的；若她有，你还可以再见她一面，替她去了却遗憾。

你带着这样微茫的期待，在屋子里寻找她的灵。

瑛姐去世时约摸是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执念的，所以你还是找到了她最后一点点的魂魄；只是她精神状态不好，多年来一直都在傀儡身的最深处沉睡，偶尔醒来，也只是说上两句话就又睡了过去。

她有时呢喃着你不认得的名字，有时又几年都昏昏沉沉，你不敢打扰，只是用炁温养，期待有一天能再和瑛姐见面。

少年何等赤忱，在瑛姐沉睡的日子里，你根据她呢喃的名字去揣测她的遗憾，她的过去；如果瑛姐不愿同你说当年，你就自己去查。

中间走了许多弯路，老人们对甲申之乱讳莫如深，你问起也只是打哈哈略过；加上傀儡身唤醒逝者魂魄的能力不能外泄，所以你也不敢明问。

但有牧由的帮助，还有耐不住你闹的刘渭，以及活了很久的仙家们帮忙打听，所以到头来还是被你一点点挖出了真相。

那些被吕慈和瑛姐刻意在你面前隐瞒的、那些甲申之乱里凋零的、被践踏入泥潭的、尘封了许多许多年的真相，一点点被揭开，在你面前拼成前因后果，凑成完整的图景。

看清楚所有的那一天，你宁愿自己从没起这个好奇心。

甲申之乱的始末，三十六人的名单，八奇技，双全手，端木瑛的下落，吕家明魂术的起源，还有最终的答案——囚禁。

你坐在四叔的别院里，和他一点点推导还原当年的所有，梳理关系、追溯因果，从清晨坐到黄昏，又从长夜坐到天明。

终于，所有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猜测——

吕慈用济世堂性命威胁，囚禁留下了端木瑛。

你所亲近的人对另一个你同样亲近的长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事实如惊雷，劈碎你的认知。

在那之前，吕七对你来说是和喵喵兴他们一样可以信任的长辈；可他所有待你的好、独你一人的温情，和他做下的事在那一刻纠缠到一起，化作千万把刀，刀刀见血，刺破记忆里瑛姐憔悴的脸。

也是自那时起，你与吕慈彻底走向不可弥合的矛盾两端。

他待你如故，越长大越纵容；你待他一朝封冻，视如仇敌，还肯虚以为蛇——不过是怕他发现瑛姐魂魄尚存人世。

瑛姐踏入吕家村之后的事情你无从查起，她不愿说，但你不是瞎子——旧照片上灿烂明媚的端木瑛和小时候所见的形容枯槁的端木瑛，只需一眼，便能知晓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几乎判若两人。

这些年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嫁人的端木瑛怎么会又二嫁他人？还有那四个她一直冷淡相对的孩子······

你不忍去想，又不得不想；几欲呕吐，只觉得一切都面目全非。

你不知道该如何去对吕慈，他待你很好——可是瑛姐呢，他欠瑛姐的呢？谁来补偿瑛姐失去的一切？

她的自由，她的时间，她和丈夫本该有的美满，还有她的姓名，她的未来。

她不是吕慈的妻子，她是端木瑛——济世堂端木瑛！她原本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一切。

是吕家毁了这一切，拿走了她的所有，把她变成见不得光的吕慈的妻子。

所有的一切终于有了答案，可端木瑛失去的，谁能替她讨要公道？

吕慈的确待你很好，你也没有资格声讨他的不义；但他的好抵消不了他对端木瑛的孽。

你不能因为他对你好，就漠视了瑛姐的痛苦，就去做吕慈的帮凶，把她永远困死在自己讨厌的地方。

除了当年的端木瑛，没有人配提“原谅”的字眼。

所以，你还有一件事可以做，——与他划清界限，替瑛姐记住她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