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灵遣将的莫名吸引让你的脑袋开始有些发晕,像柳大爷昨天被拘走的刹那一样,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你的灵魂往那个方向而去,禁制能封住灵窍不让非你允许者进入,却无法阻挡你走出那扇门。
傀儡身在发出警告,你感受到沉稳的恪叔的怒意——从沉眠中被惊醒,带着凛冽的寒意;他在让你释放傀儡身,以他和守叔的身手,速战速决,拿下场中两人并不难。
你几乎下意识就要应下,炁在指尖喷薄欲出,只差一步。
但这里是罗天大醮,不可以。
傀儡身虽然能保证恪叔和守叔不被拘走,但十三爷一定会先他们一步跃出,抢占傀儡体;届时,这罗天大醮就真不用办了。
那力量维持越久,你的脑袋就越晕,四肢百骸都开始发软,傀儡身的感知几乎要断绝,你听见十三爷在急切地唤你,眩晕的视线里,在长白的山林间,四叔的本体正在如闪电般奔跃——火红色弧光越过重重叠叠的白桦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雪原。
那股力量还在撕扯你,感知变得沉重,但你的理智清醒的可怕。
你知道自己应该保持理智,如果你不理智,禁制就更难防御那股巨大的吸引力。
但你无法克制怨愤。
多么荒唐又讽刺的场面。
两股无比相似的拘灵遣将的力量在空中对撞,柳坤生没有意识,虚影完全任凭两个年轻人争夺;那是东北出马一脉所尊崇供奉的仙家,邓家祖孙三代视如半身的家人,如今却成了两个还没有他年龄零头大的年轻人的玩具。
覆盖意识,强行控制——哈,多么恶毒的拘灵遣将。
意识如水一般四泻,你仿佛看见自己在发光,几乎要脱体而去。
下一刻,一双无形的手按着你的灵魂回到身体,触底反弹,身体内的禁制彻底被激活,有无形的镇静力量抚慰你激荡的炁息,尽管那股共振还在增强,但已经影响不到你。
瑛姐虚弱的声音响起,她刚刚自意识的深处苏醒,声音若有似无的空灵,尚且带着无尽的疲惫:“还好吗?”
你在心中默默回答,“好多了。抱歉,连累你了,瑛姐。”
“别说傻话,一个人强撑可不明智。”
在瑛姐调动傀儡身维系住你与身体的联系的同时,一只手越过张灵玉,无声地揽住你的肩膀,有炁进入你的经脉,精纯强大,开始源源不绝自接触的地方导入你的身体,滋润禁制。
你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慢慢变得正常,视野也变得清晰。
往前十二年,你曾无数次与这炁的主人打交道;在东北的敞亮雪原,在散步的老林子,在那些你把自己关在卧室和梦里的时候。
所以不必回头,也能唤出他的名讳。
“丁嶋安,你可以再慢一点儿。”
你侧目朝灵玉,“不用管他,灵玉,你去摁着邓家那三个,告诉他们,不许轻举妄动。”
灵玉离开,你也慢慢缓过劲来,禁制重新运作,你正待插手比赛,却见尚有灵富裕的王并嘿嘿一笑,空着的另一只手唤出另一只灵,“你根本不知道拘灵遣将的真正用法!”
他侧头大口咬下魂体黑炁,“没学过吧!服灵之法!虽然远不如让灵附体变强强度大,但获得的力量将永久变成我自己的!”
那被他召出的黑色魂体在他手上挣扎、凄厉惨叫,最后一寸寸被他吞噬殆尽。
风星潼不敢置信,但王并的的确确是把灵吃了!那根本不是请灵上身,跟他跟邓家兄弟都有本质的区别!
王并很是兴奋,“来吧!一直吃那些废物我已经吃够了!掌控了这孽畜的力量我将无敌于天下!”
丁嶋安皱眉,正要开口,却见你身形骤然一晃,他连忙扶着你,“怎么了?”
“服灵······”你脸色惨白,“居然有这样的东西······”
拘灵只是控制,你大可以逼着他们解除控制;但服灵不同,一旦被吞噬,就是永久的消亡。
或者说,魂飞魄散。
这一刻,你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呕吐。
顾不得更多,你翻身下场。
场中,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
风星潼正强行激发自己的全部经脉,有鲜血从七窍流出,蜿蜒成触目惊心的红痕。
“说什么也不能让柳大爷折在这杂碎手上!啊啊啊啊!”
“臭小子,铁了心坏我好事是吧!”
“柳坤生!你给我回来!”
用尽所有力气,风星潼强行拿回了柳坤生的控制权,硬生生将那蛇炁虚影甩向邓家兄弟方向。
下一刻,“去!拘灵!解!”
柳坤生灵智骤然一清,那双赤色眼眸重见天光。
“走!带着柳大爷赶紧走!一刻也别停留!离开江西!”
柳坤生深深看了一眼风星潼,随后,黑色炁烟没入邓有福身上,消散无踪。
还不待风星潼回身认输,王并已经一拳头砸在他脸上,打断了他要认输的话。
风星潼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重重砸在地上,无力反抗。
“想认输?没那么便宜!”王并再次出手,“既然你让我错过了这么好的补品,那就拿别的来补偿我吧!你最后请上来的那个玩意儿也有点儿意思······给我出来!”
这一次,被强行拘灵而出的似乎是位老者,已经力竭的风星潼试图抵抗,却回天乏术。
王并跃跃欲试就要咬下,“哎呦?是个老头子?我试试吞了这老头能得到什么·····”
“别!放开子仲爷爷!”
与风星潼带着哭腔的声音几乎重合的,是你体内瑛姐的疑惑,带着些许的不确定,还有害怕惊动岁月的愕然,“子仲?”
王子仲······
你的记性很好,何况说出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在提醒你他们之间的关系。
国手王子仲,端木瑛的小先生。
瑛姐从不吝啬分享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在你还很小、门长在世的过去。
如今,故事里的他就在眼前,就在王并嘴边。
眼看着王并的嘴就要咬下,王子仲奋力挣扎却无法脱离拘灵遣将的束缚。
你大脑一空,瞳孔急缩,意识到这个名字包含的意义的刹那也顾不得更多的了。
炁如流光,以闪电之速伴着你的手机就砸过去,快到闪出破空的风声,正冲向王子仲的灵体。
王并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一阵刺目耀眼白光轰然炸开,所有人都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一片惊呼。
光芒消散后,王子仲的魂魄消失不见,只留下你的手机死死钉在他这风星潼之间的土地上,如利刃入地三分。
手机壳上所绘制的复杂纹样在白光消散后也缓缓黯淡下去,完成了制造者给予它的使命,在吞吐之间归于平静。
全场刹那之间安静下来,王并僵硬着头望向你的方向,带着纯然的不解,还有委屈。
风星潼瘫坐在地,张张嘴,却发不出声,心神骤然一松,便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身为裁判的荣山早在你翻身下场的时候就跟下来想要拦住你,然而他拦你,丁嶋安拦他。
这才有了那飞过去的惊天一手机。
荣山“呃”了一声,看了你半天之后宣布:“王并对风星潼,王并胜!”
下一刻,议论声如潮水一般在看台上传开。
你知道荣山在踌躇什么,淡淡道,”插手比试,扰乱罗天大醮,我会自己去和老天师请罪。”
随后,你侧目向丁嶋安,“手机拿回来。”
他快步往前想要去帮你捡手机,但有人比他更快。
王并从脚边拔出那铁定坏了的手机,与丁嶋安擦身而过,眉开眼笑凑到你跟前,“姐,你怎么下来了,我没事——”
虽然被风星潼坏了好事,但你担心他,连手机都飞过来了,这让王并小狗很开心。
他忽略了所有的疑点,只是依旧像小狗一样往你身上蹭,不曾在意你此时的脸色就如同昨日对风正豪的时候一样,如霜覆雪,冰冷淡漠。
你拿过手机,同样是在他话音未落时,干净利落一巴掌。
“啪!”
王并被打偏了头,半张着嘴,还愣愣的,直到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姐······?”他试探着,茫然无措,是他赢得不够干脆吗?让你失望了?
你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
道长们已经抬着风星潼下去了,荣山和丁嶋安愣在原地,不远处,眼见大金孙被打了的王蔼正急切地过来,身边还跟着吕慈。
从你的沉默中捕捉到某些不妙信号的王并开始变得慌乱,甚至是颤抖,“姐?你理理我?”
他近乎哀求,急切地来拉你的手,去贴方才他被扇了一巴掌的左脸,“我下次会赢得更漂亮的,或者,或者···你罚我一顿也成,我下次会做得更好的。”
“我会把通天箓赢过来给你的,姐,你别不理我······成不成?”他露出你熟悉的委屈狗狗眼,像极了小时候挨了打又凑过来讨你原谅的样子。
在你的沉默里,他走向崩溃,“姐,我求你了,跟我说句话,好不好?我害怕······”
他如幼犬一般呜咽着,试图唤醒你对他的心软和怜悯;这一招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都没失过手,堪称无往不利。
但这一次,你的眼睛里平静无波,死水一般,没有从前的分毫动容温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你微微用力,挣脱开王并的手,沉默着退后一步,侧目看向丁嶋安背后的方向。
吕慈和王蔼正从那边过来。
你是真觉得扯淡啊。
他爹的,你们拘灵遣将耍我很好玩是吧!!!
风正豪是拘灵遣将,他儿子风星潼也是拘灵遣将。
这些你都忍了,到底是风天养的家传本事,难道要怪他们不该出生?
当年遇见那厮你自认倒霉自己走了还不行吗!
现在,连你自己教的学生王并,还是拘灵遣将!
他爹的难道你捅了拘灵遣将的窝吗!还是挖了他们拘灵遣将的祖坟啊!就这么纠缠着你,阴魂不散!
怎么着,你十二年没入关,现在这东西变得关内人手一份了是吧!就跟你过不去是吧!
就算慈爷来这只狗也不能要了!!!
去他的拘灵遣将,八奇技谁都行,炁体源流的张楚岚也成,风后奇门的王也也行,唯独只有拘灵遣将!
你这辈子唯独不想跟拘灵遣将沾一点儿边!
碰上他们拘灵遣将简直是倒了血霉!
于是王并就这样彻底被你弃养了。
狗不语,只是一味委屈werwerwer。
他没有等到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