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瞒拘灵遣将是他有错在先,他挨打是应该的。
一次家里一次小巷,两顿打,风正豪挨得心甘情愿。
可是想认认真真道歉,未婚妻跑了;想追,拘灵遣将让他出不了关。
你走的太急太干脆;以至于风正豪追不上。
山海关是你们永恒的分割线,东北的门绝不轻易为拘灵遣将敞开;若要逾越,便要赌上性命。
有若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或许往前一步即为死亡。
往前一步,风雪如刀,杀机遍布。
往后,又没有你。
寄去的信笺石沉大海,他隔着山海关遥遥远眺,远方的山峦沉默着,不曾回应他的期待;他清楚,你已经回到长白山的怀抱里,不再为他侧目。
山海关以北,是他一生不曾涉足的林海雪原、苍茫天地,是你曾娓娓道来的故里飞花、雾凇晶莹,他感受到从大兴安岭的白桦树林里吹来的风那样凌冽,像你们被冰雪埋葬的、那个甚至没能开始的未来。
从此,你们一别两宽,天各一方,再未相见。
后来,从前一无所有的风正豪结了婚,有了孩子,天下会从无到有,从有至盛,天下集团的生意像他年轻时雄心壮志期望的那样遍地生花。
高楼随时代洪流拔地而起,商业版图与异人势力一路走到今日,令公司侧目,送他登上十佬的位置。
风家今非昔比,再也不是从前模样。他的名字也被人反复揣摩、甚至敬畏、忌惮,几乎与东北平起平坐。
他再也不必随爷爷东躲西藏,拘灵遣将也终于能活在阳光之下。
可他放在心上那个明艳灿烂的姑娘,早在当年就与他走散了。
长白山的风雪不会敬畏他的身份,大兴安岭的风依旧锋利如刀,仙家们亘古长存,凝视他的不堪。
东北的林子静悄悄,将你拥入怀抱,也将他拒之门外;长白山的风雪绵延,封冻了少年的真心,也为昔日的有情人送去一刀两断的终局。
他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幻想,经年之后故人重逢,他应该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如何坦白解释,如何弥补前愆。
那些对白他揣测、假设千万遍,可当你真正向他走来的时候,面对你,他仍然感到无措。
比起外人揣测的恼怒,在你那巴掌落下之后,风正豪更多的,其实是恍惚、苦涩,欲说还休。
那一巴掌你绝不曾留情,快,准,狠,一如当年对付他的敌人。
什么尊严什么体面,风正豪其实没有那么在乎,他只是觉得,太像了。
你当年分手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巴掌,一样的决绝,一样的······一去不回。
当旧日光影与此刻重合,一切相似的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年。
就好像······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自己。
迟来二十多年,在心里尘封太久的道歉已经发酵成一坛苦酒,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出口。
“对不起”太轻,你的冰冷和恨又太重。
过了当年那个时候,如今的他竟然一语难发。
风正豪自诩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莽夫,可在你面前,他始终放不下。
这些年,他心里其实也堵着一口气,想要证明给你看。
证明他配得上你,证明你们之间本可以有未来,证明——
证明什么呢?
风正豪苦笑。
他知道自己心思的卑劣。
风正豪更加迫切想要证明的,其实是当年那个穷小子的确没有辜负你的青眼,他想让你后悔,让你后悔不愿意信他,也想让你承认,当年错的不只是他。
有什么好证明的?
他开始怨恨自己。
星潼的胜利证明的恰恰是他的大错特错!
证明他当年欺瞒了你、证明他的确心怀不轨,证明你的顾虑没有错,证明拘灵遣将对仙家就是有威胁,证明你的舍弃如此正确!
时间给了当年答案——他的儿子当着你的面拘走东北仙家的灵,狠狠摔在当年的他脸上,恰是迟来二十多年的罪证。
没有白纸黑字,却是铁证如山。
他从前总是告诉自己,等自己爬的更高,等足够有话语权,等你愿意心平气和跟他说话·······
有什么好等的?
他早该意识到的,你一定会来罗天大醮的。
你那样的倔强,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锋芒。
他才是那个该逃避的人——他是你的污点,你根本不想再沾染。
可是,一切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了呢?
风正豪在原地愣了半天。
其实他好像也知道哪里错了。
只是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在你面前,他不想那样软弱,他不想被你看不起。
但正是这样的恐惧,最后让他失去了你,也让他不敢承认自己害怕失去你。
当年挨完揍,他写信想要坦白修复关系,但你一封信都没回。
也许你不愿回,也许是有人提前拦截,没人知道。
但的确是从那一天起,风正豪深刻的明白,没有实力,什么都留不住。
他更加拼了命的往上爬,更加努力让自己站的更高、走得更远;他也的确做到了。
但似乎一切都与你无关。
除了最初的沉寂,你仍旧立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与前辈们谈笑,骄傲的站在同辈们尚且触碰不到的最前方,在云霞漫生的天光最盛处俯视他人。
像是他只是一时好运,途径了你的烟火盛放,体验卡到期后,他就被打回原形。
他几乎以为一辈子都如此了,隔山距海,两不相逢。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风正豪终究是风正豪,他逼着自己不要回头,往前走,像个正常男人一样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生儿育女,去奋斗他想要的日子。
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今日巅峰。
如今经年之后再见,你还是和当年一样骄傲,意气风发。
岁月似乎唯独这样厚爱你,不与消磨,反增风月。你年轻的与他不像是一辈人,锋芒不减,从容明艳,裙摆如花如浪,一如当年,
以至于风正豪似乎又看见了自己当年的无力。当年那个止步山海关的青年,与如今这个看台上新晋十佬的中年男人;却原来没有分别。
反正都是留不住你。
他心里何尝不想出气,想让你重新将他看在眼里,哪怕是怨恨也好。
与你分开后,他历经三段婚姻,都各自失败。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真心、温柔、体贴、持家、爽快、大度,各有各的长处,但每一个人最终都选择了和他离婚。
风正豪其实知道自己有问题,他尽到了一个丈夫、一个家人的责任,但他的确无法像她们爱他一样去回馈。
他与三任妻子的相处模式其实算得上正常,只是各自眼光所限,不曾顾虑妻子儿女的感受,最后走到离婚的地步。
风正豪想这大概是报应。
他忘不掉当年那个骄傲明艳的你的报应。
看台那一巴掌——终究把他打醒了。
是的,他仍然爱着你。
少年人没有褪去的、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年少情真也好,岁月之中慢慢发酵的求不得放不下也罢。
那的确是爱。
他真切地爱着你,即使你再也不会垂青于他、恨不得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因为爱,所以在乎。
因为在乎,所以不想在你面前显得软弱。
二十多年前他与你天壤之别,配不上你;二十多年后在你面前,他仍然自惭形秽,在你面前,所谓天下会会长、新晋十佬的光环,不过是废纸一张。
即使此刻他应有尽有,在你面前,他依旧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