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第三年，夏末秋初。

爹娘出门旅游，你跟着四叔去了他托高家子弟购置的别院避暑散心。

说是散心，其实无非是换了个隔音更好没有人管着的地方睡觉；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虽然房子记在你名下，但你来的也不算多，刚来那几天哪哪都陌生。

不过四叔的房子，优点就在于很适合随地大小睡；避光、干净、隔音、方便，周围还有不少外卖和私房菜。要论仙家里现代社会化最成功、最会享受的，还得是你四叔。

不过不管住在哪里，总该都是关上门，开空调，拉上窗帘，洗个澡，裹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不知日月轮转。

睡着了就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意念流转如臂指使；醒来时越是对外界时间没有概念，专注于自身，傀儡身与本体的契合度就越高，身体里能容纳的炁也越多，再加上四叔的点拨；短短三年，你的进境神速，让十三爷回老林子里狠狠受了一番艳羡。

这群仙家活得久，闲的很，有事没事就爱攀比一下自家弟子如何如何，十三爷以前不怎么参与这些闲聊，现在炫耀到其他仙家恨不得绕着他走。

这天，你侧身枕在四叔肚子上昏昏欲睡，大大的狐狸有一身鲜艳火红的皮毛，在被薄纱过滤过的阳光下泛起一层柔光，像是流动的火焰，更衬得你脸色苍白。

他的肚皮暖烘烘的，尾巴和身体形成一个圈，把你像幼崽一样拢到他怀里，遮挡住所有寒冷。

四叔爱干净，尤其爱护这一身皮毛，隔三差五就让你给他搓个澡，你不在他就自己拿手机预约上门洗澡，洗完澡之后甩干水，在烘干机里头待会儿，再到落地窗边上把自己晒得蓬松柔软，最后才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

于是他的毛也很对得起洗护的大价钱，柔软顺滑、毛色鲜亮，手感一绝。

呼呼，毛茸茸治愈一切。

空调兢兢业业地在自己的岗位运转，室内一片静谧，从出风口流淌出的凉气漫过床边、淌过被你踹开的薄毯，最后包裹住你露在外面的细细的脚踝。

十三爷睡到一半被空调的冷风吹得站起来抖了抖，眯着眼睛寻摸到自己的小毯子，拖过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这才又从你抱着玩偶的臂弯间钻进你怀里，找了个地方重睡。

他的尾巴搭在你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暖意，充当了一个小小的暖炉，你无意识咕哝两声，又在四叔的毛里陷入长久的梦乡。

梦中没有风浪，依稀是那年门长抱着你第一次出门；因为是第一站，总该有些纪念意义；于是故地重游；在透天窟窿的呼呼风声中，你第一次见到安叔。

唐安死时还惦记着自己的任务和他的见闻，借着这份执念，傀儡身将他引回人世，重见天日。

那不是傀儡身第一次展现它的伟力，却是你第一次见到门长无声的泪。

就像后来守叔见到恪叔一样，与亡者重逢，怎么会不感慨万千。

唐门生死见惯，合格的唐门杀手要做到门人手足至亲在眼前死去也不可悲伤、不可动摇；因为软弱会带来破绽，破绽意味着死亡和任务的失败。

然而漠视生死不代表没有悲伤。与比壑忍一战，门人弟子折损无数，唐门中生代几无幸存，门长怎么会心里一点儿痛都没有。

幼时的你安静待在门长怀里，尚且不明白傀儡身带回亡魂意味着什么，只任由安叔的手落在你头上，看他露出释然也感慨的笑容。

安叔教你怎么做纸人，告诉你如何一心控多物，并在最后心甘情愿将一点真灵融入傀儡身中。

于是，你得到了他的先天异能。

傀儡身也正式展露了它的冰山一角。

那是除了已经去世的唐炳文，三缄其口的你娘，还有四叔十三爷之外没有人知道的秘密——傀儡身能够容纳有意识的灵，自然也能以你的炁为凭，复现甘心为你操控的灵。

唐门的巫，彼时门长如此慨叹，我们的乖乖，会有一条通天之路的。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倾斜了角度。

吕慈进来时，被低温冷气冷的一激灵。

他顺着冷气望向空调上的温度屏显，嚯，十八度制冷，难怪呢。

怎么开这么低？

你睡得正沉，呼吸绵长，微微蹙眉，不知梦见了什么，整个人陷在牛犊大的狐狸怀抱和牛奶绒的床单里，手上还无意识攥着狐狸的毛，像被包围的花蕊，苍白而脆弱。

轻薄的睡裙似乎不是很合身，露出你领口一片苍白锁骨，衣料堆叠在床单上，依稀可以分辨少女凹凸有致的身形；吕慈狼狈地移开目光，突然意识到，你好像真的长大了。

从前扯着他头发嚷嚷吕七你耍赖的小丫头，现在也是长成了的大姑娘了。

他轻手轻脚放下带来的东西，皱眉后拿起沙发上的备用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到二十六，看你一眼之后沉吟一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又摁回了二十二。

要是温度太高给你弄醒了，你肯定要跟他发脾气。你的起床气多大，他在很早的时候就领教过。

他轻手轻脚俯身，把空调被从一边捞起，想要给你盖上，却见床头的胡四爷悄然无声睁开眼，一双眼睛没有半分睡意，清醒地像能看穿一切。

吕慈没和胡四爷打过交道，只是依稀听高家人说，即使在东北的仙家里头，这位也是顶顶不好惹的那一撮。

胡四爷瞅了吕慈一眼，带着一种审视，眼睛慢慢眯起，随后抬起前爪，用肉垫推了推你的肩膀。

你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吕慈，大脑也没有开机，只是把十三爷往边上一丢，打着哈欠把脑袋搁在床沿，半眯着眼叫他，“吕七？”

“没大没小的臭丫头，”他板着脸，环顾一圈卧室，白色的纱帘轻轻飘扬，各种毯子和玩偶堆满床的另一边，甚至掉到地上；空气净化机亮着运作的□□，却藏不住垃圾桶里已经空了的药瓶和没吃完的零食袋子。

药瓶的标签朝上，吕慈记下名字，准备回去细查，他隐约记得，这药好像是安神的。

“难怪把密码发给我要我自己来，敢情是想睡懒觉。”

“反正你也进来了，是不是我开的门又不要紧。”你不甚在意，抱着自己的抱枕继续同他说话，声音尚且沙哑，有气无力，几乎下一秒又要沉沉睡去。

胡四爷起身伸了个懒腰，绕个圈靠在你身后提供支撑，一个棉麻方枕被他见缝插针塞在你脑袋底下，在软绵绵的枕头包围下，你更加想要归于梦乡。

这是睡了多久？这么困吗？

吕慈皱眉，总不能这三年你不见人影都在这里睡觉吧？就是冬眠也不是这个样子啊。

难怪打电话十次有五次不接，打通了也是说不了几分钟就挂掉，让你入关吃饭也说不去，他还当你在东北乐不思蜀了，现在来看，分明有鬼。

黄十三爷披着他的小毯子，在刚刚的翻滚里彻底清醒，小小的黄鼠狼嘟嘟囔囔叫了两声，不知道在抱怨什么，又看了一眼挂钟，意识到快到饭点了，拿起手机轻车熟路点起奶茶和烧烤；他点完丢开手机，开始一板一眼叠自己的小毯子。

黄鼠狼的尾巴挪开，吕慈才注意到你的腰——三年未见，似乎消瘦许多，连睡裙都显得空空荡荡的，不甚合身。

他以为是错觉，伸手捏了两下，没错，以前腰上还有点儿肉，现在却一只手都能掐住。吕慈又摩挲了两下，几乎能摸到你的骨头，脸色开始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