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关内关外
自那之后,你包袱款款回了东北,再没见过风正豪。
北上的列车把平原山峦和姻缘旧梦都都远远抛在身后,寻摸不见来时雀跃;飞机启程的那天下了雨,梁富国师兄一路送你到机场,天正下着倾盆大雨,模糊了天地的界限,南北的分别。
从车上下来的你没有躲,也没有急着撑伞,就任由雨水浇在身上,打湿头发、浸湿衣襟,;可你却从未觉得如此清醒。
天上来的雨会是谁的眼泪,会是谁在为谁哭泣?
如果让泪水融入雨水,滋润大地,雨水会把你的过往也一起冲刷干净吗?
那些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会随着过往一起流走吗?
一个人怎么会对所爱之人割舍的如此决绝呢?
那些天长地久的设想,那些大好未来的展望,悉数被你如同两相情好时的信笺一样,顷刻间天翻地覆,厌弃至斯。
仅一夜之间,你的心判若两人。
门长,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出决定时我不敢忘记您教我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唐门弟子更要当断则断。
您说过,情不立事,慈不掌兵;心软和犹豫,只会一事无成,什么都留不住。
也许两条路都是对的,也许两条路都是错的,只有走过才知道,谁都别无选择,只有碰撞过后,才知道得失。
所以选择什么都对,也什么都错,总要失去什么,才能保住什么。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样,这样的疼痛?
为什么我会···这么的,舍不得?
你清楚的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做错,即使重来一遍你还是会这样选择,只要扯上十三爷和四叔他们,你半点儿风险都不会冒。
你的确和风正豪两情相悦、谈婚论嫁没错,但就算风正豪已经是你未婚夫,亲疏有别就是亲疏有别。
你不会、也不能赌外人的慈悲和分寸;做个断情绝义的坏女人,总好过那柄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你所爱之人的头顶,让他们日日夜夜不得安眠,又或者某一日被背叛。
人类一生还有百年光阴,仙家们却还有足足千百年要走下去。
这不是选择题,你的答案注定且唯一。
门长,你会夸我吗?
雨越发密集了,打在身上让人睁不开眼,但你怔怔的站在雨中,只觉得有眼泪却哭不出来。
雨水划过你的脸颊,冰冷湿黏的触感几乎钻入肌肤骨髓,混合眼眶里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的东西没入你的衣领。
你茫然地望向梁富国。
他从刚主驾驶钻出来,连自己都没顾得上,就绕过来给你撑伞。
小小的伞遮住一方风雨,他的脸上说不出的焦急,拿自己的道袍袖子给你擦脸。
手忙脚乱里,他听见你哽咽的喃喃,“富国师兄······我好讨厌····好讨厌今天下的雨哦。”
梁富国看见心上人湿透的衣衫下姣好的身体曲线,胸部因为衣衫的贴合显得那样饱满、与梦中的心心念念别无二致。
但他无心欣赏,风月旖旎都在你的泪中远去。
他只知道,他从第一面起就放在心尖尖上、生怕受了一点点委屈的姑娘,在哭。
雨水里混杂的,分明有你的泪。
梁富国只觉得试探风正豪的那一场揍轻了,如果早知道···如果···
他苦涩地垂眼,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如果呢?
于是,他又把伞往你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故乡的风替你分忧解难,吹散苦痛的前尘,二十二岁的疼痛被葬在往后三年的等待里。
远方传来故人娶妻生子的消息,二十五岁的你彻底埋葬了所有妄想,在王家的别院里,从吕慈手中牵过了王并的手。
后来再入关,每每听闻天下会会长的声名,听说他又如何如何,也分辨不清当年心绪了;就像那些在二十五岁被你付之一炬的素色信纸,早已不知混入了哪处尘土堆。
长白山的暮色灿烂如金,你给四叔梳毛的时候,忍不住想,若是当年那个你,知道他分手之后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儿女满堂,该是恼火的吧?
想当年那个被家里惯坏的你,带着天师送的好东西蹲在屋前头掉眼泪,说恨死拘灵遣将了,八奇技了不起啊,就坑出马是不是。
娘一边损你说谁叫你不长心眼,一边抄起电话找杨烈,问他说你就是这么看顾人的?
杨烈无奈地解释,说他也是才知道没多久;复而又补充,“她没吃亏,给了人家一巴掌,又去天师那里哭,你打开她包袱,估计天师的好茶叶和五雷符箓没少被她霍霍走。”
天知道张之维怎么这么纵容你,弄得比起唐门,龙虎山更像你第二个家;妙兴不满这件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他们谁都拿张之维没办法,连吕慈也一样。
唐妙兴还在电话那头不满,“早说了不让她谈外头的,不听劝。”
“喵喵兴就知道马后炮;”你超级大声的在娘身边嘀嘀咕咕,“上大学前不让谈恋爱,上大学了就变成天天念着让我招赘个唐门的,老古板!”
说完你也不管唐妙兴什么反应,抱起炕上惬意晒太阳的四叔就跑出去了,胡四爷的尾巴勾住你胳膊,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之后接着眯眼假寐。
“这孩子,就欺负妙兴脾气好。”你娘看着你跑远的身影哭笑不得,“妙兴,别放在心上,你师妹她就这个样子。”
你往老林子里跑,胡四爷在你怀里翻了个身,“招赘不好吗?”
要他说,招赘也成啊,最好在东北内部找一个,不行的话从龙虎山拐回来一个回东北也成啊,多好。
你喜欢就留,不喜欢就换一个,谁要是敢对你不好,他一尾巴抽飞就是了,不比人类那些条条框框圈着的婚姻来的惬意?
你鼓起脸,“才不要,在唐门招赘肯定要被喵喵兴天天管着,而且四叔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杨师兄他们的重视?”
四叔打了个哈欠,跳下地面伸了个懒腰,“成呗,咱姑娘又不愁对象,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四叔的身影在林子深处隐没,不远处的方向传来十三爷咋咋呼呼的喊你的名字,“柳化蛟喊你回家吃饭,今天下馆子!”
“诶,来啦!”
正如你没有告诉过唐妙兴为什么你不肯在唐门招赘,杨烈也没有告诉你,他之后又和妙兴一起套了一遍风正豪麻袋,张旺负责望风。
性命之危谈不上,出口气还是能的。
风正豪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苦笑。
说是凶手不明,但毒障这东西,几乎就是唐门的标识之一。
如果第一次的袭击来者还刻意遮掩了身份,只为了逼出他拘灵遣将的手段;那么第二次就几乎是明牌。
更别说那天你来分手的时候,时任唐门门长的杨烈已经先行一步找上门威胁他主动分手。
那位杨烈门长虽说礼貌得很,表达的内容却一点儿都不客气;他把风正豪的经历、风家这些年的躲藏流离的摸得一清二楚,又诚恳地建议他离你远点儿。
杨烈很清楚风正豪的软肋在哪儿,所以他也不来什么虚的威胁,只是道请他慎重思量,大家各退一步,不要动彼此的逆鳞。
风正豪的命门是他的家人,杨烈的底线则是唐门和你;杨烈倒也不是不看好风正豪,平心而论风正豪算是同辈里心性出色的,奈何偏偏是拘灵遣将。
“师妹年幼,我等身为师兄,自然有看护之责,还请风先生体谅。”
风正豪第一时间自然是不可能答应,但还没等到杨烈进行下一步的具体威胁,你就闯了进来给了风正豪一巴掌。
风正豪是有自知之明的。当年的他还是个青涩水灵的小年轻,名不见经传;反观你,彼时已经是圈里一骑绝尘的少年天才,意气风发灿烂明艳,打遍四家几无敌手;像是灼热的火焰,盛夏的骄阳,能轻易撼动最顽固冰冷的心。
风正豪一半是真的心爱,谁会不喜欢灿烂的小太阳呢?
那样蓬勃旺盛的生命力,那样灿烂鲜活的明媚姑娘,吸引了当时包括他在内的不少年轻人,甚至是年长者。
论出身、论实力、论情分、论样貌,他都不是其中最优秀的,但却是其中最好运的,得你垂青侧目;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缘由。
这份好运像是天上掉的馅饼,砸的风正豪晕头转向;他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一朝梦醒,是得知你并非单纯的唐门弟子,也兼修巫术、算是出马弟子的时候。
同为巫,风正豪很清楚,拘灵遣将对于出马弟子是个多大的雷。
不仅仅是门派之别,又或者门户之见;而是在生命形式和手段上的根源上的矛盾。
“拘灵遣将”是上下级关系,注定是驱使、鞭策、控制灵;而出马的术法却更近似于供奉与合作;作为巫,风正豪自然清楚仙家与东北出马之间的关系有多紧密,如家人、如半身、如手足,甚至重逾生命。
拘灵遣将对仙家存在巨大的威胁,他也清楚你是个护短的人,你挚爱你的家人,更不会容忍有威胁到他们的可能存在。
他本想一步一步慢慢来,证明他的真心,再慢慢向你坦白。他知道你信任真心,如果你愿意相信他,压过虚无的猜忌,那么那道天堑也会变成通途。
谁说拘灵遣将和出马弟子就没有未来?
他这人,最不信的就是命。
风正豪不信出身注定成败,但在那件事上,他的出身确实胜过了你们的感情,也注定了你们的终局。
这是他错的第一步,第一次没有说清楚,再要得到信任就千难万难。
领悟这个道理,他付出了足够惨重的代价;有些话若是慢了一步,就和废纸没什么两样了。
在感情里,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错过了第一次的坦白时机,又要拿什么去弥补其中间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