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当时年少

风正豪······

那已经是，一段过去的故事了。

事情要如何说起呢？

门长去世时你尚懵懂，不知生死为何物，只是以为门长在睡觉，他闭上眼睛之前要你乖乖的，不去打扰，你就跟在五儿哥身边和唐门上下一起披挂戴孝。

连绵的白在唐门的屋里屋外翻涌如海，山风吹过，就像长白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守叔抱着你，带着你一起给门长收拾屋子，他跟你说，乖乖，门长太累了，要睡很久很久，你别去打扰他。。

停灵的第一天晚上，照常洗漱完之后，你抱着五儿哥做的阿贝贝——那是你从小睡到大的小枕头，五儿哥亲手做的——习惯性地往门长臂弯里钻，虽然换张床不太适应，也不明白为什么门长要睡在这里，但只要在门长身边就好。

但你刚翻上床，就被来守灵的杨烈和唐妙兴给抓了个正着。

花了很多功夫，蹇叔和五儿哥才向你解释清楚什么是死亡。

死亡就是，门长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练功，而他会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直到你长成大姑娘。

早就被门长惯坏了的你根本不听他们的，每天晚上跟杨烈他们斗智斗勇、上房揭瓦，每次都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抱着最宝贝的阿贝贝小枕头就往停灵的地方跑。

最后实在是没招了，五儿哥走哪儿把你带哪儿，他去上茅厕之前也一定会把你塞给守叔几个看着；晚上就是婉茹姨陪你，在门长的床上、门长的棉被和相似的轻轻拍背里慢慢睡去。

后来唐门忙起来，来吊唁门长的张之维也搭把手看着你，用金光咒引开你的注意力；再后来，娘就回来唐门了。

门长入葬唐冢后，遵照他的最后嘱咐，你被杨烈送回东北。

五儿哥把熬夜缝好的新枕头塞在你怀里，答应次年一定去东北看你，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最开始的宝贝小枕头阿贝贝在门长入殓那天被你放进了门长的怀里——那时五儿哥哄着你说借给门长用两天，却成了你余生都庆幸的事情。

至少最后，有它代替你陪着门长。

如果可以，你多么想回到门长闭上眼睛之前，再多抱一抱他、多跟他说说话；你不想长大，不想一个人吃饭、不想一个人睡觉、不想一个人练功，最不想门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你。

你更希望能牵着他的手散步，窝在他怀里一起翻书，一起下山买蛋烘糕配茶吃。

你会乖乖的，但是你真的真的不想在看不见门长的地方生活，一点都不想。

娘常说，你一身的犟脾气，都是从门长身上学来的。

那时候是真好啊······天真明媚，不知世事何等艰辛，窝在门长怀里，便不知风雨、不见阴天。

门长走后，唐门的人年年接你回去过假期，或者来东北住两天，五儿哥问你有没有被欺负，蹇叔问你功课怎么样，喵喵兴古板，却不会忘记给你带时兴的蜀锦裙子，他一件件挂进你的柜子里，就像门长还在的时候一样，而婉茹姨会把门长屋子里的书也带来，问你在东北开不开心。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蹇叔说的很对，这就像门长出了一趟很远的门，把你留给杨烈和喵兴他们照顾；偶尔午夜梦回，梦见门长推门进来，说乖乖你怎么在这里；也会梦见小时候窝在门长怀里教你识字，和你一起在深夜偷吃喵喵兴买回来的蛋烘糕。

每每梦醒，已是泪流满面。

后来你考上大学，家里吵着你该去四川读书还是留在东北，争执不休；不胜其烦的你在唐冢里投了个骰子，在铺开的地图上滚了一圈，最后中了北京。

这是门长的意思，于是你一意孤行，和妙兴师兄吵了一架，就这样去了北京读书。

那场冷战持续了足足半年，最后还是妙兴师兄先低头，提着一堆东西来学校找你求和。

四叔总是笑你，说你即使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也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儿，根本没长大。

后来回首，那老狐狸说的真对。

太对了，以至于你才在感情里重重摔了那一跤，险些一败涂地。

门长走的实在太早，他教你读书写字、教你衡量轻重、教你珍重眼前、教你炼炁修行，甚至想办法弄来禁制替你稳固魂魄。他费尽心思想要让你在他百年之后安稳一些、再安稳一些，他盘算万全，准备周全，唯独不曾料到，情之一字，最是命运弄人。

呵，其实也怪不得谁，只能叹命运如此爱上演悲剧，偏偏要将最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人凑成一堆，最后徒增笑料耳。

彼时你尚且年少，不晓得轻重；入关念书，没事儿就四处游历，打遍圈内几无敌手，何等意气风发。

带着仙家在关内走了几圈，感觉同辈也不过如此，连能让你请仙家上身的都寥寥无几。

骄傲的败尽同辈，又骄傲的谈了个恋爱，像爹说的一样给自己找一个心心相印、对自己也好的人，准备踏踏实实过一辈子，逍遥自在，和乐安宁。

风正豪那时候藏得严严实实，不是什么天下会的会长，报的虽然是本名，说的却是普通人家的出身，谦逊温和，进退有度，甚至从祖籍讲还是老乡，谁能想到他是拘灵遣将风天养的后人？

他有着一头你喜欢的白头发，待人斯文温和，说话不疾不徐，从容平静，像极了已经溘然长逝的门长。

那时候门长已经走了多年，你对他的记忆已经日渐模糊，可是风正豪同你搭话的时候，你竟又无端记起幼年时他怀抱的温度和嘴角微笑的弧度。

一瞬的目眩神迷，你想，门长，这是不是命运？

于是鬼使神差，你握住了他伸来的手。

那时的风正豪的确是个温和的人，接人待物进退得宜，从不叫任何人难堪，比起同龄幼稚的男生，他要更加成熟、显出一种别样的魅力。

他和门长一样，事事周全、为你考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他克制地面对一切，又会在面对你的时候像个真正的、青涩的毛头小子，你看得见他小心翼翼打探你的喜好、制造惊喜努力不让你发现的笨拙。

在他身上，你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

你喜欢他为你提前考虑许多步的样子，出门吃饭，他总是把地点定的离你家很近，生怕你受了半分累；吃饭时也观察你喜欢的菜色，不忘打包一份让你带回去打牙祭；你不爱喝讲话，他就搜肠刮肚、绘声绘色讲他的见闻；你总是忘记喝水，他不会一再地提起惹你厌烦，而是在你们见面的时候变着花样的给你带椰汁带果汁带花茶带冰水，就放在你们手边，聊天的间或拿给你喝一口。

正因为他的青涩局促和偶尔的莽撞急切，你又确信他和门长不同，门长的喜怒不动声色，而他会因为你的疏离而患得患失、会因为你终于肯接受他的告白欣喜若狂。

你看得出他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计较，也有想要扬名立万的抱负，尽管那时的他还不够强大，却已经信誓旦旦的说想要你过上好日子，等他赚到大钱，就买大钻戒向你求婚。

他也会患得患失，自卑于你出身大家、明艳大方，是外人眼里的焦点，而他即使同为异人，也无门无派、无权无势，与你不够相配。

你笑他多心，又安慰他新社会早就没有什么门当户对了，两情相悦才能长久；那时候，你是真心实意想要同他共度一生的。

你从不介意他一无所有，也不计较白手起家何其艰难，他有足够聪明的脑子和大局观，你有出众的实力和满满的底气，再加上彼此满腔真心，有什么困难不可越过呢？

你想好了你们的未来，他来运筹帷幄，你去斩断荆棘；他善于筹谋，你就甘心做他手中“将帅”’你们互为支撑，足够撑起一个小家的样子。

十三爷和四叔最纵容你，爹虽然会很挑剔，但也最明白真心的重量，他最多也就被娘捉弄一下，至于反对可能最激烈的喵喵兴，你自然会提前拜托杨烈师兄去搞定。

到时候抱着灵玉去要挟天师，让他答应给你们证婚；然后介绍富国师兄给他认识，再让富国师兄把他引荐给杨烈师兄，等大家都接受了，喵喵兴不答应也没法子了。

你从不在乎他不如你，甚至觉得，他不够强大也好；书上不是说，互补的夫妻能过的更长久吗？

满腔少女心思，那时尽皆落在信笺上，明亮的灯，素色的信纸，无话不说的默契，满满一沓，你怎么会怀疑他不是你的良人？

你确信你看见了你们的未来——他在檐下煮茶，一边品茗一边和十三爷下棋；而你昏昏欲睡靠着四叔的肚子，听着仙家们絮叨老林子里近来的新鲜事，在流年里。和他一起慢慢变老。

对于巫，对于你，这都已经是足够幸福的生活；

哪怕你明知道他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也明知道他看中的是你，却远不止你这个人也没关系——你不在乎这个，喜欢你的实力何尝不是喜欢你呢，所以你才假作不知、愿意为他扫平前路。

于你，爱是不分对错的；只要他的的确确爱着你，你也一样欢喜他的欢喜；那么那些牵手时的局促青涩、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寄满情思的信纸，都是情深的见证。

你们两情相悦，想要共度朝暮，仅此而已。

至于旁的心思，根本无伤大雅。

那时候的你眼前是广阔光明的未来，身边是互相喜欢的恋人，本该一切圆满，但终究事与愿违。

你和他一度走到谈婚论嫁，打算正式把他带回东北给爹娘过目，可其实人根本去不了东北——他爹的是拘灵遣将的传人，倒霉到家了。

得知的时候你就当场决定给他分了，扯证也是没影的事儿了。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什么时候呢？

你恍惚着，好似地转天旋，时光倒流。

那是你即将毕业的前夕，已经正式把富国师兄引荐给风正豪。

你给家里打了电话，坦白了自己交了个男朋友——圈里人，也是巫，等毕业就带回去给他们看。

忙完答辩的你买了一些时兴的零食，照旧上龙虎山，跟天师打个招呼；捎带着挟灵玉以令张之维——让他给你证婚。

山上，张之维瞅你许久，没有说话，梁师兄也沉默地侍立在一边，留你跟天师膝前稚嫩的灵玉在玩翻花绳。

天师沉吟了很久，问你，“快毕业了？要走了？”

你“嗯呐”一声，“圈子里没什么能打的了，好没意思，您又不肯陪练，娘让我跟您问声好带点儿特产，之后我要先回东北扯个证儿再回来忙毕业典礼，也该给他个名分了。”

张之维当然知道这名分给的是谁，你跟谁走得近有目共睹，何况那姓风的小子也没遮掩过对你的仰慕。

如果不是富国回来告诉他，如果不是认出了某些手段，他大概会以为这是一桩良缘，也会让你把风正豪带到面前考验考验。

唉，多好骗的丫头。

他轻轻叹口气，“成婚？跟···富国说的那小子？”

你彼时没有察觉天师口气里的异样，只当把喜悦分享给亲近的长辈，“对啊对啊，他说话好听还给我买大钻戒嘞，而且跟我们灵玉一样，有一头漂亮的白头发，对不对？”

你捏着灵玉的小脸蛋，忍不住想要亲一口，他红透了脸想要躲开，但是花绳还在手上，因此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走，害羞又局促的样子可爱的很。

张灵玉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孩！

天师默默把自家小徒弟往梁富国身边推一推，笑意淡到几近于无，你很少见他这样严肃安静。

放下茶杯的他招手示意你凑过去，说有话要问，“他姓风，你知道吧？”

“知道啊，大名风正豪，祖籍四川，今年——”你张口就报一长串介绍，可张之维不想听这个，他果断打断了你，“我是说，拘灵遣将那个风，他跟你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