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拘灵遣将?”
你一怔,八奇技的名声你当然听过,拘灵遣将更是出现在花姨嘴里最频繁的一个,可是——
张之维还当你没听懂,索性把话挑明白了,“八奇技之一的拘灵遣将风天养,那个风,你总该认得了。”
你大脑宕机了一会儿,险些没转过来。
八奇技之一的拘灵遣将,三十六贼之一的风天养的风是风正豪的风·····风。
风。
呵,呵,风。
居然是,那个风。
怎么······怎么会呢?
“真的?”你抱着最后的希望问天师,底音都在发飘。
张之维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已经证明了某些东西。
最后,是梁富国接了话,他轻声,“真的,师父和焕金师兄都确认过了。”
那天引荐时他和风正豪切磋了两招,之后他向师父禀告情况;本来只是好奇的张之维从徒弟的叙述里窥见端倪,想起张静清还在的时候向他描述的拘灵遣将的手段。
赵焕金多方调查后确认,果然,风正豪的爷爷正是风天养。
天师虽然爱开玩笑,却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误会半分。
霎时间,骨血寒凉透底。
所有的温存欢喜和真挚爱恋,在四叔和十三爷圈着你睡着的幼年记忆中寸寸碎裂、风化成灰。
风正豪图你可以,但你不仅是你,你身上还有——
仙家。
若说这世上你第一爱门长和爹娘,第二一定是十三爷和四叔。
黄十三爷将襁褓中的你叼进生路,胡四爷用体温和炁在寒冷的冬夜抢回你的性命,才有你长至今日模样。
只有他们,是绝对不可以的。
拘灵遣将,和仙家。
你只是直来直往惯了,并不是愚笨,正相反,门长和五儿哥都夸过你的,天资聪颖,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还需要什么调查佐证呢。
不需要了。
如果真心有瑕,那你宁肯全都不要,也不会拿四叔和黄十三冒哪怕一点点的风险。
当年的你何等的暴脾气,有账就直接清算,容忍不了一点儿。
何况事涉仙家,直接踩到了你不可容忍的死线索,你当即暴怒,十万火急冲下龙虎山找风正豪对峙,当面甩他一巴掌,把钻戒丢回去,留下一句“分手”之后扬长而去。
一切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你本来是想揍他一顿的,就算不靠仙家,五哥送你的机关法器和蹇叔守叔教你的手段也够风正豪喝一壶的。
但实在不巧,你找到风正豪的时候,他边上有杨烈师兄——出于形象顾虑和不愿意丢人,你只能咬牙放过这个居然打你仙家主意的混蛋。
杨烈师兄当时没说话,好言好语劝你两句,不要总是性子这么急,你顺着台阶下,跟风正豪分了手就走了。
那时候真丢人呐,离开一起租的小院之后无处可去,只能狼狈的回了龙虎山,蹲在天师面前从大骂混蛋到嗷嗷哭,抱着灵玉,用他的袖子擦眼泪。
“叫我们出马跟拘灵遣将谈?我宁可现在就跪在龙虎山说我要嫁给天师!”你彼时气愤地跳脚。“我的大钻戒呜呜呜呜。”
“咳咳,”天师呛了一下,旋即无奈的笑,“你这促狭丫头,还拿我开上玩笑了。”
你原本只是生气,气风正豪算计,气命运何等荒唐,和你开这样大的玩笑;可是气着气着,眼泪无端而下。
以为可以一笑而过、咽下去的委屈,终究在泪水中打湿灵玉的衣袖。
“他馋我仙家,他下贱!”
天师敷衍着重复你的说辞,权当安慰,“他馋你仙家,他该打。”
灵玉还小,不明白就一两天的功夫,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你哭的这么伤心。
他人小力微,也只能踮着脚尖、帮忙一下一下拍你的背,说不哭不哭,我帮你报仇。
孩子童言童语,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打的人是谁;张之维笑了一下,随后唉声叹气,问你不是已经削了人家一顿吗,怎么,还不解气啊?
你抽抽搭搭说哪儿啊,就给了一巴掌而已,怎么解气。
真的只是这样?张之维笑起来问你,说我怎么瞧着,你伤心的不是这个。
都叫天师火眼金睛看出来了,你哼哼唧唧不好意思,“跟个拘灵遣将谈了,我回东北多丢人啊,简直就像金光闪闪的履历上带了个污点,跟留案底了似的。”
你吸了吸鼻子,靠在他膝盖边上席地而坐,怀里抱着灵玉,“而且我昨个儿才打了电话说要带对象回去···这下好了···要被笑了。”
爹本来就对所谓女婿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下更要生气了。
张之维闭上那双小眼睛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别看我,看我也没用,灵玉是不可能给你的。”
你哭的更伤心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那团乱麻竟然好受了一点。
“我不管——反正龙虎山欠我一个男朋友!”你开始胡搅蛮缠,扯着天师的衣角擦脸。
天师大抵是被你哭的头疼,只能无奈哄你,“好好好,欠你一个男朋友,成了吧?等灵玉长大了你问他要吧。”
这还差不多,你破涕为笑。
“你这丫头,翻脸比翻书还快。”
张之维算是败给你了,示意你在他边上坐下,别在地上沾的一身灰,“这么快就放下了?”
那也不是······
割舍的决断做的斩钉截铁,因为你心知肚明自己哪怕放弃生命也不会拿十三爷他们冒一点点的风险。
但这不代表感情是假的,不代表往日所有的欢喜和对未来的盼望是虚无。
你曾真切地爱着风正豪,那些甜蜜和欢喜是真实的;于是此刻即使割舍,也是痛苦难当。
你不能去回想,不能去追忆,一旦停下脚步,那么往日的过去就会涌上来把你淹没,让你喘不过气。
你不吭声,张之维还用问什么呢,宽厚的手掌落在你头顶。
“想哭就哭吧,没事儿,缘分不到而已。”
刹那之间,眼泪淹没衣襟。
天师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你;怀里的灵玉笨拙地起身,跑进屋里又拿着毛巾跑出来,小心翼翼地拿着自己的毛巾给你擦眼泪。
一下又一下,灵玉擦得极认真,郑重的像是小大人;毛巾是温热的,大概是去沾了热水又拧干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哭的睡着了,任劳任怨、车接车送管了一路的梁富国把你抱起来,就近找了间屋子让你睡下。
你的意识昏昏沉沉,随着长白山开春时节化冻的雪水流入意识的深处。
一片黑暗里,所有的记忆变得遥远而模糊,委屈和泪意也俱化作沉沉的倦意,身体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
依稀之间,你感觉到门长在轻轻拍你的背,有喃喃的声音响起,你努力去听,是他若有似无的叹息,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
梦中,你闻见蛋烘糕的香味,恰似当年故里飞花,蜀中街头,漫天花瓣纷纷扬扬、像是一场温柔的雪,有零星花瓣恰好落在你掌心;而门长抱着你,问老板蛋烘糕几钱,我家乖囡想要。
你懵懂地攥着他衣襟上的盘扣,死死不撒手,你仰起头,想说什么,却记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他低头碰了碰你的小脑袋,带着模糊又真切的笑,真实地过分。
“乖乖,我的小乖囡,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妙兴又惹你生气了?”
他轻轻拍着你的背,尾音上扬;你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把自己埋在他怀里,像雏鸟终于归家。
“不哭,不哭,我的乖乖,”门长眼角眉梢都带笑,混在风中的花瓣里和蛋烘糕的香味里,一如从前一样纵容安抚,“咱们等会儿去买豆花儿好不好,不给坏喵兴带。”
你搂着他的脖子,黏黏糊糊地靠在他臂弯里,口齿不清地念叨,像委屈的孩子向大人告状,又依恋又气恼,“讨厌坏喵兴,讨厌杨烈。”
门长付过钱,把蛋烘糕的小袋子塞到你手里,又把你往怀里拢了拢,“好,两个都不带,咱们只给五儿带。”
飘落的花瓣散成龙虎山熹微的天光,你睁开眼,灵玉正乖巧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靠着他一样坐着打瞌睡的师父,望向你的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醒了!”
你坐起来张开手,把哼哧哼哧爬上床的灵玉抱紧怀里,心中的酸涩怅然如雾气飘散,再也寻不见了。
“灵玉,我们去吃蛋烘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