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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看不见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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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看不见的感情

梁富国清楚地记得接到师父嘱咐去接你的那一天。

龙虎山的某个晴朗午后,师父张之维接了个电话,随后把他叫到跟前交代,让他过两天去北京的机场接一个从东北来的女孩,今年十八岁。

“那丫头嘛,不难相处,”彼时师父捋着胡子,笑眯眯的,“看着性子安静,实际上喜欢好吃的,聊开心了就是小话痨。你要是觉着不好打开话题,请她吃顿好的就行了。”

梁富国那时候还年轻,遵从师命不难,却难免感到诧异,“东北那边没人来送吗?上大学可是要紧事。

“十八岁的姑娘一个人出门?家里放心的下?

张之维摇头笑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手指在桌上轻敲几下。

“这个嘛,本来是要的,不过呢,她家里情况特殊一点儿——因为报了北京的学校,正跟她师兄唐妙兴吵架呢,说什么也不让唐门的人接机,吵到最后,干脆谁都不让来送了。”

师父似乎颇为幸灾乐祸,“听说唐门上下为这个闹了好久,最后还是没能拗过她,我就说这丫头是个有主意的。”

唐妙兴,这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唐门的现任副门长,是位老练的前辈。唐妙兴的师妹?

“辈分很高?”以唐妙兴在唐门的辈分地位,能这样跟他吵起来,听着还在僵持里占据上风,这可不多见。

“是啊,她母亲出身唐门,那位算是现任门长杨烈的长辈,算起来辈分自然也高;你也管她叫一声师妹就成了,都是些虚名,不妨碍什么。小丫头这次一个人入关,家里不放心,电话打到我跟晋中这里,我寻思着你过两天也要去趟北京,正好接一下那孩子,也认识一下。”

张之维推了一张老照片出来——老旧的相纸上,影像倒是仍旧清晰。

笑的灿烂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花苞一样的小揪揪,看得出抚养人的用心,个子还不到成年人大腿高,正对着镜头笑,她坐在一架十分熟悉的秋千上,光影斑驳之间,尚未张开的稚嫩眉眼像在发光。

秋千?

梁富国打量了好几遍,实在觉得眼熟,于是拿起照片回头比对,又转身试探着问自家师父,“这是您院子这个?”

在他身后,张之维日常起居的、历代天师居住的这院子里,正有一架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秋千,只是这照片上要更加粗糙一些、也崭新一些。

“不错,富国,眼力没退步。这还是她几岁大那年来龙虎山,我跟乾鹤亲手扎的呢。”张之维欣慰道,“那时候她也就灵玉这会儿这么大吧,刚学会说话,得了这个秋千高兴得不得了,一直让杨烈给她推。”

老天师说着,语调慢下来,目光转向风中微微摇晃的秋千——他好似看见推着你荡秋千的昨日,微微晃动的秋千绳索,好像在诉说方才还在这里玩耍的孩子已经在时光的长河里跑的很远很远了。

“一转眼又是十多年了,也有些年头没见着她了。富国,你可不要小看这丫头,真动起手了,你的雷法还未必劈的动她。”

梁富国不服,彼时他尚且年轻,天分在师兄弟几个里也算是不错的,雷法小有所成,根基也扎实,同辈之中少有敌手,怎么会打不过区区一个小姑娘。

“我记得她今年应该刚刚十八岁?”

师父,你唬我呢?十八岁的姑娘就算从小练功,和他如今打的有来有往都已经算得上天资聪颖了。再怎么样,他也是堂堂龙虎山天师的亲传弟子,还得到师父授予雷法,怎么说也在异人里排的上号,不至于劈不动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姑娘吧?

张之维板着脸,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端的是幸灾乐祸,“我唬你干什么,那丫头学的可杂,真小看了她,有的你吃亏。不然等她来了你俩打一场嘛,谁输了谁负责打扫房间。”

师父说的很对。

梁富国第一次跟你切磋,就被你的青白影放倒了;后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不止是梁富国,这一代人鲜少有人是你对手,甚至上一代人之中也有不少前辈败给你。

自你入关念大学起,三载时光,败尽同辈,无一敌手。

圈子里各家流派的前辈与你交手者无数,每每说起便是交口称赞,叹息后生可畏,更叹唐门有女如此,怎愁后辈无人。

除了师父那样的老前辈下场,不要说同辈,稍长你一些的同道连你的傀儡身和请仙家上身都逼不出来,足见你何等天纵英才、游刃有余。

你模样本就生的好、天资、手段更是同辈之最,偏又最会讨巧卖乖,于是长辈们又会格外偏爱你——即使不是自家晚辈,但谁不喜欢一个嘴甜可爱、还一点就通的晚辈呢。

梁富国喜欢你那时的意气风发,向跌坐在地上的他笑着伸手拉他起来的样子;坐在师父院里的秋千上,抱着师弟灵玉和他一起翻花绳的样子;也喜欢你讲起校园生活时的眉飞色舞、光彩熠熠,叫人打心眼里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喜欢你你每次叫“富国师兄”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听起来是一声依赖的撒娇;也喜欢你转身回眸叫他的片刻——天地之间,你眼中唯他一人的倒影。

只要一想到那个瞬间,他就会忍不住心脏砰砰的跳,想要牵着你的手,一起在后山的林间散步;只是那样,只是想到,就会有无数的甜蜜和期待涌上心尖。

情窦初开的少年,大概就是如此吧?

你是灿烂明媚的小太阳,是纯净温柔的小月亮,是四月里徐徐吹拂的微风,是夜色里无声浸润的春雨,是梁富国魂牵梦萦时的整个世界,无声无息间一点点浸透了他年轻的心。

浮世风光千万,不及你回眸一眼。

每次放假去学校接你回龙虎山,他总是分外期待、心中雀跃,一天一天倒数着日子,早早地准备所有能逗你一笑的东西。

他总是最先到的,又怕耽误你早上多睡一会儿,于是接近约定的时间才会发消息问你在哪里;其实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已经看见他心尖上的姑娘。

你在宿舍门口倚着柱子,躲在阴凉的地方吹着小风扇,额角的碎发随着风飘扬,修长白嫩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发梢打圈,绕上又松开,再绕上,再松开;你的目光正对着另一个方向寻觅熟悉的身影。

那一刻,你的侧颜明艳,如春晓之花,在日光下绚烂地舒展,画中仙子亦不及你此刻映在他眼中模样。

千里奔波,半月期待,于刹那间褪去杂念、澈静明通,只剩满心欢喜。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你是他少年时掠过心尖的春日旧梦,即使后来白云苍狗、时移世易、远去多年,亦然不曾褪下些许颜色,梦中你笑意婉转、明艳灿烂。

所有回忆随着往事翻涌,在某个安静的午后浮上心头。

这么多年,梁富国只这样用力、这样沉默地爱过你一个人。

这世上再不会有另一个你这样的姑娘让他念念不忘、让他失魂落魄;也再不会有一个人让他甘心俯首作臣、让他梦中生痴妄。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令天师为之骄傲的八弟子,终究在当年输给了一个“迟”字。

大三暑假回龙虎山的路上,你躺在后座上盖着薄毯,即使困倦也不掩欢愉,深吸一口气,用叫着“富国师兄”的同样的甜蜜的语调告诉他:

“富国师兄,我谈恋爱啦!”

那一瞬间,梁富国听见自己大脑空白的叹息声,风一吹,又什么都没有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听见自己温和地询问,声音遥远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又远比自己想象的来的冷静。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时心口细密如针扎的疼痛。

他仔仔细细地问过那人姓甚名谁、何门何派;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好不好,认识多久了、家里有什么人;问那人怎么和你认识的、知不知道你的忌口,有没有向你甩脸色发脾气;问你什么时候接受的对方告白、怎么一直到现在才跟他说。

你一一答了,絮絮叨叨里掩藏不住甜蜜,又忙扒拉着椅背,央求他先不要告诉你家里人,老天师也不要说;唐门古板,喵喵兴要是知道了,怕是会吓到他,而且你才刚刚答应了那人的追求,还没想好是不是要和他共度余生,更不想这么快被家里念叨追问。

梁富国温和的答应了,可其实问一千道一万,他只是想问——

如果我也喜欢你,你能不能不要答应他?

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我可以请师父监督,如果我对你不好,就让师父用雷法、使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你能不能也考虑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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