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初恋
卢慧中带着女儿回到唐门时,唐炳文正病着。
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换季时常有风寒感冒,上了年纪更加容易咳嗽,喝着药也就好了,不影响什么,反正如今他也不用管事了。
窗外树影婆娑,风中隐约传来些叶子摩擦的“沙沙”声,蜀中的午后一向清静,非常适合翻书。
前些年世道安定了些,唐门也慢慢缓过来,他开始将一应事务转交杨烈,门里门外的生意、人员的调度、与各家的往来,都教给年轻人,让他们接手处理。
杨烈学得快,他脑子灵光,也沉得住气;唐炳文如今虽然偶尔还给些意见指点,但许多小事上已经不再过问,也算是彻底退下来了。
倒没什么舍不得的,新时代马上就要到了,世道变了,有些事也该变上一变。
门长换任,既给唐门一个未来,也给上头一份态度。
虽说现在还没把目光落到异人身上,但唐门改建或早或晚,不过是杨烈往后一两代的事情罢了,就是不知道他黄土白骨之前看不看得到了。
只是唐门丹噬一法······终究是凋敝下来了。
师兄和厚仁一死,除他之外,唐姓族人再无丹噬传承,外门的弟子如今也只有杨烈一个人会。
呼,头疼啊。
丹噬不是一般的功夫,要么会,要么死,再无第三个答案。唐门千百年来并不缺少惊才绝艳的弟子,可最后能练成的,终究是十之一二,其中不知折了多少人进去。
算了,让杨烈去烦恼吧,他如今才是门长,合该他去操心这些事,下一代有下一代的缘法。
至于丹噬······至少唐冢里头还关着一个保底呢,他当年留下那蠢材,固然有私心,实则也为传承丹噬考虑。若是杨烈出了什么意外,至少还有一个许新能填上窟窿。
私心——唉,谁能没有私心呢,张静清是江湖上公认的护犊子,难道他唐炳文不护短吗?
亲手拉扯大的亲传弟子,就这么杀了,谁舍得?不都是被逼得?若张静清有的选,做的只怕比他更绝。
凡事留一线,全了私心,也保住丹噬。
想起自家那两个蠢材,唐炳文再是好性也要气笑。
人到暮年,也就这么两个亲传;明明天资绝佳,悟性不差,到头来却一死一囚,两不得全。
他有时候也会想起旧年的往事,梦见两个孩子意气风发的样子,在练武场上跟师兄弟们打打闹闹,最后被由恪一起罚去站桩。
明明绵山跟透天那么难都活着回来了,却还是没能迈过后头的坎。
时不待人,恼火奈何呢?
夜深梦醒,他也只能对着穿过蜀中竹林的晚风低低叹一口气,再无他念。
无根生,哼。
别让他在蜀中碰到那家伙,否则,他也很想知道,丹噬与神明灵,究竟孰强孰弱。
折了他两个亲传,让唐门往后一甲子的传承生出这样大的乱子,真当他唐炳文泥土捏的人、没有火气?
什么八奇技,无非是私欲间的混战罢了。幸而那两个蠢材被拿下的早,没有彻底牵扯进去,不然连这唯一的一个都保不住。
呼,罢了,罢了,木已成舟,往事休提。
唐炳文靠在床头看书,午后的阴凉带来繁茂的宁静,从院子里流淌进窗棂下的碎影。
直到卢慧中推门进来,打碎满室寂寞。
她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棉花团子,眼巴巴望着床的方向,身后还跟着拎着一双小鞋子的梁五儿。
“怎么把孩子抱到我这里来了,我还病着,小心过了病气。”
话虽如此,唐炳文已经伸手去接你;书搁到一旁,额头上的皱纹笑着挤到一起。
你从卢慧中怀里伸出个小脑袋,咿咿呀呀地扑腾着,两只小胳膊张开,像小猫崽似的蹭着他的手,抓着他的衣襟就笑;小小的孩子,一进唐炳文怀里立时不闹了,咕哝着去扒拉他衣襟上的盘扣,对这小东西有着极大的探索欲。
“鞋子也没穿,妙兴怎么照顾的?”唐炳文疑惑。
卢慧中说起这遭也是好笑:“别提了,这孩子一睡醒,挣扎着死活不让张旺几个抱,一抱就哭,五儿都哄不好,还差点挠花了妙兴的脸,一直到妙兴说要张旺去喊门长才对着五儿咿咿呀呀说要门长,差点儿从床上翻下去。”
“结果小杨烈过去了,这丫头又哭闹说他不是门长。妙兴那个小古板,说这就是门长,她一边骂喵兴坏蛋一边还是说要门长,哭的撕心裂肺。”
梁五儿叼着狗尾巴草尴尬地笑了一下,为无辜的妙兴默哀,不仅被师妹挠了,还被改了名字。
也不知道怎么的,叫五儿哥叫杨烈甚至叫蹇叔你都口齿清晰,唯独到了妙兴就是“喵兴”,怎么纠正都不愿意改。
妙兴倒是好脾气,被挠了还能好声好气哄你给你擦眼泪。
“我一琢磨,我们乖乖要的是您这位门长啊。”
卢慧中语带促狭,刮着你又软又弹的小脸蛋,“这孩子平常还挺乖的,也不闹腾人,上一次我见着她这么哭,还是刚刚送到我面前的时候。”
唐炳文低头看你,你还在揪着他衣服上那盘扣,你还小,只会扒拉扣子,根本不会解;他伸手过去,轻轻刮了一下你的鼻子。
你看见他把手贴过来,像是贪恋他手上传来的温暖,依恋地顺着手倒下,小脑袋乖乖贴着他的胸膛,困倦地打起哈欠,像是累了。
小孩子觉多,哭闹一场到现在,是该困了。
“你信里头说的仙家送子?”
卢慧中说起收养你的事,语调变得格外柔软:
“是啊,黄十三刚捡到她,送到出马一脉手里,要求把她养大,结果她离了黄十三就一直哭,不喝奶,谁抱着都没用,一直到我下了药才睡着;我后来琢磨着,怕是这孩子格外喜欢谁才会这样。”
唐炳文沉吟着,轻轻拍你的背,带着某种安定的节奏,你舒服地眯起眼,陷入沉沉的梦乡。
“这样吗······动物得炁虽难,比起人总是格外精纯,修行多年的仙家更不用提,这孩子或许天生就对此有所感应,离开才会哭啼不休。这是天赋,也是好事。能感觉到常人感觉不到的炁的差别,说明她的敏锐远超同辈。”
“是啊,自带一个照顾的黄仙,比我这个当娘的还上心。”
卢慧中想起那只老黄皮子就觉得好笑,她决定收养你的第二天一大清早,老黄皮子背着个包袱让姓高的买了个大号狗窝,就往你的房间里一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的幼崽;也是开了眼,谁家黄鼠狼还会上门带孩子。
“怎么样,心不心动,想不想再收个关门弟子?”
“我以为你带她回来只是探亲?”
唐炳文诧异,自幼与仙家结缘,有一位仙家随身护着,这可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出马仙,将来怎么都不会差,多少人在门槛外头求遍了都不得其法,怎么还往外丢?
虽说东北出马不如龙虎山天师府声名远扬,但东北的地界上,却是实打实的地头蛇。以你的经历和天分,以卢慧中和柳化蛟的关系,你将来在东北的前途不会差了,做甚还要再入唐门呢?
他们这一门做的,可是要命的生意,随时可能死去,生死都是眨眼之间。
“一个选择而已。”卢慧中轻飘飘的,“我不也是唐门弟子改修出马吗?”
有些话不宜说透,不然大家都难堪。
柳化蛟给她打窍的时候没问过她是否愿意,虽然事后跪了不知道多少次搓衣板,后来也算也算一段良缘,至今彼此已经不可分割,但被做决定和自己愿意终究是两回事。
她没得选,走一步算一步,但至少她的女儿可以选择留在东北还是蜀中,人的命要自己决定,而不是被他们这些长辈拴着。
唐门的活虽然刀口舔血,但如今时代不一样了,加上有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老黄皮子在,为什么不留条后路呢。
万一你长大了不想留在东北呢?
你总要记得,母亲的故乡也是归途。
唐炳文听懂了她的意思,但仍然觉得不对劲,以慧中的通透,总还有些她不得不争取的理由。
他沉吟片刻,慢慢停下在你背上轻拍的手,你已经沉沉睡去,手里还揪着他的盘扣,呼吸绵长而轻盈。
“不止吧?”
“门长,瞒不过您。”
卢慧中看着在唐炳文怀里乖巧贴着他的你,明明是个小祖宗,闹腾的时候能扯着姓高的头发到处爬,闹得仙家们人仰马翻,睡着的时候却像个小天使,轻易软化这世上最冰冷的心肠。
她垂眼道,“信中跟您说过,我们乖乖是先天异人,但她的异能有点儿奇怪——我们还没摸清楚到底怎么用;但已经能确定,这孩子天生开窍,只要她愿意,黄十三随时都可以上她的身。”
“不是好事吗?”唐炳文拧眉,“说明她天生适合修出马?”
打窍的事情卢慧中后来来信跟他说过,这是出马弟子必经的一关;天生开窍便意味着你直接跳过了打窍这一关,这在出马仙里头是多稀罕的天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再加上一位黄仙自你幼年结缘垂爱,也就是说你如今尚牙牙学语,掌握的力量已经越过了太多一生求而不得的巫者。
若说别人是一步一步登山,耗尽半生努力才踩在山腰,那你一出生就在山顶,多大的机缘。恐怕放眼古往今来的所有巫者,这样的天分也是有数的稀罕。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卢慧中苦笑,“柳化蛟说,先天灵窍是开的,是好事,但也意味着魂魄不稳定。”
她像一位真正的母亲那样忧虑着自己的孩子,话语之中染上苦涩:
“仙家能进,其他灵也能进,就像一扇从不上锁一直敞开的大门,来者不拒;她又这么小,大人说什么都好,更是极其容易被勾走心神、观照亡魂,甚至是夺舍。她还太小,这种天赋于她而言,暂时弊大于利。”
唐炳文眉头皱的更紧,他虽不太了解东北出马的路数,但与毗邻而居的西南巫觋却打过不少交道。
退一步来说,单论魂魄不稳,就已经问题不小了。一个牙牙学语还不明白什么叫“人”的孩子,身体一旦被外来的灵占据,再想夺回来只怕难于登天;灵体斗争拼的是意志和魂魄,一个孩子有什么争抢的意识?
“本来只是这样就算了,大不了看顾牢些;可她的先天异能······我们暂且叫那东西傀儡身。”
“傀儡身?”
“傀儡身完全由炁构成,随主人心意收放,那东西——怎么说,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炁化身体,没有意识,却又很完整,随主人心意变化模样。”
“仙家能直接附身?”唐炳文已经猜到了某些东西。
“对,是上天的礼物吧,即使有一天她被夺舍,也可以制造傀儡身躲进去,重活一此;即使不能再算是完整的人类,但至少算得上有了可以随时替换的备用躯体。”
卢慧中更头疼了,“这样的先天异能对出马仙是礼物,仙家可以直接附在傀儡身上,相当于获得了本体,如臂指使,比单纯的上身更牢固更自由;但也是因为傀儡身,她的魂魄漂泊不定,总在□□和傀儡身上面来回切换。”
“我有两回在客厅叫她,她缩在被窝里还在睡,傀儡身却已经游荡到堂屋里应我的声,胡四爷说,是因为她的意识暂时移动到了傀儡里,乖乖还太小,分不清楚哪个才是她真正该在的地方;对她而言,本体和傀儡身都是容纳自己意识的瓶子,在她意识到之前没有区别。”
不需要卢慧中讲得太透,唐炳文已经明白了。
如果只是魂魄不稳,那大可以寻来稳固魂魄的东西,柳化蛟他们那些活了千八百年的老妖怪,没个私藏怎么可能。
但傀儡身让你自己主动转移了意识,本体就会空下来;若有一天你操纵着傀儡身,本体却被不知不觉侵占,后果不堪设想。
更加细思极恐的事,炁做的身体,终究要炁补充;可失去本体,傀儡身还能维持多久?炁若耗尽,别人的炁能补充吗?还是就此消散?你的魂魄又该何去何从?
每一份天赋都是上天的礼物,但每一份天赋也是命运的考验。
长得大就前途无量,长不大就是野鬼的食物。
唐炳文长久地没有说话,表情明暗不定变了几遭。
“解决办法呢?”
“只能等乖乖自己长大缓过来,也不久,几年就够了,我想借门里的煞气冲一冲,把乖乖放在您身边养两年。”卢慧中坦然道。
唐门上下刀口舔血,手下亡魂不计其数,这里煞气重,煞气重的地方孤魂野鬼会退避三舍;这种煞气会成为你的保护壳,把所有觊觎的东西挡在唐门外头。
同样的地方还有天师府,但卢慧中到底是唐门弟子,其他地方再好,比得上自家贴心?
“好,也不必拜入我门下,权当我膝下无聊,帮你带两年孩子就是了。对了,孩子大名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