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觉得身下坐着的水泥地有些凉。
迟忧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僵,他看了眼地面,忽然问:“你说,从这里跳下去会是什么感受?”
“…什么?”
说话时,我感觉我的嘴唇都有些发颤,循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地面只有柔软的泥土与快到膝盖的枯草。
“他死的时候是夏天。”
“可能……”我清了清嗓,垂下眼道:“…他跳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死。”
“地上的泥土很软,有草覆盖,或许及时发现还有救……”
迟忧看着我,他的目光有些沉。
他意味不明扯了下嘴角,语调拖长了些,“…是吗?”
“嗯。”我轻声道:“这里的草很高,也很软。”
“你说的那个人……”我试探问:“你认识吗?”
迟忧并未否认,点了下头,“那人是我的高中同学。”
从他平淡的语气里,我听不出他们是否要好。
“他跳楼的那天,下了一天的雨。”
“我找了他很久。”迟忧顿了顿,“也是我先找到他的。”
“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他抿了下唇,我这才注意到他的下唇已经因为干燥而起了层皮。
“跳下去的时候,他还活着。”
“只是动不了。”
迟忧的声音愈发轻了,他看向外面,“……血顺着雨水融入泥土,最后彻底没了气。”
怎么感觉越说越错?
但不可否认,或许事实的确像迟忧描述的那样。
我干脆噤了声,只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有时候想不开的时候也会来这。”
“这里离居民楼很远。”我说。
“嗯。”迟忧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在这里待着,待的久了就什么都忘了。”
“然后……”他笑了笑:“然后回去,继续过日子。”
今天也是个阴天。
烂尾楼内很暗,迟忧靠在墙边,那道银色的泪痕刺青就在暗处若隐若现。
“以后你要是想来,记得喊上我一起。”迟忧温声道。
“我不会跳下去的。”我辩解道。
他似乎愣了下,看着我又莞尔,“……我知道。”
“但这里危险,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下楼的时候,迟忧依然走在前面。
我跟在他身后,忽地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他身边。
“迟忧,你还欠我一个故事。”
“下次吧。”
迟忧随口道:“…下次,我再告诉你那个故事。”
这其实是一个委婉的拒绝。
以前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些大人总喜欢用下次来搪塞。
可没有时间的下次,或许永远都等不到。
但我想听迟忧的那个故事。
于是我喋喋不休追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可迟忧却还是只笑笑,不言语。
“以后我再告诉你。”
这件事便被这句话和他的笑轻轻揭过了。
到楼下的时候,我才发现,那片烂尾楼其实离迟忧兄妹两人住的地方很近。
依旧是迟解开的门。
可与上次不同,她看到我们的时候,整个人呆愣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迟解光着脚踩在门口的地毯上。
迟忧下意识蹙了下眉,“小迟,光脚不要……”
迟解毫无征兆喊了一声。
这声音太过尖锐,又太过突然,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小迟?”
我蹲下去,试着去碰她,迟解却直接打开了我的手。我一时不察,手背重重磕在了鞋柜上,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乱了,被她抓在手里扯着,看得我都头皮一紧。
“迟解。”
迟忧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过头,刚想叫迟忧帮帮忙。
可迟忧却沉着一张脸,紧锁着眉头,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我忽地一阵心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么多天,我从未见过迟忧是这个表情。
像是忍耐到了极点,压抑着怒火。
“迟解,跟他道歉。”
我听到迟忧厉声说了这么一句。
“不用!”我忙道,转过头来去掰迟解扯头发的手,指甲尽数扎进了我的肉里,刺的人生疼。
“小迟,你冷静一点,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她耳边低语道。
“迟解!道歉。”迟忧倏然拔高声音,迟解竟真的停下动作,看着他,可眼中却渐渐叙满了泪,喉中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一时也顾不得什么有别,听着她抽泣,迟解的嗓子显然是伤了,“没事的啊,哥哥不用道歉。”
“……对不起。”
迟解哽咽说出这句,从我的怀里脱身出去,跑回了房间。
她那屋的房门被一把摔上,我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手背泛起的疼,低头一看,已经肿了。
迟忧沉默着走进来换鞋。
“你凶她做什么?”我皱着眉,“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
迟忧打断了我的话,“桑眠,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