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像是早已知道侍者会从哪个方向靠近。
雪清河将这一点收入眼中,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先与唐三谈了几句今日的比赛,又询问了史莱克学院目前的训练情况,话题始终轻松,并未立刻提及任何隐秘之事。
唐三应答得不卑不亢,既不因面对太子而刻意奉承,也未因父亲身份显露防备。白仞大多时候安静听着,话题落到自己身上才简短回应,很少主动接过交谈。
雪清河表面仍在听唐三说话,注意却有大半落在白仞身上。他发现白仞对雅间座次十分熟悉,举杯、落手与避让侍者时的分寸甚至胜过许多自幼学习礼仪的贵族。白仞此刻越显得从容,进门时泄露的那两息便越难解释。
闲谈过几轮,宁风致终于把茶盏放回桌面。他望向唐三,态度也随之郑重起来:“清河今日见你,除了彼此认识,还有一些与你父亲有关的旧事想告诉你。”
唐三身体微微前倾,显然立刻被这句话牵住了全部注意。宁风致却先瞧了白仞一眼,意思十分明确:接下来的内容涉及唐昊私事,是否方便让第三个人继续留下,需要由唐三决定。
白仞读懂这层询问,已经准备起身:“既然涉及昊天斗罗的过去,我先到外面等候。”
“不用。”
唐三在他离开座位以前扣住手腕,阻止得毫不迟疑:“小白知道父亲的身份,也知道我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情。这里不必避开他。”
宁风致看见唐三仍按着白仞的手腕,便没有再提出异议。他向白仞略微颔首:“既然唐三信任你,那便一起听吧。”
白仞重新坐稳,唐三这才松手。指腹离开腕骨以前仍轻轻收了一下,像是确认他当真不会再独自走出去,随后才将注意转回雪清河。
雪清河把两人间这份自然的信任收入眼底,略作整理后,开始讲述皇室记录中的往事。
十余年前,昊天宗仍是大陆公认的第一宗门,唐昊也是年轻一代最受瞩目的魂师之一。后来武魂殿为了某件极重要的东西追击唐昊,双方由此爆发冲突。唐昊在那一战中跨过九十级,成为当时大陆最年轻的封号斗罗。
“皇室留下的资料里,参与追击者包括武魂殿前任教皇。”雪清河叙述得谨慎,只交代能够确认的内容,“那一战结束后不久,前任教皇因重伤去世,武魂殿也随之完成权力交接。”
唐三放在膝上的手逐渐收紧:“他们争夺的究竟是什么?记录中可曾提到我的母亲?”
“资料里未写明。”雪清河迎着他的视线摇了摇头,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也收了起来,“目前只能确认,令尊、武魂殿与昊天宗都因那场冲突受到极大影响。昊天宗此后封闭山门,令尊则带着尚在襁褓中的你消失于魂师界。至于令堂,皇室旧档中找不到姓名与身份。”
唐三久久未语。
这些内容依旧不足以解开全部疑问,却至少将父亲多年的颓废、武魂殿的追杀与昊天宗退隐串在了一起。那场被各方刻意模糊的战斗,以及从记录中消失的母亲,显然才是整件往事最关键的部分。
“眼下能查到的只有这些。”宁风致见他陷入沉思,抬手替他添了些茶,“你父亲为何退隐,那件被争夺的东西又是什么,恐怕只有当年的亲历者能够回答。”
“多谢宁叔叔,也多谢太子殿下。”唐三压住翻涌的情绪,认真向两人致谢,“至少这些线索让我知道,父亲当年并不是毫无原因地离开魂师界。”
“若以后找到新的记录,我会让老师转告你。”雪清河看着唐三逐渐恢复冷静,承诺时没有显得过分殷勤,“皇室旧档中还有不少内容尚未整理,或许能再找到一些东西。”
唐三再次向他道谢。雪清河也未继续追问唐昊之事,免得触碰更多难以公开的隐秘,很快便把话题转到白仞身上。
“寂灭双翼这种武魂,我过去从未听说。”雪清河略微转向白仞,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它来自家族传承?”
“我不清楚。”白仞放下已经变凉的茶水,并未替自己虚构完整来历,“我从未遇见过拥有相同武魂的人,也不知道它源自哪支血脉。”
“父母未曾留下线索?”雪清河打量着他由浅金渐至银白的长发,措辞仍守着应有分寸,“能够支撑你在这个年纪达到五十级,这种武魂不会普通。”
“我对父母毫无记忆。”白仞与他对视,回答得十分坦然,“武魂觉醒以前,我一直在圣魂村长大。”
唐三侧过脸望了白仞一眼。他未替白仞讲述那段过去,只伸手拿走对方已经凉透的茶,又把自己面前尚且温热的一杯推过去。
白仞低头瞧见,直接接过茶盏。两人交换得极其自然,甚至不曾打断雪清河的问话。
雪清河看着这处细小动作,眼底掠过一缕思量:“你与唐三都来自圣魂村,也是同一时期跟随大师修炼?”
“初级学院时我们分开过,后来在史莱克学院重新遇见。”白仞略过那段失踪的六年,“老师最初教导唐三时,我已经在史莱克修炼。”
“你今日虽已登场,却一直保留第五魂技。”雪清河看了一眼唐三,又把话题落回他身上,“除了隐藏底牌,是否也因为那个魂技不适合过早出现在预选赛?”
“两个原因都有。”白仞只回答能够公开的部分,“我的魂技作用不止一种。外界了解得越少,我们之后越容易调整战术。”
“能让大师如此谨慎,你的能力恐怕比魂王等级更难应付。”雪清河听到这里便适时收住,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兴趣,“我原以为唐三已经是史莱克最大的惊喜。如今看来,老师临时把你带来,确实有他的道理。”
“我也是今日才亲眼见到他的第五环。”宁风致坦然承认自己的意外。
唐三并未因话题转移而生出不快。他仍在消化父亲的旧事,只是察觉雪清河对白仞的注意远超过寻常欣赏时,视线在两人之间走了一遍,又悄然落回白仞手中的茶盏。
雪清河察觉他的观察,便自然收回过于集中的注意:“私下里不必一直称我太子殿下。我年长你们几岁,若不嫌弃,叫一声雪大哥即可。”
“既然殿下这样说,我便不再拘束。”唐三感受到他的善意,略作思索后从容改口,“雪大哥。”
雪清河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朝唐三颔首,又望向白仞,显然也在等他的回应。
白仞只略微欠身,并未跟着唤出那个称呼:“多谢殿下好意。”
雪清河没有勉强,更未因此显露不悦,只是白仞进门时的眼神再度浮上心头。一个人若当真把他当作素未谋面的太子,不会在最初那两息里露出那样复杂的情绪。
茶水换过两次,窗外日光已经渐渐向西偏移。宁风致估算过时间,便起身说道:“学院里的人应该还在等你们回去,今日先到这里。日后若有消息,我会让荣荣转告。”
“劳烦宁叔叔。”唐三随之起身,郑重行礼,“今日这些线索对我很重要。”
白仞也从座位旁站起,跟着唐三走向屏风。雪清河也亲自起身送他们出去。
屏风入口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唐三先走到宁风致身边,白仞随后向外,雪清河恰好侧身替他扶住屏风。两人擦肩而过,距离骤然缩短至不足半臂。
一缕极轻的波动同时从两人身体深处掠过。
白仞步伐未乱,血脉深处沉睡已久的金色力量忽然被触动。那不像普通魂力间的接触,也并非武魂遭遇威胁后的排斥,更像灵魂边缘认出了某种本该同源、如今却已彼此分离的存在。
雪清河扶住屏风的手也随之收紧。
那阵感应太轻,又消失得太快,几乎像两人靠近时生出的错觉。可雪清河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血脉源自何处,正因如此,他无法把那一瞬轻易归入寻常魂力波动。
白仞已经从身侧经过,雪清河却迟迟未松开屏风。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背影,还是问出了那句话:“白仞,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唐三与宁风致同时停住脚步。
白仞转过身,与雪清河隔着一步距离重新对视。他已经将方才那一缕感应压回身体深处,浅色眼眸里也找不到初见时泄露的情绪。
“今日以前,我们未曾相见。”白仞既未避开他的注视,也不准备编造谎言,“至少在我记得的经历里,从未与太子殿下见过面。”
“是么?”雪清河注视他片刻,终于松开屏风,“可你方才进门时望着我的样子,不太像第一次见面。”
唐三闻言,眉间顿时多了几分疑惑。他先侧头观察白仞的反应,并未立刻代替他回答。
白仞也只解释了最表层的部分:“殿下与我记忆中的一个人有些相似,我才一时失神。”
“原来如此。”雪清河顺着这个答案将话题收住,笑容也重新回到脸上,“世间相似之人,确实比想象中多。”
他嘴上接受了这个解释,心中的疑问却未散去。方才掠过血脉与灵魂的波动,与外貌和举止毫无关系。只是白仞的年龄、出身与经历都找不到任何能够与他相连的地方,他也不可能当着宁风致与唐三的面表现出自己对这种感应的了解。
雪清河将疑问暂时按下,亲自把三人送到茶楼门外。
唐三告辞以后,与白仞一起走下台阶。宁风致在街边又叮嘱了唐三几句,随后便返回二楼,显然仍有话要与自己的弟子单独交谈。
白仞始终未曾回头,与唐三并肩穿过街上的人流。
雪清河站在茶楼门前,视线越过唐三,始终跟随着白仞。直到两道身影转过街角,他才收回注意,重新走上二楼。
宁风致已经坐回雅间。雪清河落座以后并未碰面前的茶,手掌停在杯沿旁,显然还在回想白仞进门时的眼神,以及两人擦肩时稍纵即逝的感应。
“白仞这孩子挺不一样的吧?”宁风致看出弟子心不在焉,端着茶盏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他时便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修为,也不是因为相貌,而是他的说话方式以及下意识的习惯。”
雪清河望向老师,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今日见他坐在你面前,我才找到那份熟悉从何而来。”宁风致回想白仞落座、举杯与观察四周时的细节,语调里添了几分思索,“他待人接物时的分寸,与你确实有些相像。”
雪清河听完,重新望向白仞方才坐过的位置。
那只被唐三换走的冷茶还留在桌边。他望了许久,脸上的温和笑意逐渐淡去,只剩一层难以看透的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