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风致的话落下以后，唐三与白仞都没有立刻回答。

唐三只是意外宁风致会同时叫上他们两人，白仞却已经从这份临时改变的安排中猜到了几分。宁风致原本要找的是唐三，却在刚才那场比赛后临时改变主意，显然不是为了复盘战术，更像是要将他也介绍给某个人。

而在天斗城中，值得宁风致亲自引荐的人屈指可数。

“若宁宗主是想替我引见哪一方势力，这份好意我恐怕只能心领。”白仞斟酌过措辞，仍将拒绝说得直接，“我暂时不打算加入宗门，也无意为皇室效力。贸然过去，反而容易让彼此为难。”

宁风致略感意外，随即笑了起来：“我还未说明来意，你倒先猜中了一半。放心，我今日既不替七宝琉璃宗招揽你，也不会要求你效忠任何人。”

白仞听完仍未松口。他理了一下被风吹皱的袖口，语调保持着应有的客气：“既然对方原本只想见唐三，我跟去未必合适。宁宗主若有事与他商谈，我可以先随其他人回学院。”

唐三侧身望了他一眼。

白仞平日对长辈称不上热络，却很少如此明确地回绝一份善意。尤其宁风致态度温和，连来意都尚未说明，白仞的回避便显得有些反常。

宁风致同样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略作思索，魂力随即凝成一线，只将声音送入唐三与白仞耳中。

“我要带你们去见的，是我的弟子，天斗帝国太子雪清河。”

整理袖口的手在衣料上短暂压紧。

白仞先前已有猜测，真正听见这个名字，那点侥幸仍被彻底抹去。第五层封印松动后归还的记忆同时翻起，茶楼、屏风、窗边的座位，以及那道曾以雪清河身份面对唐三的身影，都在顷刻间清晰起来。

他松开衣袖，将异样收得很快：“太子殿下想见的是唐三。我临时同行，恐怕仍有些冒昧。”

“清河确实只托我带唐三过去。”宁风致未追问他为何如此抗拒，只把眼前形势说明白，“可你今日已经作为史莱克正式队员登场。十四岁的五十级魂王，这份资料很快便会送到皇室与武魂殿案前。清河负责协助陛下处理大赛事务，他迟早会注意到你。”

宁风致说到这里，态度也比方才郑重几分：“你若只是普通学员，不愿见便可以推掉。如今你注定会进入各方视线，这一次不见，之后也不见的话，反而容易引人深究。”

白仞沉默下来。

宁风致所说的正是他最难避开的部分。他今日可以拒绝前往茶楼，却无法让自己的姓名、年龄与魂环配置从参赛档案里消失。等雪清河在皇室资料中看到这些，只会对他产生更多兴趣。

“只是私下见一面。”宁风致见他仍在权衡，便放缓了声音，“清河性情温和，一向欣赏有才能的年轻魂师。由我带你过去，总比他日后从其他渠道调查你更妥当。”

能够不显突兀地拒绝的余地已经所剩无几。白仞压住心底涌起的不适，向宁风致略微颔首：“宁宗主考虑得周全。方才是我多虑了。”

“谨慎算不上失礼。”宁风致摆了摆手，笑意重新回到眼底，“年轻人听见太子身份以后，还能先考虑其中利害，总比一心想着攀附好得多。”

宁荣荣挽着父亲的手臂，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晃了晃他：“爸爸才和我说了几句话，转眼便要带他们离开。早知道这样，刚才我就不告诉您小白的等级了。”

“大赛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不说也瞒不住。”宁风致替女儿理顺被风吹乱的长发，“你先和大家回学院。晚上若能抽出时间，我再过去看你。”

宁荣荣知道父亲另有正事，只得松开手臂。奥斯卡随即从她手里接过随身的包，整理背带时顺势靠近半步：“我们先回去吧。院长若发现胖子把队服揉成这样，路上大概还有一场热闹。”

“你怎么总盯着我的衣服？”马红俊赶紧把包藏到身后，又警惕地朝周围望了一圈，确认弗兰德不在，“我只是叠得不够整齐，广告上的字可一个都没掉。”

戴沐白抬手拍过他的后脑，示意众人准备离开：“最好赶在院长发现以前重新叠好。否则下一场比赛，他可能让你一个人套两件，多替学院展示一次广告。”

小舞并未立即跟上队伍。她拉住唐三的手腕，仰起脸认真叮嘱：“宁宗主要带你谈什么都好，结束以后早点回来。别听见一点线索，又独自在外面追查到天黑。”

“我记得。”唐三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小白也和我一起，不会出事。”

小舞又转头瞧了白仞一眼。白仞向她轻轻颔首，算是接下同样的叮嘱，她这才松开唐三，快步追上前方已经走远的众人。

唐三一直望着她回到戴沐白等人身边，才同白仞一起跟上宁风致。

三人离开天斗大斗魂场，沿着城内宽阔街道向东而行。宁风致并未乘坐马车，步子也有意放得不快，像是准备趁这段路让两个少年从比赛后的紧绷中缓过来。

唐三走过最初一段街道，终于问道：“宁叔叔，您今日原本只准备找我，是有别的事情？”

“确实有一件事与你有关。”宁风致收起面对女儿时的笑意，回答也随之慎重，“清河同样想先见见你。其他话等坐下以后再说，那边谈起来更方便。”

唐三听出事情并不轻松，宁风致此刻又不准备展开，便暂时压下疑问，跟着他穿过前方街口。

白仞始终走在唐三另一侧。

他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也知道屏风后坐着谁。眼前街景与记忆已有许多不同，沿路商铺更换了招牌，行人的衣着也与昔日相去甚远，可越接近天皇街，那段旧日经历便越发清晰。

白仞未再提出离开。宁风致已经将利害说明，唐三也在身边。如今他能做的，只有赶在见到雪清河以前，将不该显露的情绪重新压回记忆深处。

唐三察觉他一路少言，便稍稍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还在介意见太子的事？”

“谈不上介意。”白仞望着前方逐渐安静的街道，“我只是不喜欢与皇室来往。”

“待会儿若问到你不想回答的事，交给我。”唐三并未怀疑这个理由，很自然地接过了替他应付的责任，“宁叔叔既然说只是引见，对方应该不会逼问太深。”

白仞转头望了他片刻，最终并未拒绝：“先见到人再说。”

茶楼很快出现在街道尽头。几只铜铃悬在檐角，被风吹出清脆轻响。那座小楼算不上华丽，甚至比相邻商铺更为安静，白仞却在第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的脚步保持着原有速度，藏在衣袖里的手却缓慢收紧。

宁风致已经登上门前台阶，回身招呼两人：“就是这里。清河应该已经在二楼等我们。”

唐三先一步跟上，白仞也随之迈过门槛。唐三只在走上楼梯前回头确认了一次，见他仍跟在身后才继续向上。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细微声响，淡淡茶香从二楼飘来。白仞每走高一阶，雪清河的旧日习惯便在记忆里清楚一分。

他知道对方喜欢靠窗的位置，也记得宁风致推开屏风以后，那个人会怎样起身、怎样向老师行礼，又会用何种温和得恰到好处的方式观察唐三。

既然一切都能预见，白仞原以为自己至少来得及做好准备。

宁风致停在最内侧的雅间前，抬手推开折叠屏风。坐在窗边的青年听见动静，已经放下茶盏，从座位旁站了起来。

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穿着整洁的青布长袍。五官端正而不张扬，眉间常带着温和笑意，举手投足的分寸又恰好能使人放松戒备。

白仞与他正面相视。

准备了一路的克制只维持到这一刻。

那张属于雪清河的面容唤醒了更深处的经历。长久潜伏在天斗皇室的岁月、早已融入本能的礼仪与伪装、独自坐在同一扇窗边等待消息的日夜，以及那些连他自己都难以分清的情绪，一同越过记忆边界涌到眼前。

最初两息里，白仞望着雪清河的眼神并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里找不到年轻魂师面对太子时常见的敬畏与好奇，反倒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熟悉、沉重，还藏着一缕本能的怜惜。

两息之后，他垂下眼帘。

再度望过去时，那些泄露的情绪已经被收进浅色眼眸深处。白仞站回唐三身侧，重新守住陌生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雪清河却已经看见了。

他原本准备先观察宁风致特意带来的唐三，注意却在白仞脸上多停留了片刻。方才那两息太过清楚，绝非听闻太子身份以后产生的普通失态。

雪清河暂且按下疑问，先向宁风致躬身行礼：“老师，您来了。”

“我说过，私下不必每次都行礼。”宁风致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语带无奈，“你是帝国太子，也该习惯别人向你行礼才对。”

“您既是长辈，也是我的老师。”雪清河顺势直起身，笑着解释道，“若是让父皇知道我在您面前失了礼数，恐怕真要责罚我。”

他说完侧身让开雅间入口，余光又一次经过白仞。唐三第一次见到这位天斗太子，只觉得对方气度温和，并无皇室中人的盛气，便安静等着宁风致介绍。

“这位是天斗帝国太子雪清河，也是我的弟子。”宁风致先向唐三与白仞介绍雪清河，随后又指向唐三，“这位便是我先前与你提过的唐三，昊天斗罗唐昊之子，也是大师的弟子。”

雪清河向唐三微微颔首，态度中没有太子的居高临下。他抬手示意唐三落座，温和说道：“早已听老师提起过你，今日终于见到了。”

“见过太子殿下。”唐三没有因为对方随和便放松礼数，拱手以后才在宁风致示意的位置坐下，“能够得到殿下相见，是我的荣幸。”

宁风致随后看向白仞，介绍时语气中多出几分欣赏：“这位是白仞，同样是大师的弟子，也是史莱克学院的正式参赛队员。清河今日没有去观赛，倒是错过了一幕。他刚才第一场便上了场，武魂是寂灭双翼，魂力已经达到五十级。”

“五十级？”雪清河原本便对白仞有所留意，听见这个等级，眼底兴趣更深一层，“以你的年纪达到魂王，确实罕见。老师特意带你过来，想来你在场上的作用也不只是魂力出众。”

“第一场需要足够的压制力。”白仞向他略微颔首，始终保持着合适距离，“我负责配合队伍分割阵形。预选赛才刚开始，太早暴露能力只会让后面的比赛更麻烦。”

“能够让一名魂王负责牵制与压场，史莱克的底气比外界想象中更足。”雪清河抬手请他一同落座，说话时仍在观察他的反应，“难怪老师会临时改变主意，将你一起带来。”

白仞坐到唐三右侧，雪清河也重新回到对面的主位。侍者从屏风外进来添茶，白仞自然将手臂向内收了半寸，恰好给对方让出放置茶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