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极魔瞳中的精神冲击毫无保留地轰入地穴魔蛛意识。尖锐嘶鸣骤然拔高,原本拼命挣扎的魂兽顿时僵住。唐三借八蛛矛跃到它头前,右手翻转,一枚足以贯穿头颅的暗器落入掌中。
他的手向来很稳,此刻握住暗器的五指却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地穴魔蛛头部与腹部的要害全部暴露,只需手腕落下,这只万年魂兽便会当场毙命。
“哥!”
小舞焦急的喊声从林间另一侧传来。她到底还是跟了出来,赵无极和柳二龙则在确认戴沐白、马红俊仍守在毒阵边缘后赶来支援。几人刚到,便看见白仞倒在树下,唐三站在地穴魔蛛面前,眼中血色浓得几乎无法化开。
唐三连头也没回,暗器已经抵到地穴魔蛛眼前。
小舞冲到白仞身旁,膝盖触地时险些跪倒。她不敢贸然搬动他的身体,只能先探鼻息,再将手按上胸口。撕裂的外衣下,皮肤仍然完整,蛛矛并未贯穿身体。相思断肠红贴在心口,层层花瓣护住受击最重的位置,最后一层金红光芒正在缓慢消散。
“二哥没事!”小舞确认呼吸仍在后立刻抬头,声音因为惊喜与后怕一起发颤,“哥,他还活着,相思断肠红挡住了!”
悬在地穴魔蛛头顶的暗器陡然止住。
那句“还活着”像是终于穿过耳边不断轰鸣的声音,将他从刚才那片空白中强行拉了回来。他甚至来不及收好暗器,转身便冲向树下,八蛛矛落地时撞碎几块岩石,膝盖也在跪下的瞬间重重磕进泥土。
白仞闭着眼睛靠在树根处,呼吸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虽然未被刺穿,撞击仍震伤了内腑,唇角留下一线血痕,后背撞上树干的位置也隔着衣物迅速肿起。散乱长发铺在肩颈之间,几缕银白发尾沾着泥土与碎叶,衬得脸上愈发缺少血色。
唐三跪到他身边,那双能准确发射暗器的手此刻抖得厉害。他先探向白仞颈侧,确认脉搏仍在,又把玄天功送入经脉,沿心脉与肺腑反复检查。直到温热魂力完整运行一周,双手绷紧到发疼的肌肉才稍稍松开。
可他的手仍贴在白仞颈侧,像是只要移开,刚刚摸到的脉搏便会再次消失。
“小白。”唐三俯身靠近,嗓音因方才失控而沙哑,“醒一醒。”
白仞眉心轻轻收紧,胸腔过了许久才重新吸进一口气。空气涌入肺腑的瞬间,胸口与背部同时传来剧痛,他的呼吸顿时乱了几拍。
眼睫颤动片刻,白仞终于睁开双眼。视野尚未恢复清晰,他先看到唐三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那双仍残留着血色的眼睛。
白仞抬起左手,抓住唐三贴在自己颈侧的手腕。动作很轻,唐三却在被碰到的一刻反手握住了他,掌心收得极紧,又怕捏疼他似的迅速放松几分。
“我没事。”白仞缓过呼吸后低声开口,声音仍然十分虚弱,“只是撞得有些重。”
唐三看见他还能说话,眼中血色才开始缓慢退去。他低头检查相思断肠红,几片花瓣因方才的冲击偏向一侧,花茎却仍然完整。唐三将它扶回白仞心口,动作轻得像稍微重上一分,便会重新触发刚才那场噩梦。
“我让你带着它,是让它保护你。”唐三重新看向白仞,声音里仍残留着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不是让你拿自己去挡那一下。”
“那一下你来不及躲。”白仞靠着树干,胸口每次起伏都会牵动内伤,“我也只来得及把你推开。”
唐三听见这句话,手指在白仞腕间慢慢收紧。他想起昨夜两人才说过有选择时不能替对方决定,此刻却发现,真正到了那种瞬间,谁都不会停下来询问另一个人是否愿意。
“你可以用寂灭羽衣,可以先提醒我,或者——”
唐三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他当然知道那一瞬有多短,短到白仞若多考虑一种办法,蛛矛便会穿过自己的胸口。可理智越清楚这一点,压在心底的后怕便越重。
“来不及。”白仞因背部疼痛稍微蹙眉,回答时仍然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而且你若被正面刺中,现在倒在那里的人就是你。”
唐三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再也无法继续责怪。若两人位置交换,他同样会冲过去,甚至不会比白仞多犹豫片刻。
小舞跪坐在另一侧,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她听着两人的对话,越听越气,抬手胡乱擦过脸颊:“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每次遇上危险,都只顾着把对方推开,谁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
白仞此刻实在没力气与她争辩,只能低声解释:“那一瞬来不及想别的。”
“每次都是来不及。”小舞红着眼睛瞪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始终握着他手腕的唐三,“大哥是这样,二哥也是这样。等人倒下了,剩下的那个才知道害怕。”
唐三从魂导器中取出治疗内伤的药丸,扶着白仞后颈让他服下。面对小舞的质问,他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只用玄天功送药力进入经脉,眼睛始终停在白仞脸上,连呼吸稍有变化都会令他的手随之收紧。
赵无极和柳二龙已经接替弗兰德,将地穴魔蛛彻底压进地面。八条蛛腿分别被大力金刚掌与龙爪控制,马红俊赶来以后又以凤凰火焰封住腹部,断绝了它再次喷吐蛛网的机会。
大师快步来到树下,俯身检查白仞胸腹与后背。确认蛛矛只造成了钝击伤,他紧锁的眉头才略微舒展:“胸腹没有贯穿伤,也没有骨折。冲击伤到了内腑,后背的软组织损伤不轻,至少休养几日。”
白仞撑住地面,试着让自己坐直:“我可以自己走。”
身体才抬起一点,后背便传来剧烈拉扯,他手臂一软,又被唐三迅速托住腰侧。柳二龙站在几步之外,长发仍带着一路追赶留下的凌乱,听见这句话便冷着脸开口:“你现在最好别急着证明。再乱动,我直接把你打晕带回山谷。”
白仞判断她确实做得出来,只得重新靠住树干。
唐三一直蹲在旁边,手掌贴在白仞腰后,替他隔开树根凸起的位置。另一只手仍握着他的手腕,哪怕大师已经给出判断,也迟迟没放开。
白仞察觉他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手腕:“脉搏不会突然停。”
唐三的手指僵了片刻,仍旧没有松开:“药力还没完全化开。”
这理由实在算不上高明,白仞却没再拆穿,只由他继续握着。
确认伤势暂时稳定,大师才起身走向地穴魔蛛。这只魂兽刚刚跨过万年,无论属性、捕猎方式还是控制能力,都与唐三的发展方向极为契合。可千年与万年魂环之间的差距,并不是单纯多出几千年修为那么简单。
“这只地穴魔蛛不能成为你的第四魂环。”大师转身面对唐三,态度比此前任何一次选择都更严厉,“魂宗第四魂环的承受上限在五千年左右,它的修为超过一万年。魂力冲击尚且只是第一关,万年魂兽死亡后还会留下灵魂震荡,你现在的精神世界承受不起。”
唐三缓慢站起,仍把一根蓝银草留在白仞腕间,方便随时感知他的情况。他眼中的血色已经退去,脸色却显得格外苍白,方才那场失控像是抽走了大半温度。
他先回头确认白仞仍清醒着,才将注意力转回大师:“老师,我想吸收它。”
“小三!”大师的脸色骤然变了,“你听清楚我刚才说的危险了吗?”
“听清了。”唐三站在地穴魔蛛前方,声音仍有些哑,却已恢复清晰,“八角玄冰草与烈火杏娇疏改造过我的经脉和身体,望穿秋水露强化了精神力,八蛛矛也让我的身体承受能力比普通魂尊更强。”
“远高于普通魂尊,不等于能够越过万年界限。”大师走到他面前,重重按住他的肩膀,“一旦吸收开始,外人很难介入。经脉撕裂还有机会抢救,意识若被灵魂震荡击碎,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说到最后,大师声音中的严厉已经被沉重取代。那只按在唐三肩头的手用力得近乎发白,像是想凭这一点力量将弟子从危险边缘拉回来。
唐三感受到老师的担忧,眼底冷硬稍微松动。他抬手覆住大师的手背,回答得十分郑重:“发现它的第一刻,我便开始判断它是否适合作为第四魂环。”
大师仍皱着眉,唐三便继续说道:“地穴魔蛛擅长隐藏、布置陷阱与限制活动,万年修为又让它拥有更强的范围控制能力。蓝银草目前的三个魂技都需要先接触目标,我缺少能在短时间内改变整片战场的手段。它的能力正好补上这一点。”
他没有说这枚魂环非取不可,也并没有打算把危险当成证明自己的机会。地穴魔蛛稀少而狡猾,眼前这只年限虽高,却恰好处在万年门槛附近,又已经被几名魂圣完全控制。若放弃这次机会,下一只同样适合的魂兽或许要等上很久。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小舞走到唐三身边,双眼仍因方才的惊吓泛红。她抓住唐三手臂,声音比平日轻了许多:“大哥,我们还可以继续找。距离大赛还有时间,不一定要选它。”
唐三转身面对她,抬手替她擦掉颊边尚未干透的泪痕:“我知道还有其他选择。可从武魂能力、年限和眼下的条件来看,它是目前最合适的一只。”
“可你若失败呢?”
“我会先把风险降到最低,再开始吸收。”唐三握住小舞的手,话说得温和,却未留下敷衍的余地,“我答应你,不会带着方才的情绪作决定。”
小舞听得出他的决心,手指仍紧紧攥着衣袖。她既说不出支持,也无法像往常那样相信哥哥总能处理一切,只能低下头,把眼底再次涌起的水光压回去。
唐三安抚过小舞,视线却很快越过众人,看向树下的人。
白仞靠在树干旁,相思断肠红的光芒已经柔和下来。内伤使他的呼吸仍有些浅,散落的长发遮住半边肩膀,脸上血色尚未恢复。他一直听着唐三与大师的争论,始终未曾开口。
唐三在等他的回答。
这份等待甚至比面对大师的反对更明显。唐三明知白仞不会轻易替他决定,却仍站在原地,像是只有听见那个人亲口回应,他才能把最后一步真正踏出去。
白仞也明白这一点。
不久前,他才凭本能将唐三推离蛛矛;如今唐三也要承担一场旁人无法代替的危险。他们昨夜约定过,在拥有选择的情况下,应当把决定留给本人。此刻这句话终于落到了最难接受的地方。
“你决定了?”白仞开口时声音低哑,银灰双眸认真地回望向唐三。
“决定了。”唐三望着他,省去了所有用来说服旁人的理由,“我会先调整状态,也不会在这里直接吸收。”
白仞端详他片刻。方才的血色已经从唐三眼底退尽,呼吸与魂力也重新恢复秩序。选择这枚魂环出于武魂需要,并非一时愤怒,更不是为了用更大的风险压住险些失去白仞的恐惧。
“这是你的选择,我不会拦你。”
“既然决定了,就活着把它吸收完。”白仞继续说道,“别让我刚替你挡过一次,转头又要守着一个醒不过来的人。”
唐三走回树下,在白仞面前蹲下。两人的距离近得足以让白仞看清他眼底尚未散尽的后怕,也足以让唐三确认白仞每一次呼吸。
“我会活着醒来。”唐三说完仍觉得不够,握住白仞的左手,又郑重重复了一次,“小白,我答应你。”
大师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许久才缓缓叹了一口气。他依旧反对这场越级吸收,可他同样了解自己的弟子。唐三此刻思路清晰,所有风险都已被他逐项纳入判断,单纯以命令压下选择,只会让矛盾留到下一次更危险的情形中。
“魂环不能在毒阵入口吸收。”大师终于作出让步,转头望向冰火两仪眼所在的山谷,“你之前说过,冰火两仪眼能帮助你稳住仙草药力,也方便隔绝外界魂兽。先将地穴魔蛛带进去,重新布置吸收位置。所有准备完成以前,谁也不许擅自给它最后一击。”
唐三立即应下。他仍蹲在白仞身前,低声询问:“你刚突破五十级,内伤也需要尽快调息。冰火两仪眼能稳定我们体内的仙草药力,你愿意跟我一起进去吗?”
“我也需要进去调息。”白仞抬手碰了碰贴在胸前的相思断肠红,“冰火两仪眼的寒热气息能帮我把突破后的魂力重新稳下来。共同循环也可以替你调整经脉,但只能到吸收以前。”
他顿了顿,格外清楚地补充:“万年魂环的力量和灵魂震荡都由你自己承受。我没办法替你承受这些。”
“好。”唐三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想过这一点,“你只负责养伤。吸收开始以后,无论我体内出现什么变化,都不许把魂力送进来。”
白仞从他过于严肃的叮嘱中听出一丝熟悉意味:“你现在是在替我决定?”
唐三微微一滞,随后握着他的手放松了些:“是在提前请求。”
白仞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我答应。”
唐三这才扶着他起身。他一手托住白仞手臂,另一只手绕到腰后,刻意避开撞伤最重的位置。白仞起身时背部仍被牵得发疼,身体略微向前倾了一下,唐三立刻收紧手臂,将大半重量接到自己身上。
“我只是背疼,腿还能走。”白仞低声提醒。
“我知道。”唐三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等你能自己站稳再说。”
白仞试着调整重心,唐三托在腰后的手依旧纹丝不动,显然所谓“站稳”要由他亲自判断。顾及刚才的情形,白仞最终没再争执,只将左手搭在唐三肩头,借着他的力量缓慢站直。
身后的地穴魔蛛仍被赵无极与柳二龙压在地面。它似乎已经察觉到即将到来的死亡,八只幽蓝小眼不断转向唐三,口器间挤出低沉而怨毒的嘶鸣。
唐三扶着白仞站稳,回首望向那只万年魂兽。赤色早已从眼底褪去,只剩经过衡量后的决意。
等所有准备完成,他会亲手结束地穴魔蛛的生命。
也会从它身上,取得自己的第一枚黑色魂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