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魔蛛仍被柳二龙与赵无极压在地面。八条蛛腿分别折向身体两侧，腹下能够喷吐蛛网的位置也被凤凰火焰烧得焦黑。它的生命力远胜寻常魂兽，八只幽蓝小眼不断转动，口器间挤出的嘶鸣低沉而怨毒，显然还在寻找最后一次反扑的机会。
唐三收起幽香绮罗仙品，从如意百宝囊里取出一片龙芝叶递给白仞。他亲眼看着白仞将药叶咽下，又以玄天功确认药力开始化开，才驱使蓝银草缠紧地穴魔蛛，将它庞大的身体完全固定。
大师把一枚信号弹交给唐三，又亲自检查过蓝银草的连接位置。该说的话方才都已说过，此刻他只叮嘱了一句：“进入山谷以后先调息。若情况超出预计，立即发出信号。”
唐三收好信号弹，向他点了点头。
小舞站在两人面前，眼眶还留着方才哭过的红意。她替白仞拢好被蛛矛撕开的衣襟，又低头检查一遍缠在他腰间的蓝银草，确认藤蔓避开了背部伤处，才缓慢收回手。
她原本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临到两人准备离开，却只轻声催促：“别让我在外面等太久。”
“不会。”唐三答应下来，随即控制蓝银草托起地穴魔蛛。另有几根藤蔓绕在白仞腰侧与左臂附近，替他分担行走时的震动，又避开了胸腹与后背的伤处。
白仞经过小舞身边时，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仍攥紧的手背。小舞这才向旁边退开，看着两人沿山路进入毒阵深处。
两人沿着熟悉的旧路往冰火两仪眼走去，地穴魔蛛则被蓝银草拖在后方。它越靠近冰火两仪眼挣扎得越厉害，八条蛛腿不断刮过山石，留下凌乱而深刻的划痕。
白仞借藤蔓走下最后一段坡路，死线视野始终落在地穴魔蛛身上：“它的魂力运转比刚才迟缓了不少，精神反而更加集中。临死前那一下，恐怕不会轻。”
“它清楚自己逃不掉了。”唐三将地穴魔蛛拖到泉眼附近，蓝银草又加固了一层，“越接近死亡，魂环里留下的怨念越强。”
冰火两仪眼依旧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朱红与乳白两色泉水在中央交汇，冷热水汽沿山谷缓慢升腾，附近药草安静生长在两种极端气息之间。
唐三并未进入泉水。他在两种气息相对平衡的岸边选出一块平整位置，将地穴魔蛛固定在数米之外，又亲自检查周围地形，确认黑色魂环形成以后，可以直接通过蓝银草完成牵引。
白仞在另一侧坐下，背后垫着唐三临时折起的外衣，以免伤处直接抵住坚硬山石。相思断肠红贴在心口，金红光泽沿着花瓣缓慢流转，刚突破五十级的魂力在它安抚下暂时归于经脉。
唐三走到地穴魔蛛面前，八蛛矛从背后完全展开。紫金光芒沉入双眼，那八只充满怨毒的小眼睛倒映其中，他的呼吸反而比方才更加均匀。
“你想在它死前击溃精神防线。”白仞辨认出他的打算，“这样能削弱魂环里的灵魂震荡，但剩下的部分仍要进入你的意识。”
“只要先削掉最完整的一层，之后便有机会。”唐三让一根八蛛矛抵住地穴魔蛛背甲，魂力已经沿矛身缓慢凝聚，“剩下的由我自己处理。”
白仞不再干涉，只将右手收进衣袖。地穴魔蛛周围的死气正在增加，归葬也从武魂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牵引。他始终压着那股力量，既未召出死神镰刀，也未触碰仍与魂兽生命相连的任何气息。
地穴魔蛛似乎察觉到死亡将至，身体陡然剧烈抽动。八只幽蓝小眼同时亮起，积聚至极限的精神力顺着视线扑向唐三，试图在断气以前撕开这个人类的意识。
唐三早已等着这一击。
紫极魔瞳骤然爆发，凝练精神力迎面贯入地穴魔蛛脑海。那只魂兽的身体瞬间绷直，口器间只挤出一声短促尖鸣。原本聚拢的精神被强行撕散，剩余意识也陷入剧烈混乱。
八蛛矛随之刺穿背甲，准确贯入要害。
蛛腿在地面上疯狂抽动，石屑与泥土被扫得四处飞溅。唐三控制着八蛛矛中的吞噬能力，只吸走足以压制反扑的那部分魂力，便主动收住力量，任由最后的生命气息自行熄灭。
一圈黑色魂环从尸体上方缓慢升起。属于万年魂兽的力量令周围空气变得沉重，黑色气流围绕尸体不断旋转，连附近的药草也被压得低伏下去。地穴魔蛛虽然已经死亡，残存在魂环中的怨恨仍使那层黑光显得格外阴冷。
唐三回到白仞面前，在相隔半臂的位置盘膝坐下。他伸出左手，摊开掌心：“魂环力量一旦侵入循环，你马上松手。”
“我会守住自己的经脉。”白仞抬起右手，与他的掌心贴合，“你也别为了维持循环分散太多精力。真到无法兼顾的时候，由我主动断开。”
两人的魂力沿着相触的掌心缓慢接续。冰火两仪眼散出的寒热气息分别进入体内，经由八角玄冰草与烈火杏娇疏留下的药力调和，再沿熟悉路线流向对方。玄天功与黑白魂力只在经脉外围交替运转，武魂间的界线依旧清晰。
待共同循环完成一周，唐三才闭上双眼。蓝银草从右手掌心生长出来，慢慢吸引着那枚黑色魂环进入体内。
黑色气流骤然收缩。
万年魂环顺着蓝银草直冲唐三体内，强横力量才进入经脉，便同时涌向四肢百骸。唐三全身肌肉猛然绷紧，青色血管迅速浮上手臂与颈侧，呼吸中断一拍，重新接续时已经变得短促而沉重。
白仞能够从共同循环里感受到唐三身体的变化，却始终触碰不到魂环本身。黑色力量牢牢依附蓝银草武魂，传递到他这里的只有突然升高的体温、紊乱的心跳，以及唐三扣紧掌心时传来的力道。
唐三咬紧牙关，将玄天功催动至极限。魂环力量一次次撞击经脉，冰火气息也随之自行流转。极寒压下灼烧般的痛楚，炽热则化开魂力挤压带来的僵硬，勉强维持住体内最危险的几处平衡。
白仞谨守两人约定，只调整循环中的寒热比例。唐三左侧经脉温度过高，他便送去经过寒草药力调和的清凉气息；右臂在黑色魂力下逐渐僵冷，烈火杏娇疏留下的温热又会沿两人掌心补入其中。
这些力量承担不了魂环冲击，也无法削减地穴魔蛛积累万年的修为。它们只能在每次撞击以后，帮助经脉重新恢复韧性，让冷热、毒素与外来魂力维持在唐三尚能控制的范围。
地穴魔蛛残余的精神也在此刻侵入唐三意识。
完整的意识早已被紫极魔瞳击溃，残留下来的怨念却聚成一只轮廓模糊的蛛影，一次次扑向唐三精神深处。它失去了判断与恐惧，只剩死亡前最后的憎恨，攻击反而显得更加直接。
唐三眉心紧蹙，紫极魔瞳的力量自行在精神世界中凝聚。蛛影每次靠近，他便以精神力正面将其逼退，既不追逐那些故意散开的残片，也不给它趁机钻入意识深处的空隙。
相贴的手掌又一次收紧。白仞从掌心感受到几乎发疼的力道里判断出唐三仍然清醒，便继续维持共同循环。他并未尝试进入唐三的精神世界，只守着玄天功不断被冲散又重新接续的路线。
两黄一紫三枚魂环依次从唐三身侧升起，很快又被越来越浓的黑色气流包围。蓝银草的颜色逐渐加深，细密暗纹沿草茎向叶片蔓延，原本柔韧的武魂也随之显出沉重的压迫感。
魂环力量令唐三的气息渐渐变得陌生，白仞却始终能从循环中辨认出他。呼吸与心跳都已脱离原有节奏，玄天功经过掌心时，仍沿着他们共同修炼数月形成的路线运行。哪怕一次次被外力冲乱，唐三依旧会将散开的魂力重新带回正轨。
白仞的意识在这一刻微微恍惚。
就在此刻，寂灭双翼深处那道刚刚松动的封印再次传来震荡。冰火两仪眼的水声迅速远去，黑色魂环带来的沉重气息也从感知里淡了下来，唯独唐三掌心的温度仍清晰存在，并与另一只相隔多年的手逐渐重叠。
悠长琴声从记忆深处传来。
礼堂内仍坐满前来观礼的宾客，最后一枚音符落下以后，余韵还在穹顶之下缓慢回荡。雪清河坐在雪珂身旁，本只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观看这场典礼，台上的蓝发青年从竖琴前起身时，他却迟了片刻才将注意移开。
那名青年回到唐月华身侧，举止带着月轩教养出的从容礼节，又与周围贵族学员有些微妙差别。他的站姿松弛自然，面对满堂显贵的注视也未流露刻意维持的镇定。
雪清河的手指轻轻抵住座椅扶手。动作细微得未曾引起任何人注意，连当时的千仞雪自己也只将它当成一次寻常停顿。
“大哥，他就是我之前提过的人。”雪珂转过脸，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最后这场演奏原本该由我完成，是我主动换给他的。”
“能让你让出压轴的位置，看来确实很出色。”雪清河笑着回应，视线又在台前停留片刻，“这一年总算学会欣赏别人了。”
典礼结束后，雪清河陪着雪珂走向唐月华。唐月华向太子行礼，将身旁青年介绍为自己的侄子，并说出了唐银这个名字。
听见两人的关系，千仞雪心里很快掠过几种猜测，表面依旧维持着雪清河一贯的温和。他重新打量唐银，开口称赞道：“刚才的演奏很好。小妹这一次确实未曾夸大。”
“太子殿下过奖。”唐银略微欠身，“只是练得久些。”
这句回答足够妥帖，却主动截断了继续自谦或讨好的余地。唐银守着应有礼数，既不局促，也不急于借机拉近关系，仿佛他只是在完成一场寻常交谈。
雪清河因此多留意了他片刻。
他见过太多刻意表现从容的人。那些人能够控制声音和动作，视线却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回太子脸上，揣摩一句话是否足够讨喜。唐银站在唐月华身边，等着交谈自然结束，似乎并不期待从天斗太子手中得到什么。
“从月轩毕业以后，准备去哪里？”雪清河问得随意，原本已经结束的话题也被重新延长。
“近期会离开天斗城，归期暂时无法确定。”唐银坦然回答，显然早已决定行程。
雪清河颔首，随即以寻常寒暄般的态度发出邀请：“若出发前还有时间，可以到太子府坐坐。”
“恐怕要辜负殿下的好意。”唐银带着适当歉意摇了摇头，“启程时间已定，来不及登门。日后若有机会，再向殿下赔罪。”
拒绝来得坦荡自然。他既未借此表现清高，也未故意留下一个等待追问的模糊余地，只是在说明自己确实无法赴约。
雪清河早已习惯别人在得到邀请后欣然应允。即使心中另有安排，也总会先把这层关系接住。唐银的回答反倒使他原本准备结束交谈的话迟了片刻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