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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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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天斗城后,史莱克一行人沿着官道行进了大半日,午后才真正进入落日森林外围。这里的树木虽然不如星斗大森林那般高大密集,魂兽留下的痕迹却一点不少,潮湿泥地上随处可见爪印、鳞片和被啃食过的植物。

途中出现过几只年限合适的魂兽,其中既有以速度见长的风纹豹,也有火属性的赤尾岩蜥。大师观察过它们的身体特征和战斗方式,最终都未同意出手。朱竹清与马红俊虽然急需第四魂环,也没有为了尽快突破而降低要求。

奥斯卡与宁荣荣需要的魂兽更加难找。强攻系与敏攻系还可以根据魂兽的能力判断魂技方向,辅助系最终获得的技能却存在更多变数。大师宁可延长寻找时间,也不愿让他们把第四魂环浪费在勉强合适的目标上。

天色逐渐暗下来时,唐三在一片靠近溪流的高地前停住脚步。他蹲下检查周围残留的毛发和足迹,确认近期没有大型群居魂兽活动,才抬手示意众人可以扎营。

白仞展开双翼,在空地周围低飞一圈。落地以后,他指向东北侧一片枝叶格外繁茂的灌木:“里面有一具低年限魂兽的尸体,至少死了三天。附近暂时找不到进食者,腐烂气味却可能在夜里引来其他魂兽。”

唐三顺着他指出的方向望了一眼,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几包驱兽药粉,将其中两包分别交给戴沐白和朱竹清:“东北侧多撒一层,别直接遮住尸体的气味。血腥味突然消失,反而容易让靠近的魂兽警觉。”

戴沐白接过药包,朝朱竹清偏了偏头,两人很快分开检查营地外围。

众人都有过森林宿营的经验,两顶帐篷很快便固定在岩壁附近。学生共用一顶足以容纳八人的大帐篷,中间用行囊和外衣隔开,男生靠近入口,女生睡在更深处。四名老师则共用另一顶较小的帐篷,四张铺位铺开以后,几乎连转身都要碰到旁边的人。

弗兰德钻进教师帐篷检查一圈,出来后若无其事地宣布安排:“二龙睡最里面,小刚睡她旁边。我和老赵守着出口,有动静也方便先出去。”

他说得合情合理,镜片后的笑意却藏得并不成功。大师盯了他一眼,脸色逐渐发沉,显然早已看穿好友在打什么主意。

“里面一共只有这么大。”弗兰德迎着他的视线,抬手比了比帐篷宽度,表现得异常无辜,“你总不能一个人睡在外面,让学生看着你守一整夜。”

大师没有接他的话,只弯腰捡出铺位下面几块容易硌到人的碎石。他的动作仍旧一丝不乱,肩背却比方才僵硬许多。

柳二龙抱着铺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既没有像过去那样故意逼近,也没顺势要求他承诺什么。她把自己的位置铺在最里面,经过大师身旁时放慢脚步:“我不会吃了你。你也用不着每次都像要去上刑场。”

大师没有抬头与柳二龙对视,只生硬地回答:“这是在森林里,铺位怎么安排并不重要。”

柳二龙听见他又用这种方式回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她没有当着学生继续追问,只从他手中拿过最后一块碎石,转身时低声说道:“对你来说,什么都可以不重要。”

唐三正在不远处整理驱兽药,还是把这几句话听进了耳中。他扎紧药包的动作略微放缓,又很快恢复原有速度,像是根本未曾注意到教师帐篷旁迅速沉下去的气氛。

白仞站在他身侧检查暗器箭匣,余光掠过大师与柳二龙,随即落回唐三手中。唐三心思不在绳结上,第二次把方向绕错时,白仞伸手压住绳头,让他拆开重系。

晚饭准备得十分简单,除了奥斯卡制造的恢复香肠,便只有随身携带的干粮,以及赵无极刚从溪里抓来的几条鱼。柳二龙坐在篝火边负责烤鱼,翻动木枝的动作依旧利落,手上的火候却明显比平日重,鱼皮几次险些被烤焦。

最大的一条鱼烤好后,她仍习惯性地递给了大师。大师望着送到面前的木枝,迟疑片刻,终于接了过去。他将烤鱼从中间分开,又把其中一半放回柳二龙面前。

柳二龙低头望着那半条鱼,紧抿的唇角终于松开些许。她并未借机说什么,只拿起木枝咬下一小块鱼肉,之后翻动剩余烤鱼时,动作也比刚才轻了不少。

弗兰德坐在篝火对面,把这一幕看得十分满意,却难得管住了自己的嘴。马红俊刚露出一点想说话的意思,赵无极便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迫使他把到了嘴边的调侃连同鱼肉一起咽回去。

唐三低头吃着干粮,注意力却不时落向两名老师。白仞从烤好的鱼腹处挑下一块肉,剔去细刺,放到干净木叶上递给他。

“赶了大半日路,晚上还要守夜。”白仞提醒道,“先把东西吃完。”

唐三接过鱼肉,低声说道:“我只是在想,老师明明比以前更愿意接近二龙老师,为什么每逢她真的需要回应,他还是会退回去。”

“习惯比决定难改。”白仞用小刀挑去鱼肉中的细刺,“他躲了二十年,不会因为知道自己应该改变,第二天便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唐三明白其中道理,也不便当着众人继续谈论长辈的感情。他吃完鱼肉,起身帮戴沐白整理守夜用的火把。白仞则把检查完毕的箭匣重新收回魂导器,又确认了一遍营地周围的腐败气息并未靠近。

夜色彻底落下后,弗兰德重新安排了守夜顺序。戴沐白负责前半夜,唐三接替后半夜,白仞则在换班前后升空检查营地附近,无需长时间留在同一个位置。

大师特意要求其他人必须入睡,不能用冥想代替休息。冥想的确能够恢复魂力,却无法让长时间警戒的精神彻底松弛。若第二日连续遭遇魂兽,疲惫很容易令判断出现偏差。

学生们陆续进入帐篷,教师那边却迟迟未能安静。赵无极躺下不久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弗兰德翻身时偶尔压得干草轻响,大师却仍坐在篝火旁,借火光整理白日记录的魂兽资料。

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柳二龙站在入口处,长发散在肩头,微卷的发尾垂过肩背,衬得眉眼间那点疲惫比平时更为明显。

“小刚。”她望着仍坐在火边的人,“你还准备在外面待多久?”

大师补完记录中的最后一行,依旧背对着她:“把今日遇见的魂兽整理完,我便进去。你先休息。”

“你下午也是这么说的。”柳二龙扶着帐帘,声音不大,其中透出的疲惫却比怒意更明显,“我没有逼你今晚给我一个答案。我只想让你别在每次看见我靠近时,先想着怎样退开。”

大师盯着纸上的字,迟迟没有回应。柳二龙等了一阵,扶着帐帘的手逐渐收紧,到底没像过去那样发火。

“你总说需要时间,我就给你时间。”她肩膀慢慢松下来,连声音也低了几分,“可你至少该让我知道,这些时间是为了让你想清楚,还是你在等我自己放弃。”

学生帐篷里原本还在小声闲聊的声音逐渐消失。睡在入口附近的唐三与白仞将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楚,戴沐白也在守夜的位置放慢了脚步。更深处的几人只能察觉气氛不对,谁也不敢在这时出声。

唐三侧身躺在靠近入口的位置,透过帐帘缝隙,依稀能看见火光旁的两道人影。他无意偷听,可此刻若突然出去,反而会让大师和柳二龙更加难堪。

大师终于放下记录,转身面对柳二龙。开口时,他少了平日里那层刻意用来阻隔距离的生硬:“我从未等你放弃。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你不必因为我的选择继续承受他人的议论。”

“那些人的议论,我二十年前便不在乎。”柳二龙朝他走近一步,眼中的难过终于掩饰不住,“真正让我承受不了的,是你从来不肯和我站在一起面对。”

大师嘴唇微动,终究未能给出足够回应她的话。柳二龙等了片刻,眼中尚存的期待逐渐熄灭,随后转身回到帐篷。她放下帐帘时动作很轻,反而比用力摔上更令周围的人不敢出声。

大师独自在火边坐了许久。弗兰德终于从帐篷里伸出一只手,在入口旁的地面拍了两下:“铺位还给你留着,二龙也没把你的毯子扔出来。再坐下去,天都快亮了。”

大师回头瞪了他一眼,脸上难得带出几分狼狈,最终还是收起记录走进帐篷。掀起帐帘时,他刻意放轻动作,像是担心惊动已经躺下的柳二龙。

教师帐篷终于恢复安静,学生这边却仍无人立即开口。过了好一会儿,马红俊才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下一刻便被奥斯卡隔着薄毯踢了一脚,只得重新闭眼装睡。

唐三同样毫无睡意。他察觉身旁的白仞也没睡,便侧过身,小声问道:“你也在想老师和二龙老师?”

“听得这么清楚,很难完全不想。”白仞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帐篷顶部交错的缝线上,“不过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们即使知道缘由,也不能代替他们作决定。”

唐三沉默片刻,朝帐篷入口指了一下,示意他随自己出去。距离换班尚有一段时间,两人不便在其他人身旁继续交谈,便放轻动作离开帐篷,走到距离篝火稍远的一棵树下。

戴沐白正在营地另一侧巡视,看见两人出来后只抬手示意他们不要离开警戒范围。他没有走过来询问,转身继续沿着药粉形成的边界检查周围。

唐三靠着树干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折起一片落叶。他望向已经熄灭大半的篝火,语气中带着思索:“老师说,他不想让二龙老师因为自己的选择承受那些人的议论。可二龙老师想要的,好像只是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他想先替二龙老师挡掉所有后果,确认不会伤害她以后才敢靠近。”白白仞靠着树干坐稳,想了想才说道,“可这本身也是在替她决定,哪些事情她能承担,哪些不能。”

唐三听见“替她决定”几个字,眼神轻轻动了一下。他转过脸,态度也比方才认真:“你也答应过小舞,以后不会再替我们决定应该知道什么。”

“我记得。”白仞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右手出现变化、死神镰刀失控,或者封印再次异常,我都会先告诉你们。”

唐三并未马上接受。他把掌中的落叶折成两半,话里透出一点无奈:“你只答应会告诉我们,却没说告诉以后,不会仍旧一个人去处理。”

“有些事情只能由我处理。”白仞屈起左膝,坦然回答,“你们可以知道,也可以阻止,但最后如何选择,我仍然需要自己判断。”

“那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好。”唐三没有要求他把所有决定权交出来,“至少我能在你作出决定前告诉你,我是否同意。”

白仞看着他认真而又固执的神情,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点变化很快便淡去,声音里却多了几分柔和:“你不同意的时候,通常不只会告诉我。”

“你也一样。”唐三并不否认,视线转向白仞曾受过伤的右肩,“泰坦释放威压时,你若真的尊重我的决定,就不会试着切断共同循环。”

白仞一时找不到能够反驳的理由。短暂沉默后,他将视线移向林间,难得退让了一步:“下次遇见类似情况,我会先跟你商量。”

“最好别再有下次。”唐三眉头随之皱起,显然不满意他已经默认危险还会重演,“真到了那时候,你也不能只把‘知道’留给我,最后仍旧按照自己的办法做。”

白仞没急着许下自己未必能够履行的承诺,只借淡薄月色端详了唐三片刻。唐三也没有催促。他早已习惯白仞在答应一件事以前,先判断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

“我会听完你的意见。”白仞最终说道,“如果还有其他选择,我不会在你毫不知情的时候先决定离开。”

唐三眉间的紧绷这才散去少许。他重新靠上树干,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老师和二龙老师之间的问题,似乎也不仅是他们是否明白彼此的心意。”

“他们早就明白。”白仞望向不远处的教师帐篷,只在分析眼前事实,并无窥探长辈私事的兴致,“大师害怕二龙老师受到伤害。即使二龙老师愿意承担,他仍会本能地后退。”

唐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许久没有出声。大师并非不懂柳二龙想要什么,更不可能不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可他始终认为,只要自己退开,柳二龙便能少承受一些东西。

这样的想法并不只会出现在大师身上。

白仞也曾一次次将真相藏起,先替身边的人判断能否承受;危险真正靠近以前,他甚至会先考虑如何把自己从他们身边抽离,仿佛离开才是最安全的保护。

唐三声音轻了一些:“那你呢?”

白仞侧过脸。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垂过肩侧的浅金发丝上,发尾那层银白被夜色映出微凉的光。平日眉眼间的疏冷也似乎被树影压淡几分,唯有视线仍清晰地落在唐三脸上。

他迟迟没有回答,唐三心里反而生出一阵说不清的慌乱。原本只是顺着方才的话问下去,可真被白仞这样望着,他搭在膝上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袖。

“你会不会也觉得,有一天离我们远一些,反而对我们更好?”

唐三问的并非两人究竟算什么关系,也并未要求白仞立刻替那段尚且模糊的情感取一个名字。他只想知道,白仞会不会像大师一样,把后退当成保护,把沉默当成成全。

“不会。”白仞回答得很轻,视线却始终留在他身上,“至少现在不会。”

唐三没有因这个保证彻底放松。白仞看出他仍在等待,便继续说道:“我没在等你放弃,也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需要结束。”

眼底压着的紧张终于淡去一些。唐三低头拂掉袖口上的草屑,再开口时,声音也不似方才绷得那么紧:“那你会觉得不自在吗?共同修炼、武魂融合,还有我总盯着你的伤势。”

“有时觉得你管得太多。”白仞想起每次受伤以后,唐三和几名老师轮流守着他的场面,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真实的无奈,“但那和不想让你靠近是两回事。”

唐三唇边随之露出很浅的笑:“那我以后可以少问一句,但不可能完全不问。”

“你不像会少问。”白仞显然不太相信这份承诺,却也没要求他改变,“不过我会回答。前提是你别每次开口以前,就认定我又藏了什么。”

“你过去藏得太多,不能怪我先怀疑。”唐三说完,视线不经意落到白仞衣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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