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断肠红一直被白仞贴身收着。衣襟间只露出一小片洁白花瓣，随着呼吸偶尔轻轻碰过布料。过去半年里，花瓣始终没有枯萎，红色脉络反而比刚离开乌绝石时更加清晰。

唐三望着那点白色，问得比过去谨慎：“你还是不准备吃下它？魂师大赛快开始了。若吸收它的药力，你的魂力至少能进一步积蓄，等获得第五魂环后，很可能直接提升不少。”

“暂时不吃。”白仞低头整理衣襟，将露出的花瓣重新护好，“我距离五十级只差最后一步，不必依靠它强行突破。封印和魂环的情况仍不明确，这时候一次吸收过多药力，未必有利。”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唐三却仍望着他。过了一阵，他才问：“只有这个原因？”

白仞听懂了他真正关心的并非修炼。他靠着树干沉默片刻，反问道：“你一直想知道，它为什么会认我？”

“想过。”唐三没有否认，也未用追问的方式逼迫他，“相思断肠红择主时，要求心意不能有半点犹疑。它落进你怀里的时候，连你自己都很意外。”

白仞想起花枝脱离乌绝石、落入怀中的触感，眼中的焦点也随之散开。那时第四魂环受到相思断肠红牵引，意识深处同时掠过几段残缺画面。蓝色长发、隔着光影的模糊轮廓，还有一道从灵魂极深处翻涌上来的牵扯感。

那个人身上有唐三的影子，却又不像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唐三。

白仞无法分辨，那份牵扯究竟更多来自前世留下的记忆，还是这些年重新相处后逐渐积累起来的东西。

“我确实还没完全想明白。”他的右手搭在膝间，回答时带着少见的坦诚，“它只能证明我那一刻没有欺骗自己的心意，却不能替我解释，那份心意究竟应该叫什么。”

唐三搭在膝上的手逐渐收紧。这个疑问并非今日才出现。相思断肠红脱离乌绝石的那一天，他便反复想过，白仞吐血时拼命护住的究竟是眼前的自己，还是那个藏在梦境里、连白仞也说不清身份的人。

那时白仞伤势不稳，又显然不愿深谈，唐三便将所有疑问压了下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得篝火中最后几粒火星明灭不定。唐三沉默许久才问：“那天你说没看清。现在呢？你想靠近的，还是梦里的那个人吗？”

白仞没有像往常面对隐私时那样立刻避开。他望着唐三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最终只给出最诚实的答案：“我不知道。”

唐三的手停在膝间，再也没有移动。

“我不是不愿意说。”白仞补充道，“那时的确看见了一些东西，也确实想靠近那个人。可那种感觉太熟悉，也太复杂。我分不清它来自梦里，还是来自现在。”

唐三听懂了，心口那点始终无法排解的滞涩也随之沉了几分。白仞依旧无法给他答案，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像相思断肠红认主那日一样，把自己看见的一切全部藏起来。

唐三最终没有追问那些残缺画面究竟是什么，也没逼白仞当场分清那份心意。他将视线从白仞衣襟间收回：“那便先留着。什么时候想吃，或者哪天真的需要它，再用吧。”

白仞略感意外：“你不准备继续劝？”

“我希望你吃，是因为它能增强你的实力，也可能在危险时保护你。”唐三望着他的眼睛，“可要不要服用，应该由你自己决定。刚才我还在说，不希望你替我们作出所有判断，现在也不该反过来替你决定。”

白仞没想到唐三会把方才的谈话用到这里，肩背却随之放松了些许。他轻轻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退让。

“不过也别把它彻底忘了。”唐三很快又恢复惯有的谨慎，“相思断肠红既然认你为主，价值便不止提升魂力。真到了危急关头，它可能比其他药物更有用。”

“我一直贴身带着它，怎么会忘。”白仞隔着衣料护住花茎，动作很轻，“只是现在还不到服用的时候。”

唐三的视线在那片洁白花瓣上停留片刻。相思断肠红仍开得完整，红色脉络藏在花瓣深处，并未因长途赶路受到损伤。

他没有再问这株花为何认主，也不再追究白仞心中的人究竟是谁。今晚的话已经说到这里，再向前一步，便成了强迫白仞替一个尚且模糊的问题给出答案。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唐三低声说道：“花先留着，其他暂时想不明白的事也可以先放着。等你哪天理清了，再告诉我。”

白仞借月光看了他片刻，最后点头：“好。”

戴沐白巡视完营地回来时，正好看见两人仍坐在树下。他走近几步，眉梢带着一点好奇，却没有直接询问他们谈了什么，只用玩笑般的语气提醒：“再聊下去就该换班了，你们两个准备把前后半夜一起守完？”

唐三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他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带着歉意说道：“我们现在回去，换班时叫我。”

白仞也随之起身，展开双翼感受周围气流。确认东北侧的腐败气息仍停留在原处，他才告诉戴沐白：“溪流下游有两只小型魂兽经过，现在已经离开。其余方向暂时无事。”

戴沐白得知周围安全，朝学生帐篷偏了偏头，让两人赶紧休息。唐三与白仞并肩走回帐篷，谁也没有再提树下的谈话。

帐篷里的其他人似乎都已熟睡。小舞翻身时把那条略微歪斜的蝎子辫压在肩下，唐三蹲下来，轻轻替她拨到身侧。白仞则将滑到腰间的薄毯重新拉回她肩头。

两人替她整理好辫子和被角，才各自回到靠近入口的位置躺下。小舞始终没醒，只在睡梦里把手搭到分隔两侧的行囊上。手掌垂落时恰好碰到白仞的袖口，便安稳地停在那里。

后半夜换班时，森林里浮起一层浅雾。唐三离开帐篷接替戴沐白，白仞也依照约定升至树冠上方，借月光重新观察远处林木。

树冠外不见大型飞行魂兽，地面上偶尔有小型夜行魂兽从林间经过。白仞确认它们都在远离营地，便收拢双翼，坐到一根较高的树枝上继续警戒。

唐三重新添好篝火，偶尔会抬头看向白仞所在的位置。白仞发现他的视线后没有询问，只稍微调整坐姿，让自己仍处于火光能够照见的范围。

接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白仞忽然睁开眼睛。

他先感觉到的不是死气，而是一阵从远处地面传来的沉重震动。每一次震颤之间的间隔都十分稳定，速度却越来越快。

白仞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寂灭双翼展开时卷起的气流令篝火剧烈摇晃。他落到唐三身旁，按住对方肩膀：“东南方向有大型魂兽靠近，火属性，速度很快。”

唐三在他落地时便清醒过来。他把手掌贴上地面，借附近蓝银草的根系感受震动，很快判断出对方的路线：“不是普通巡视。它正朝营地直冲过来。”

两人同时发出警示。戴沐白第一个冲出帐篷，白虎附体的光芒已经从肩背浮起。朱竹清紧随其后跃上附近树干，黑发尚未来得及束好，发尾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利落弧线。

小舞、宁荣荣与奥斯卡也迅速离开帐篷。马红俊最后一个钻出来，头发睡得四处翘起，掌中却已经燃起紫红色凤凰火焰。

教师帐篷里刚传出动静，东南侧的树木便猛然向两旁倒下。断裂枝干与泥土一同飞散，一只通体暗红、体长接近五米的巨蝎从灌木后撞了出来。六条粗壮长腿踏过地面，所过之处都留下焦黑痕迹。

它的两只前螯比磨盘还要巨大，蝎尾由九节尾骨连接而成，最末端的尾钩燃烧着暗红火光。腹部下方不断滴落岩浆般的液体，刚接触潮湿泥土便灼烧出大量白烟。

唐三只观察一眼，便从大师替马红俊整理的资料中认出了它。他抬臂拦住准备靠近的马红俊，迅速说道：“大地之王，修为接近五千年。火焰与爆发力都很适合你，最强魂技却只能在近距离发动。先拉开距离，别急着上。”

马红俊听见适合自己，眼中刚浮起的兴奋便被那只巨大前螯压了回去。他顺着唐三手臂退到戴沐白身侧，没有急着上前尝试。

大地之王根本不给他们布置阵形的时间。它像是被营地里的篝火与人类气息彻底激怒，两只巨螯同时举起，重重砸向距离最近的教师帐篷。灼热魂力将帐篷一角连同底下泥土一起掀飞。

帐篷被击中的前一刻，一道赤红身影已经从里面冲出。

柳二龙显然一夜都没睡好。长发来不及束起，凌乱地披散在肩后，衣襟也带着匆忙起身后的褶皱。她先扫过被掀飞的帐篷，又转向主动撞上门来的大地之王，眼中压了一整夜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宣泄之处。

“来得正好。”柳二龙活动着手腕，唇边浮起的笑容令马红俊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正想找个结实些的东西活动筋骨。”

大师随后从帐篷中出来，衣襟虽然已经整理整齐，脸色却比平日更加僵硬。他一看见柳二龙径直走向大地之王，马上提醒：“二龙，给它留一口气，它的属性适合红俊。”

柳二龙脚步略缓，却没有回头。她抬手将垂在脸侧的长发拨到肩后，昨夜积下的不满仍留在话中：“知道了。我尽量不把它打死。”

弗兰德与赵无极也已经离开帐篷。弗兰德听见那句“尽量”后眼角轻轻跳了一下，却没有在这时上前劝阻，只抬臂让学生们继续后退。

大地之王同样感受到了柳二龙身上的威胁。高高扬起的尾钩骤然前甩，数团暗红火球接连砸向她所在的位置。每一团火焰落地后都会炸开岩浆般的液体，将附近泥土烧得焦黑龟裂。

柳二龙甚至没有释放武魂，只凭身体速度便从火球之间穿过。最后一步落下，她脚底的泥地轰然碎裂，身体借力跃到大地之王头顶，右腿带着沉重风声，直接劈向它的背甲。

大地之王抬起巨螯交叉阻挡。碰撞声如同巨石被重锤正面击中，它庞大的身体被一腿压得向下沉去，六条长腿同时陷进泥土，背甲也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马红俊望着眼前这一幕，方才那点跃跃欲试早已消失。他往弗兰德身边靠了半步，声音里透着担忧：“老师，二龙老师真的能给我留下一口气吧？”

“她既然答应小刚，应该会留。”弗兰德背着手观察战场，回答时努力维持着从容，最后却仍谨慎地补了一句，“能留多少，就要看它自己够不够结实了。”

柳二龙根本没理会后方的议论。一击未能彻底压垮大地之王，她眼中的战意反而愈发炽烈，赤红魂力也在下一刻从体内轰然爆发。

低沉龙吟横穿森林，灼热气浪卷得周围树冠剧烈摇晃。赤红龙鳞沿柳二龙的双臂与颈侧迅速浮现，十指化为锋利龙爪，一对燃烧着火焰的龙翼也在背后展开。散落的黑发被魂力掀起，映着周身烈焰，仿佛每一缕都染上了赤红光泽。

黄、黄、紫、紫、黑、黑、黑七枚魂环依次升起。柳二龙悬在大地之王上方，魂圣威压毫无遮掩地压落，那只刚才还凶悍异常的巨蝎终于本能地向后退去。

白仞察觉到大地之王周身魂力骤然收紧，腹部下方的热意也在迅速聚集，立刻侧头提醒唐三：“它已经被逼到极限，再继续下去会直接使用保命魂技。”

唐三也注意到大地之王腹部下方的火光正在快速聚集。他向前迈出半步，抬高声音提醒道：“二龙老师，不要接近它二十米以内！岩浆裂地击发动前会先以空气震荡造成眩晕！”

柳二龙已经追到大地之王正上方。她听见提醒，却没有后撤，显然准备在对方完成蓄力以前直接将其压倒。

第七枚黑色魂环骤然亮起。柳二龙双臂展开，喝声与震耳龙吟一同传遍整片林地：“第七魂技，赤龙真身！”

她的身体在赤红光芒中迅速膨胀，转眼化为一条体长超过二十米的巨大赤龙。双翼展开后几乎遮住树冠间残留的夜空，炽烈龙炎沿鳞片缝隙奔涌，迫使众人再次向外退开。

大地之王被赤龙真身彻底逼入绝境，却在此刻突然停止后退。六条长腿同时扎入地面，蝎尾高高扬起，九节尾骨内的火光尽数汇向腹部。

周围空气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唐三看清那一层迅速扩张的半圆形波纹，脸色骤变，蓝银草顷刻缠上距离较近的同伴。

“稳住魂力，继续后退！”他一边将众人向外拉开，一边急声提醒，“别硬抗，那层震荡会造成眩晕！”

白仞同时施展寂灭羽衣，层叠白金羽光挡在宁荣荣与奥斯卡身前。柳二龙距离大地之王实在太近，赤龙真身才要向下俯冲，庞大的身体便在震荡空气中僵住片刻。

下一刻，大地之王腹下的地面轰然裂开。

赤红岩浆沿裂隙喷涌而出，一道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火柱冲天而起，正面撞上悬在半空的赤龙真身。

小舞望着消失在火光中的赤龙，脸色骤然褪去血色。唐三死死盯着那道贯穿树冠的火柱，紫极魔瞳运转到极致，依然无法穿透其中翻涌的炽热魂力。

冲天烈焰照亮整片林地，周围只剩树木在高温下爆裂的声响。

赤龙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火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