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听出她早已安排妥当，便没再推辞。

黑发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下来，垂到原木与草叶间。常年编发留下的弧度在月光下缓慢起伏，随着夜风掠过，发梢也在两人膝边轻轻晃动。

唐三握着木梳，梳齿悬在长发上方，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落点。他见过小舞散发的模样，却从未替她整理过如此长的头发，拿惯暗器与锻造锤的手第一次显得有些无措。

白仞看出他的顾虑，伸手接过小舞发尾的一小束，耐心指给他看：“先从下面开始，打结的位置一点点分开。若从发根直接梳到底，会扯到头皮。”

唐三按照他说的位置落下木梳，第一下依旧有些太重。小舞肩膀轻轻缩了一下，他便立刻收住动作，眉心也跟着皱起：“疼？”

“有一点。”小舞回头时还在笑，并未责怪他，“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再轻一些，别把我的头发当成需要打磨的暗器零件。”

白仞把被梳齿带紧的发丝重新分开，让唐三从发尾再试一次。这回唐三明显放慢动作，每遇到缠结便先用手解开，再让木梳缓缓穿过。

木梳带着极淡的木香，梳背上看不见多余装饰，边缘却被多年使用磨得圆润泛亮。白仞多看了两眼，还未开口，小舞已经抚过放在膝间的红布带，声音也随之轻了些。

“这是妈妈做的。”

唐三手里的木梳微微停了一下，很快又顺着她的长发缓慢落下。

小舞看着膝上的布带，带着一点怀念继续说道：“她以前总坐在我后面替我梳头，还说我每天到处乱跑，再好的头发也迟早会被树枝勾成一团。”

她说得像是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的寻常小事，话里听不出刻意压抑的悲伤。唐三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轻，每碰到一处细小缠结，都会先慢慢分开，确认不会牵痛她，才让梳齿穿过去。

服下望穿秋水露那天，唐三其实便隐约察觉过小舞身上的不同。

当时月隐凝形兰的药力刚在她体内安定，原本容易外泄的气息也尽数收拢。她的体温与魂力运行都与普通人类魂师无异，即使修为极高的魂师靠近，也很难再从气息上辨认出什么。

可望穿秋水露使紫极魔瞳跨过原有层次。唐三再次观察小舞时，依然能从细微之处捕捉到一丝不同。那还算不上足以指认身份的破绽，更像是她的生命力比寻常魂师悠长太多。

当时众人都在吸收仙草，魂力波动交织在一起。唐三只把那点异样暂时压在心底，没有追问，也没有让小舞察觉。

直到今晚，小舞毫无防备地坐在他们面前，把母亲留下的木梳交到他手中，也把满头长发铺在两人膝边，唐三才再次想起紫极魔瞳捕捉到的微弱差异。

他看着那些从指间滑过的黑发，只把木梳握得更稳。

白仞替小舞把另一侧头发拢到背后，穿过发丝的手也略微放缓。他从很早以前便能感觉到，小舞的生命气息远比普通人旺盛。那种差异与魂力等级无关，更像生命本身经过了极其漫长的积累，纵然收敛全部枝叶，也无法彻底变回一株新生幼苗。

最初相处时，白仞便凭借前世的记忆猜到了她的身份。但他从未打算追问。

他侧过脸，恰好与唐三的视线相遇。两人隔着小舞披散的长发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试探，更不需要询问彼此究竟知道多少。

唐三仍托着小舞的发尾，白仞也继续替她拢着另一侧长发。短暂的对视很快结束，两人各自移开视线，手上的动作都未中断。

他们已经从彼此的反应中得到答案。

小舞究竟来自哪里，身体里又藏着怎样的秘密，都不会改变她从诺丁学院开始便跟在他们身边的事实。她会抱着唐三的手臂喊哥，也会理所当然地拉住白仞的袖子；会在他们受伤时发脾气，也会在难过时把自己挤到两人中间。

她的身份从来不需要用来决定他们该如何对待她。她只是小舞，是他们最疼爱的妹妹。

小舞并不知道身后发生过一次无声的确认。察觉两人忽然安静下来，她忍不住回头，笑着问道：“怎么不梳了？是不是我的头发太长，你们两个都后悔答应了？”

“有个地方打结了。”唐三重新把木梳落到发尾，声音比先前更温和，“很快就好。”

白仞也将散开的长发重新理顺：“别乱动。再回头一次，刚梳开的地方又要缠上。”

被两个人同时催着坐好，小舞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她重新转过身，肩背完全放松下来，任由长发铺在他们手中。

“妈妈梳得比你们两个都快，也从来不会扯疼。”小舞摩挲着膝间的红布带，话音重新轻快起来，“不过你们是第一次一起帮我梳头，慢一点也没关系。”

唐三没有询问她的母亲如今在哪里，只低头将最后一处缠结梳开。白仞替她把另一侧长发拢到背后，心中也掠过了一段与她截然不同的过去。

他从未拥有过母亲坐在身后梳头的记忆。比比东留给他的，从来不是这样普通、细碎又温暖的东西。

等整片长发终于梳顺，唐三把木梳递向白仞，态度认真得像在请教一种新的暗器结构：“接下来怎么分？”

白仞没接木梳，只让他先从发顶理出三束宽度相近的头发。唐三第一次分出的左侧明显多出一截，白仞便从他手中抽出一部分，移到另一边。

“尽量一样多。”白仞提醒道，“前面分得不均匀，越往下会越歪。”

唐三重新调整，反复比较过三束头发的粗细，才开始依次交叠。

小舞在前面安静了没多久，很快又忍不住晃了晃腿，刚分好的发束顿时松开。

“别动。”

唐三和白仞几乎同时开口，两人的手也一前一后按住即将散开的头发。

小舞马上坐直，忍了片刻还是笑出了声：“你们两个现在倒是很有默契。刚才练武魂融合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会一起管人。”

唐三只当没听见，按照白仞教的方法，把左侧发束压过中间，再将右侧交叠过去。最初几次还算顺利，编到一半时，三束头发逐渐失去均匀，整条辫子明显向左偏去。

白仞观察片刻，伸手按住唐三的手腕：“这里反了。刚才应该让右边压过去，你又用了左边。”

“刚才不也是这样？”唐三低头回想，显然没看出两次动作究竟差在哪里。

“刚才右边在上，这次是左边。”白仞拆开两束头发，重新示范一遍，“继续照刚才的方法，后面只会越来越歪。”

唐三盯着那几束头发研究许久，依旧觉得差别远没有白仞说得那么明显，却也没有继续争论。小舞听着两人一本正经地研究她的辫子，终于忍不住回头：“要不还是让小白直接替我扎？”

“不用。”唐三握着已经编到一半的发辫，难得显出一点不肯服输的固执，“我已经学会了。”

白仞扫过前半段明显偏斜的辫子，没有当面拆穿。他重新帮唐三稳住三束头发，只提醒道：“那就继续。下一次收紧些。”

唐三后半段渐渐熟练，白仞则替他收拢不断散出的细发。两人的手偶尔碰在同一束头发上，很快便各自调整位置，总算没再把勉强成形的辫子弄乱。

编到发尾，白仞把红色布带递给唐三。唐三绕了两圈，打出的结依旧有些松，白仞只得拉住另一端替他收紧，再把过长的布带压进结里。

感觉到背后的动作终于结束，小舞迫不及待地摸了摸重新编好的蝎子辫：“好了吗？会不会散？”

“不会散。”唐三看着那条前半段略微偏左、后半段逐渐整齐的辫子，还是诚实补充道，“就是有点歪。”

白仞把最后一缕漏在外面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对成果比唐三宽容一些：“第一次能扎住已经不错。至少明天走到半路不会散开。”

“那就是好看。”小舞立刻替他们得出结论，站起身时还故意让辫子在背后晃了一圈。

她转身看看唐三，又望向白仞，月光落在弯起的眼睛里：“明天荣荣她们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我不准备拆。你们两个第一次一起替我梳的，我要留到它自己松开。”

唐三原本还想重新扎一次，听到这句话，只得把建议咽了回去。白仞也没再要求她为了整齐拆掉辫子，只收好木梳，递回去时提醒她明早别忘了带上。

小舞把木梳抱进怀里，一手拉着唐三，另一只手扯住白仞的袖口，带着两人在木屋前又坐了一阵。夜色更深后，她才顶着那条稍显歪斜的蝎子辫，心满意足地返回女生宿舍。

第二日清晨，史莱克八人在学院门口集合。宁荣荣几乎第一眼便发现小舞的辫子与往日不同，她绕到小舞身后端详一圈，终于确定那道偏斜并非自己的错觉。

“小舞，你今天的辫子怎么往左歪了？”宁荣荣替她理好耳边的碎发，话音里已经带上笑意。

小舞半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反而得意地指向唐三与白仞：“他们两个一起替我扎的。小三第一次动手，能扎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后半段还有小白帮忙呢。”

众人齐齐望了过去。奥斯卡开始仔细研究小舞的辫子，很快露出恍然之色：“难怪后半段还能看，前半段一眼就是小三的手艺。”

唐三耳根微微发热，仍一本正经地解释：“最开始三束头发分得不够均匀，后面已经调整过了。若再拆开重编一次，肯定会比现在好。”

白仞站在旁边，听完便补了一句：“昨晚让你拆的时候，你说自己已经学会了。”

“你当时让我继续。”唐三转头望着他，话里透出一点被当众揭短后的无奈。

“我是让你练完。”白仞回答得很直接，“没说你扎得好。”

马红俊听到这里，已经笑得弯下腰。戴沐白也转开脸，肩头明显动了两下。朱竹清走到小舞身后，替她把最后一缕碎发塞进辫子里，倒没让她重新编。

宁荣荣看出小舞根本不准备拆，笑着评价道：“虽然歪了一点，至少比小三单独扎要好。小白在旁边还是有用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会扎成什么样？”唐三显然不太认可这个判断。

宁荣荣抬手比了比前半段偏斜的位置：“现在这样还是有人提醒过的。若是没人提醒，你能扎得更整齐吗？”

唐三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小舞已经抱住他的手臂，笑得肩膀轻颤，另一只手还不忘把白仞拉近。

“反正我喜欢就行。”她摸了摸发尾，态度明显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评价改变。

弗兰德站在前面听了半天，终于扶了扶眼镜：“你们究竟是准备去猎取魂环，还是打算在学院门口开理发店？”

众人这才压住笑声，重新站好队形。此次同行的除了史莱克八人，还有弗兰德、大师、柳二龙与赵无极四位老师。

需要猎取第四魂环的分别是唐三、奥斯卡、马红俊、宁荣荣和朱竹清。戴沐白早已获得第四魂环，小舞尚未突破四十级，白仞则暂时停在四十九级，三人这次都无需寻找自己的目标。

弗兰德站到众人面前，提到考核时，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第四魂环的重要性，不必让我再重复。距离魂师大赛开幕只剩半个月，无论能否遇见最理想的目标，都必须按时返回学院。”

他逐一打量五名需要魂环的学生，随后又扫过白仞、小舞与戴沐白：“我们四名老师会跟着，但正常情况下不会出手。寻找、判断、控制和猎杀，全都由你们自己完成。只要有任何一位老师被迫介入，毕业考核第一阶段便算失败。”

奥斯卡刚才还在研究小舞的辫子，听见“第一阶段”四个字，脸上的笑意当即消失：“还有第二阶段？”

“当然。”弗兰德见他一脸警惕，反而说得格外轻松，“第二阶段就是高级魂师学院大赛。要求不高，随便拿个冠军回来，你们就可以毕业。”

奥斯卡嘴角顿时僵住。马红俊也望向自家老师，试图确认“随便拿个冠军”是不是院长惯常的夸张说法。弗兰德已经移开视线，显然不准备调整这项所谓不高的要求。

戴沐白没在冠军的问题上纠缠，只问道：“小白的魂力比我们高出不少，他也算在考核里？”

“算，但有额外限制。”大师接过话，将安排说得更清楚，“小白负责远距离侦察和应对突发情况，不能依靠四十九级魂力替其他人完成所有战斗。除非有人面临致命危险，否则他不能独自结束战斗。”

白仞早已知道这项安排，只点头表示明白。大师随后望向他与唐三：“死神镰刀可以作为武器使用，四枚灰色魂环尽量不使用。你们的融合状态也不能当作常规手段，危险尚未明确以前，不许主动尝试。”

其他几人虽然知道蓝银草与寂灭双翼产生过共鸣，却还是第一次听大师直接使用“武魂融合”这个词。马红俊立即转过头，惊讶得连声音都抬高了一些：“你们真的成功了？”

“只能维持很短时间。”唐三抬手示意他不用这么激动，“目前只能共享感知和增强武魂，没有形成融合技。”

奥斯卡看看唐三，又看看白仞，神情里仍有明显不可思议：“你们两个已经够离谱了，居然还能武魂融合？院长以后招人的标准是不是还要继续往上加？”

弗兰德听见“招人”两个字，方才的严肃顿时掺进几分得意：“这只能说明我当年眼光准确。普通人就算送到我面前，也进不了史莱克。”

赵无极毫不客气地拆穿他：“唐三是小刚带来的，小白是我们从森林里捡回来的。一个都不是你找到的，和你的眼光有什么关系？”

弗兰德脸上的得意停顿片刻，很快便抬手示意出发，语气也重新变得严厉：“少废话。再耽误下去，今天所有人的路程加倍。”

学院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四名老师逐渐放慢脚步，把寻找路线与判断危险的权力交给学生。史莱克八人按照平日训练的阵形前进，戴沐白走在前方控制速度，唐三负责观察地面痕迹，朱竹清已经悄然移到侧翼。奥斯卡与宁荣荣留在保护范围内，马红俊则不断留意远处树冠和空中的变化。

白仞展开寂灭双翼，升到半空确认远处道路与周围魂兽气息，随后重新落回唐三身侧。小舞走在两人中间，身后那条由他们共同扎起的蝎子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直到一行人离开天斗城，那条辫子也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