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没有因泰坦已经认主便立即答应,只点头表示会亲自检查工坊和样品。
宁风致取出一张金色卡片,放在唐三面前:“这是第一批订金,余款按照交付数量结算。至于荣荣服下的绮罗郁金香,早已不是金魂币可以衡量的东西,我也不会把它混入暗器交易。”
宁荣荣坐在父亲身侧,正想开口,唐三已先一步说道:“仙草是送给荣荣的,与这笔生意无关。”
宁风致注视着他,笑意比先前真切了几分:“正因如此,七宝琉璃宗才会记下这份人情。”
暗器交易很快谈妥。宁风致原本不准备继续占用唐三疗伤的时间,临走前却将话题转向白仞。
“拍卖场见面时,我曾邀请你前往七宝琉璃宗。”宁风致的视线落到白仞重新包扎的右肩,“今日见到你在魂斗罗威压下坚持到最后,我更加确定,以你目前的修炼速度,普通学院能够提供的资源迟早会显得不足。”
白仞听到这里,已猜出他的来意。宁风致并非要他离开史莱克,也不要求他拜入七宝琉璃宗,而是准备给他一个客卿身份。平日里白仞仍可留在学院,宗门也不会限制他与史莱克众人的往来。
相应地,七宝琉璃宗愿意开放部分修炼资源与魂兽资料,为他提供稀有金属、储物魂导器以及修炼需要的特殊材料。将来若需猎取重要魂环,宗门还会根据魂兽实力,安排足够强大的长老随行。
这样的待遇,早已超过普通客卿。古榕坐在宁风致身旁,并未提出异议。白仞的年纪、等级与双生武魂,足以令任何宗门破例。何况他刚刚亲眼见过寂灭双翼与蓝银草产生的共鸣,也看见了那柄带有四枚灰色魂环、却始终未曾发动魂技的死神镰刀。
白仞并未考虑太久:“多谢宁宗主,但我目前没有加入宗门的打算。”
宁风致没有因拒绝不悦:“是因为史莱克?”
白仞目光从弗兰德、大师、赵无极与邵鑫身上经过。赵无极此刻仍在盯着他的右肩,显然只要他再说一句不影响训练,明日减半的训练也会被直接取消。
“这里有人教我,也有人会管我。”白仞收回视线,“现在不需要换地方。”
弗兰德扶了扶眼镜,嘴角几乎翘起,又勉强维持住院长应有的矜持。赵无极轻哼一声,对白仞终于承认自己需要人管这件事颇为满意。
宁风致打量白仞片刻,很快理解了这份选择。少年拒绝得足够清楚,又给双方都留了余地。先道谢,再说明决定,最后给出不至于被误解为轻视七宝琉璃宗的理由。能在这样的招揽面前守住分寸,比单纯拥有天赋更加难得。
“既然如此,我不勉强。”宁风致说道,“客卿的位置会一直保留。哪日改变主意,可以让荣荣带你来见我。即使不加入宗门,七宝琉璃宗也随时欢迎你来做客。”
白仞应下了后一句。事情全部谈妥后,泰坦最先起身告辞。
唐三再次要求他不要继续称呼自己为少主,泰坦表面答应以后尽量注意,开口告别时却仍旧说了一句“少主保重身体”。
泰诺跟在父亲身后,经过白仞身旁时脚步略缓,脸上罕见地显出几分尴尬。昨日他还将白仞视作需要教训的学生,今日父亲已经把对方当成唐三最重要的同伴。
好在泰诺性情直接,很快便把那点不自在抛开:“等伤养好了,有机会再正常切磋一次。”
泰隆听见这句话,脸色当场变了:“爸,您昨天才说事情已经结束。”
“我说的是切磋,又不是继续上门讨说法。”泰诺横了他一眼,“你怕什么?”
“我当然不怕。”泰隆嘴上否认,视线却落向院外那片破损的地面,“我只是觉得学院的地还没修好。”
弗兰德对“地面”两个字极其敏锐,马上转头望来。泰诺不等他计算第二次修缮费用,便带着泰隆快步追上泰坦。
宁风致与古榕稍后也起身离开。宁荣荣把父亲送到学院门外,宁风致只叮嘱她继续修炼,等第一批暗器零件准备好以后,宗门会派人送来。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昊天锤、力之一族、唐昊的下落以及白仞的天赋,几乎占去了宁风致全部心思。他没有询问女儿与学院其他人的关系,甚至未曾留意奥斯卡白日里几次落到宁荣荣身上的视线。
走出学院一段距离后,古榕才回头扫了一眼校门:“风致,你很少在一个人拒绝以后,还为他留着客卿的位置。”
宁风致沿着道路向前走,并未否认:“他的天赋值得破例。双生武魂、十四岁便达到魂宗,又能与唐三形成那种特殊的魂力循环。这样的人,只要没有中途夭折,将来的成就不会低。”
“只因为天赋?”
“当然不止。”宁风致笑了笑,“他拒绝七宝琉璃宗,却没有因为自身天赋轻视宗门,也没有借着荣荣与唐三的关系向我索取什么。比起一个急于依附大宗门的天才,我更愿意为这种人留一个位置。”
古榕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宁荣荣站在门边,直到父亲与骨斗罗彻底离开才转身。会议室内的人已陆续散去,唐三和白仞被邵鑫勒令回房休息,小舞自然跟着他们。弗兰德与大师还要商议昊天锤暴露以后的安排,赵无极则去查看被泰坦魂力压坏的地面。
奥斯卡不知何时先行离开。宁荣荣回到会议室,只看到桌上留下的一只空盘,刚才制造恢复香肠时残留的魂力波动也消散干净。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向食堂。奥斯卡若不在宿舍,大多数时间都会留在食堂附近,那里对食物系魂师的修炼更有帮助。
天色渐渐暗了。宁荣荣走到食堂后门,先听见餐具轻轻相碰的动静。奥斯卡背对门口整理桌面,银色长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在脑后,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还残留着魂力透支后的轻微颤抖。他收拾得比平日慢,显然白日里的消耗尚未完全恢复。
宁荣荣站在门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认真观察过奥斯卡独自一人的模样。在众人面前,他总爱说些不太正经的话,也擅长在气氛沉重时插科打诨。四周无人时,他只会安静地把用过的餐具放回原处,再将桌上的残渣一点点擦净。
奥斯卡察觉门外有人,回头看见宁荣荣时,手中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很快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只盘子放进木盆,“宁宗主走了?”
“刚走。”宁荣荣走进食堂,顺手把门轻轻带上,“我有话想和你说。”
奥斯卡握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大概猜到她准备说什么。
自从宁荣荣从七宝琉璃宗回来,他们之间便始终保持着一种谁都没有主动说破的距离。她会在奥斯卡被攻击的第一时间给他增幅,也会在他魂力消耗过大时留下来等他恢复;奥斯卡会把第一根备好的恢复香肠留给她,却没有把喜欢挂在嘴边。
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他们都能察觉,只是谁也不曾往前迈出那一步。
“你说。”奥斯卡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仍有些湿的手,才转过身面对她。
宁荣荣原本准备好的话,在真正看见他以后忽然变得有些难以出口。
她垂眼盯着地面,鞋尖无意识地碰了碰砖缝:“你以前说喜欢我,现在还算数吗?”
奥斯卡愣住了。
他没有立刻像过去那样笑着说当然,也没有抓住机会故意逗她。那双桃花眼安静看了宁荣荣片刻,神情反而比她想象中更加认真。
“算。”他说道,“但不是刚入学时那种。”
宁荣荣抬起头。奥斯卡靠在桌边,斟酌着该如何把话说清:“那时候我只觉得你好看,又和我一样是辅助系。后来知道你是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我还偷偷想过,要是能让你喜欢我,好像很有面子。”
他说得过于坦白,宁荣荣脸上的紧张反而散开一点:“你倒是承认得很快。”
“因为那时候确实很蠢。”奥斯卡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淡了,“后来你变了,我也看见了你真正是什么样的人。你会害怕,会逞强,也会明明已经很累还不肯把增幅收回去。你不是因为七宝琉璃宗才值得我喜欢。”
宁荣荣的双手在衣袖下微微握紧。她原本打算直接告诉奥斯卡,两人之间没有可能,也免得彼此继续浪费时间。可真正听完这些话,准备好的拒绝忽然变得难以说出口。
“奥斯卡。”她叫了他的全名,“我们宗门有规矩。”
奥斯卡没有打断,等她继续。
“七宝琉璃塔没有攻击能力。”宁荣荣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不管辅助能力多强,直系弟子都需要有人保护。所以宗门一直要求,直系弟子的伴侣必须是强大的战魂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终于看向奥斯卡:“可你和我一样,也是辅助系。”
最后几个字落下,食堂里安静了很久。外面偶尔传来学员经过的脚步声,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奥斯卡垂下眼,望着自己刚刚擦干的双手。这双手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制造出恢复香肠,也能让魂力枯竭的同伴重新站起来,可真到了需要有人挡在宁荣荣身前的时候,现在的他确实做不了什么。
这个认知比被直接拒绝更难堪。
宁荣荣见他不说话,心里反而更加难受。
“我不是觉得你不够好。”她向前走了半步,又在真正靠近以前停下,“你的天赋比宗门里很多食物系魂师都强。可我是七宝琉璃宗直系,以后还可能要承担宗门的责任。这件事不会只由我一个人决定。”
“所以你来,是想让我以后别再喜欢你?”奥斯卡问道。
宁荣荣张了张嘴。理智告诉她应该点头,越早说清楚,对两个人都更好。
可她望着奥斯卡略显苍白的脸,迟迟做不出那个动作。
奥斯卡等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既不像往日那样轻松,也没有被拒绝后的狼狈,更像是从她的迟疑里确认了自己仍有机会。
“你没有说不喜欢我。”他说。
宁荣荣脸颊顿时发热:“我在和你说宗门规矩。”
“我听见了。”奥斯卡没有靠得太近,只站直身体,认真看着她,“现在的我确实保护不了你。真遇到像泰坦前辈那样的人,我除了给你一根香肠,什么都做不了。”
宁荣荣想反驳食物系魂师并不是没有价值,奥斯卡已经继续说道:“但那是现在。”
他没有慷慨激昂地承诺一定能够改变宗门规矩,也没说出什么此生非她不可的话。真正开口时,他的态度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你爸爸会不会看得上我。”奥斯卡说道,“可在我真的证明自己不行以前,我不想因为一条规矩便先退出。”
宁荣荣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不用现在答应我。”奥斯卡看着她逐渐泛红的眼睛,声音也放缓了一些,“也不用为了我和家里争。你只要别在我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以前,替我决定我永远做不到。”
宁荣荣依旧沉默,却也没有离开。
奥斯卡试着向她伸出手,动作远比平日迟疑。手掌靠近她的手腕便停住,像是在等她给出最后的选择。
宁荣荣没有躲开。
奥斯卡这才轻轻托起她的手。
宁荣荣的手比他想象中更凉,绷紧许久的手指也有些僵硬。奥斯卡并未用力握紧,只低下头,让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宁荣荣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片刻。奥斯卡抬起头以后,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两次,最后只挤出一句:“那就先这样。”
“什么叫先这样?”宁荣荣终于回过神。
奥斯卡已经松开她的手,转身便向食堂另一侧出口走去。最初几步还勉强保持正常,等宁荣荣追问第二遍,他脚下速度立刻加快,险些被门槛绊住。
“奥斯卡!”
“我去修炼!”他头也不回地喊道,“今天魂力还没恢复!”
“食物系拟态修炼场就在这里,你跑什么?”
奥斯卡的脚步明显乱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来,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后。
宁荣荣站在食堂中央,脸上的热度久久未退。她低头望向手背,那里并未留下任何痕迹,方才短促的触感却仿佛还停在皮肤上。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碰过那处,最终没有擦拭,只把手慢慢收回。
夜色来临时,白仞已经将唐三送回了他的宿舍。邵鑫禁止两人继续修炼,小舞又被大师叫去整理今日的课程笔记,房中难得只剩他们两个。
唐三把唐昊留下的旧信与老杰克刚寄来的回信并排铺在桌面上。旧信上的字迹沉稳有力,信纸已经因多年保存而发黄。新信写得歪斜许多,开头大段都是老杰克对白仞迟迟不报平安的责骂,最后才写到那间始终空着的铁匠铺。
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将两张信纸的边缘同时掀起。白仞伸出包着绷带的右手,把信纸重新压回桌面。
唐三望着两封信,许久没有说话。白日里泰坦提到的每一个名字都还留在脑中——昊天宗、力之一族,还有那个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唐昊。
这些事情让他离父亲的过去近了一步,却仍无法告诉他,唐昊如今身在何方。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爸爸?”唐三终于开口,但是问题不是留给白仞的,更像是留给他自己的。
白仞无法给出准确答案。他知道唐昊仍然活着,也知道那个人终究会再次出现在唐三面前。可他不能说出一个自己本不该知道的时间,更无法代替唐昊承诺归期。
“等他愿意见你的时候。”白仞说道。
唐三垂下眼,手掌缓慢抚过旧信最后的落款。他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答案,却仍难以压下心中那点失落。
桌上的烛火轻轻晃动,两封来自圣魂村的信并排铺在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