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那声“少主”落下以后，学院门前许久没有人说话。

唐三仍握着昊天锤，黑色锤身悬在左手旁，没有魂环，也没有任何华丽光芒。可泰坦祖孙三人就跪在他面前，连刚才面对魂斗罗威压都能保持冷静的唐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伸手去扶泰坦，老人却像一块嵌入地面的巨石，膝盖纹丝不动。唐三右手还扶着白仞，无法强行把人拉起，只能低声劝道：“前辈先起来。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受不起这一礼。”

泰坦抬头看着他，眼底仍残留着见到昊天锤后的激动：“您是主人的儿子，便受得起。”

唐三还想说话，学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泰坦前辈既然已经确认了想确认的事，还是先起来吧。”

温和声音从道路另一端传来。

宁风致穿着一袭素净白袍，与骨斗罗古榕一同沿道路走来。两人身后不见七宝琉璃宗的随从，显然只是以私人身份拜访学院。

宁风致先扫过唐三左手的昊天锤，随后才望向跪在地上的泰坦。眼前的场面显然也出乎他的预料，脸上的从容却未受影响，只在眸底多了几分审视。

古榕走近几步，眉峰微微扬起。他原以为宁荣荣寄回宗门的信已把史莱克这些孩子写得足够夸张，亲眼见到以后才发现，那丫头省略的东西远比写下的多。一个十四岁的魂宗已经足够罕见，如今唐三又亮出昊天锤，力之一族的族长更是当众跪在学院门前认主。

他的视线越过唐三，落到白仞尚未收拢的双翼上。白金左翼仍护在唐三身后，灰黑右翼则失去大半光泽，沉重的羽尖几乎垂到地面。白仞右肩的绷带重新洇出鲜血，脸色也因体温下降而显得苍白，身体却始终留在唐三身侧。

宁风致同样注意到了那处伤势，只是此刻不宜打断。他走到泰坦侧前方，温声提醒道：“这里终究是学院门口，昊天锤与力之一族的旧事都不适合当众谈。泰坦前辈若真心认这位少主，也不该让他继续站在这里为难。”

他走到泰坦侧前方，温声提醒：“这里终究是学院门口。学生众多，昊天锤和力之一族的旧事也不适合当众谈。泰坦前辈若是真心认这位少主，更不该让他继续站在这里为难。”

泰坦与宁风致同为大陆上有名的人物，自然知道对方不会无故插手。他沉默片刻，终于握住唐三伸来的手，顺势站了起来。

泰诺与泰隆也跟着起身。泰隆低着头，始终不敢理会周围学员投来的视线。他原本只想证明自己有资格追求小舞，事情却从白仞一路牵扯到父亲和爷爷，最后连力之一族认主都闹得人尽皆知。若时间能够倒回昨日，他宁可绕着小舞和白仞走。

弗兰德立刻让附近围观的学生散开。普通学员虽然仍忍不住回头，却没人敢在几名魂圣、魂斗罗与封号斗罗面前继续停留。戴沐白也带着马红俊和朱竹清退到教学区，只有小舞、宁荣荣与奥斯卡留了下来。

奥斯卡手里还握着刚制造出的恢复香肠。唐三和白仞的伤势都需要处理，他自然不可能在此时离开。

众人最终转入学院内一间较大的会议室。白仞才要在唐三身旁坐下，邵鑫已经把一把椅子拖到光线最好的位置，示意他先解开右肩外衣。

“先看伤。”邵鑫瞥见泰坦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接把他的话堵了回去，“有话可以慢慢说。经脉若真出了问题，谁再跪一次都治不好。”

泰坦自知理亏，这次没有反驳。白仞肩头的绷带一层层拆开，底下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显露出来。泰坦最后释放全部威压时，旧伤被强行撕裂，附近经脉也因寂灭双翼长时间承受重压，留下了细密损伤。

邵鑫检查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就是你说的不影响行动？”

白仞扫了一眼：“还能抬手。”

“断了以后，另一只手照样能抬。”邵鑫没好气地把药粉压上伤口，又示意奥斯卡把恢复大香肠递过来，“今天不许再释放武魂，也不许和唐三共同修炼。右肩温度恢复以前，魂力只能正常运转，不能强行冲击经脉。”

唐三坐在旁边，把每一条都记得比白仞本人认真。他受到的伤害主要来自魂力压迫，八蛛矛替骨骼分担了大部分力量，经脉状况反而比白仞好得多。

小舞守在两人之间，直到邵鑫确认他们并无严重内伤，紧绷许久的肩膀才落下些许。她低头盯着白仞重新包扎的伤口，嘴唇抿得发白，到底忍住了当着外人的面数落两人的冲动。

宁荣荣释放九宝琉璃塔，将恢复增幅分别落到唐三与白仞身上。奥斯卡则配合邵鑫继续制造恢复食物，接连使用几次魂技以后，他的呼吸渐渐加重，额前也浮出一层薄汗。

一道九彩光芒从旁边落下，替他缓解了魂力消耗。奥斯卡身体一轻，下意识望向宁荣荣，她却仍在留意唐三和白仞的伤势，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辅助配合。

奥斯卡没有开口，唇角却轻轻动了一下。他重新凝聚魂力，制造香肠的速度也恢复了原有节奏。

等邵鑫替白仞包扎妥当，泰坦才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少主，主人如今在什么地方？”

唐三已经收起昊天锤。

听见泰坦再次称呼自己为少主，他仍然有些不适应，却没有在此时纠正，只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封保存多年的旧信。

信纸已经略微发黄，折痕也因反复打开而变得很深。

唐三没有立刻交给泰坦，只先说明了唐昊离开前的经过。

“我去诺丁学院上学的那段时间，爸爸还在圣魂村。”唐三以拇指压着信封边缘，声音比平日慢了些，“后来小白在第一次猎取魂环时失踪，消息传回村里，爸爸也知道这件事。”

白仞坐在旁边，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上。他从猎魂森林消失以后，大师和唐三始终找不到尸体。唐三回到圣魂村，只能告诉唐昊与老杰克，白仞大概已无生还可能。

那时唐昊什么都没说。往后几年，他依旧留在那间破败的铁匠铺里喝酒、打铁，也依旧在唐三假期归来时，沉默地坐在堆满酒瓶的屋子里。

“从诺丁学院毕业以后，我决定来史莱克。”唐三继续道，“我把这件事告诉爸爸，第二天早上他便离开了，只留下这封信。”

他将信递向泰坦。泰坦用双手接过，动作与粗犷高大的外表并不相称，只读了开头几行，便认出了唐昊的字迹。

信上的内容并不长。唐昊只说，看着唐三平安长大，也已经决定离开村子、去更远的地方，他便不必继续留在圣魂村。唐三已经能够照顾自己，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而他自己，也该去做早就应该做的事情。

不要寻找。到了该见面的时候，自然会再见。

泰坦的手落在最后一行落款上，许久未曾移动。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先前低哑许多：“是主人的字，不会有错。”

唐三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您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泰坦盯着“早该做的事情”几个字，像是从中看出了一道等待多年的决定。他过了片刻才把信放回桌面：“老奴只能猜到一部分。主人既然没有亲口告诉您，我也不能越过他，把那些事情擅自说出来。”

唐三眼中的期待仍未消失：“那您能告诉我什么？”

泰坦斟酌良久，最后只从唐三的武魂说起：“主人出身昊天宗，是宗门直系子弟。您刚才使用的昊天锤，正是昊天宗最纯正的传承武魂。”

唐三听完并未开口。记忆里的唐昊大多时候都在喝酒，破旧的衣服、凌乱的头发、总也提不起精神的双眼，以及铁匠铺里终年不散的酒味，几乎构成了他对父亲全部的印象。

可如今，一名八十六级魂斗罗跪在他面前，告诉他那个潦倒沉默的铁匠，来自号称天下第一器武魂宗门的昊天宗。

泰坦望着桌上的旧信，粗硬的手掌缓缓收紧：“力之一族曾是昊天宗的附属宗族，但老奴真正追随的人，从来只有主人。至于主人为何离开宗门，又为何隐居在圣魂村，其中牵涉太多，我不能代他说。”

“连我也不能知道吗？”唐三问道。

泰坦沉默片刻，缓慢摇头：“这些事情应该由主人亲口告诉您。况且当年的真相，老奴知道的也未必完整。”

他看着唐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少主只需要记住，主人从来不是懦夫，更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铁匠。他离开圣魂村，必然是去完成只能由他亲自完成的事。”

唐三看着那封信。

白仞一直没有开口。

泰坦提到昊天宗旧事时，白仞包着绷带的右手在膝侧轻轻收紧，又很快松开。他知道唐昊为何离开昊天宗，也知道那段往事最终牵扯到谁，可这些真相不应该由他在此刻说出。

唐三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道：“爸爸离开以后，有没有可能回过圣魂村？”

泰坦无法回答。白仞却在短暂沉默后，从衣物内侧取出另一封信。

这封信明显新得多，纸张边缘还留着长途寄送造成的磨损。信封上的字迹不算工整，每一笔却都落得很重，一眼便能看出写信的人年纪不小。

唐三立即认出那是老杰克的字：“这是……”

“我恢复身份、回到学院以后，给杰克爷爷寄过信。”白仞把信递到他面前，“告诉他我还活着，也问了唐昊的消息。”

唐三没有马上接过：“什么时候寄的？”

“从冰火两仪眼回来以后。回信前几日才送到。”白仞略微错开视线，“你一直在准备课程和共同修炼测试，我原本想等伤势稳定以后再给你。”

唐三这才展开信纸。老杰克显然积攒了太多话，开头几乎全在骂白仞，骂他活着也不知道早点报信，让全村人为他白白难过了这么多年。老人随后又写，那间旧屋虽然多年无人居住，村里人偶尔还会替他修补屋顶，只要人活着，什么时候回来都有落脚的地方。

写到后面，老杰克才回答了唐三最关心的事。唐昊离开以后再未返回圣魂村，唐家铁匠铺也一直空着，炉火早已熄灭。老杰克偶尔会进去打扫，既没见过有人回来居住，也没收到唐昊的任何消息。

唐三把那几行读了两遍。他没有失望得太明显，只把信纸与唐昊留下的旧信一起放到桌面上。两张纸一新一旧，写信的人相隔千里，也都无法告诉他唐昊如今在什么地方。

泰坦看过老杰克的回信，也不再寄希望于唐昊曾经回村。他将信纸重新放好，坐直身体说道：“主人离开以后，力之一族再没认过其他主人。如今找到了少主，全族上下自然听候您的差遣。”

唐三眉间微拢：“力之一族有多少人？”

“算上老弱妇孺，族人接近五百。其中能够参与战斗与锻造的青壮魂师，共有二百余人。”

这个数字并未令唐三欣喜，反而让他更加谨慎。眼前这位年迈的魂斗罗坚持称他为少主，背后还站着数百名他从未见过的人。那不是一句“效忠”便能轻易接过的东西。

“我不了解力之一族，也不清楚父亲过去经历过什么。”唐三认真说道，“仅凭我是他的儿子，便让我决定几百个人今后该做什么，并不合适。”

泰坦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拒绝：“少主可以暂时不给我们下达任何命令。力之一族认谁为主，是全族自己的选择。您如今不愿接受，我们便等到您了解力之一族以后再谈。”

唐三沉吟片刻，忽然望向站在泰坦身后的泰隆：“泰隆是我的同学，您又是他的爷爷。若您不介意，我以后便称您一声泰爷爷。”

泰坦怔住：“少主，这……”

“我现在还担不起这个称呼。”唐三摇头，“至少在了解父亲和力之一族以前，您还是叫我唐三吧。”

泰坦眼中的激动稍稍收敛，却仍未彻底让步：“少主愿意如何称呼老奴都可以。只是主人血脉在前，老奴不能失了礼数。”

唐三知道老人多年形成的执念绝非几句话可以改变，只得退了一步：“我会去力之一族看看。其余事情，等我了解清楚以后再作决定。”

泰坦粗犷的面容终于松缓下来：“老奴在府中恭候少主。”

说完这些，他才把注意力转向白仞。白仞右肩重新包扎妥当，冰冷的右手也在九宝琉璃塔和恢复香肠的作用下逐渐回温，只是唇色仍比平日更淡。

泰坦端详着那处绷带，沉默片刻才道：“今日是老夫做过了。你昨日才与泰诺交手，身上本就带伤，老夫为了试探，最后依然动用了全部威压。这件事不该。”

白仞抬眸扫了他一眼，没有立即回应。泰坦也不回避，继续说道：“若你因此留下隐患，力之一族会负责到底。”

“测试是我自己接下的。”白仞说道。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不追究，却也没有多少宽慰的意思。泰坦看了他片刻，反而更明白眼前这个少年从来不是因为唐三是一个“少主”的身份，才站在他身边承受那场威压。

“少主能有你这样的同伴，确实是幸事。”泰坦缓声道。

白仞缠着绷带的手在膝侧略微收拢，答得很轻：“我认识的是唐三。”

会议室内短暂安静下来。唐三侧过脸，眸中情绪微微一动，却没有顺着这句话说下去，只将邵鑫留在桌边的药瓶推到白仞手边。

“右肩晚上还要再换一次药。”唐三说道，“别忘了。”

白仞望着滑到面前的药瓶，片刻后才把它收好：“知道了。”

力之一族的事情说清后，宁风致才说明自己今日前来的本意。

他从拍卖场买下含沙射影后，已经亲自测试过暗器威力，也从宁荣荣那里了解了诸葛神弩、无声袖箭与飞天神爪等暗器的作用。七宝琉璃宗直系弟子缺少正面战斗能力，这些暗器足以大幅提高他们遭遇危险时的自保能力。

“七宝琉璃宗想购买的，是暗器的完整制作方法。”宁风致没有绕弯子，“价格可以由你决定。”

唐三几乎没有犹豫：“完整制作方法不卖。”

古榕原本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目光落到唐三身上。

宁风致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变化：“没有商量的余地？”

“普通零件的尺寸和锻造要求，可以交给贵宗。”唐三解释道，“核心机括与最后组装必须由我完成。这样既不会耽误交付，也能防止制作方法外流。至于弩箭、钢针等消耗品，七宝琉璃宗可以自行补充。”

宁风致并未马上回答。他拿起带来的含沙射影，在掌中缓慢转过一圈，显然早已考虑过唐三拒绝出售图纸的可能。

“五百套。”他开口报出准备好的数目，“就按荣荣身上那一套，每套一万金魂币，总价五百万，按照一百套分批交付。所需材料与普通零件由七宝琉璃宗负责。”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清单与价格递到唐三面前。

唐三仔细看过，确认其中没有要求任何核心图纸，价格也足够合理，才点头答应：“除了飞天神爪以外，可以。”

泰坦听见需要大量精密零件，马上接过话：“力之一族世代以锻造为生，族中也有自己的铁匠铺。少主可以先去工坊检查，若我们的铁匠达不到要求，老奴绝不会拿族中名声耽误这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