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大门再次打开时，最先走出来的是弗兰德。

赵无极与大师跟在他身后，邵鑫也从食堂方向赶了过来。三人显然已经从守门教师口中听说来者身份，脸上的神情都比平日严肃许多。

弗兰德停在门内，没有立刻把人请进学院。他扶了一下眼镜，先向站在最前方的老人行礼：“原来是力之一族的泰坦前辈。昨日切磋的经过我已经了解，不知道前辈今日前来，是对学院的处理有什么疑问？”

泰坦并未故意释放魂力，高大身形本身却已带来一种难以越过的沉重感。他先看过弗兰德身后的几名教师，才开口道：“我孙子在学院里躺了三日，儿子昨日又带着伤回家。事情都是他们主动挑起，我也不是来替谁讨回面子。不过身为长辈，总该亲自看看他们究竟输给了什么人。”

泰隆站在最后，听见这句话后将目光移向一旁，显然不愿再回忆自己在床上无法翻身的三天。泰诺腰侧仍有些不自然，却没有替自己解释，只安静站在父亲身后。

“既然前辈已经问清经过，伤势方面便不必再重复了。”邵鑫向前半步，替学院表明态度，“泰隆与泰诺都未留下永久损伤，昨日的切磋也由双方自愿进行。”

“这些我知道。”泰坦并未把责任强行推给史莱克。他越过几人，视线在教学楼与训练场之间缓慢转过，“我只是有些好奇。一个十四岁左右、魂力达到四十七级的魂宗，为何还与三十多级的学生坐在同一间教室？”

他重新面对弗兰德，审视之意也随之加重：“泰隆不清楚对方等级，学院却清楚。之后泰诺上门，依旧由那个孩子亲自出战。史莱克究竟是在教导学生，还是习惯把所有麻烦都交给学生自行处理？”

弗兰德听出他并非单纯兴师问罪，态度也未因质问而改变：“学院按照每个学生的需要安排课程，不会因为魂力达到四十级，便认定他再无东西可学。白仞离开学院数月，缺了不少理论课，是他自己选择回到高级班，与原来的同伴共同学习。”

“他的实战训练另有教师负责。”大师接过话，“魂力高于同班学生，不代表必须脱离原来的团队。至于学生间的切磋，学院允许双方自愿交手，也会在事后检查伤势。泰隆的情况正是如此。”

泰坦听完，暂时未作评价。

一个十四岁的四十七级魂宗，放在任何高级魂师学院都足以成为绝对核心。史莱克却让他照常走进教室，与其他学生学习相同的内容，几名教师谈起这件事时也毫无炫耀之意，仿佛这种超出常理的天赋只是学院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泰诺真正输给了那个少年。

泰坦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五十八级纯力量型战魂王，即便正面遇上初入六十级的魂帝，也未必会败得那样彻底。白仞能够跨过十一级魂力差距获胜，绝非一句“武魂特殊”便能解释。

教学楼方向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

史莱克众人显然也收到了消息。戴沐白与朱竹清走在最前，奥斯卡、宁荣荣和马红俊紧随其后。小舞则一边拉着唐三，一边牵着白仞，才走出教学区便径直朝学院大门赶来。

白仞右手仍缠着昨日留下的绷带。伤口虽已止血，虎口与前臂却被唐三重新固定过，免得动作过大时再度裂开。原本赵无极只给他安排了半日训练，此时连训练场都还没来得及去。

泰坦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近距离看见以后，他终于明白泰诺为什么会反复强调少年的年龄。白仞没有强攻系魂师常见的壮硕身形，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五岁。浅金色长发在末端逐渐转为银白，皮肤也因昨日消耗显得有些苍白。若只看外表，甚至很难把他和一个能够击败魂王的人联系在一起。

白仞停在几名老师身侧，先看了泰隆和泰诺一眼，确认两人行动已经恢复，才将视线转向泰坦：“前辈找我？”

“你便是白仞？”泰坦虽然已经从泰诺的描述中认出他，仍亲自确认了一遍。

白仞轻轻颔首，面对高出自己数个等级的魂师，也未显露退避。

泰坦观察他片刻，又扫过包扎严密的右手：“昨日才与泰诺交手，今日便能照常上课，身体恢复得倒快。”

“只是皮外伤，不妨碍行动。”

唐三站在白仞右侧，听见这句话便扫了一眼绷带。白仞昨夜的虎口仍有撕裂感，右肩经脉也未完全恢复。所谓不妨碍行动，不过是伤势还未严重到必须卧床。

小舞显然也不赞同，可她并未当着泰坦的面拆穿，只把白仞左臂抱得更紧，戒备地盯着门外三人：“泰隆已经道过歉，泰诺也认输了。你们总不会真的准备一个接一个地打吧？”

泰隆脸上一热，连忙替祖父解释：“爷爷说了，他不是来挑战的。”

“不是挑战。”泰坦看着白仞，话却是说给几名教师听的，“我想试一试史莱克教出来的学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才。”

弗兰德眉头微皱：“前辈准备怎么试？”

泰坦抬手从泰诺身侧取过一支香。他没有提出真正交手，只将香插入学院大门旁的石缝之中。

“一炷香。”泰坦转身走到门外较为开阔的位置，说明自己的条件，“我不释放武魂，也不使用魂技，只以魂力威压进行测试。白仞若能坚持到香燃尽，昨日之事便到此为止，我让泰诺和泰隆当众向他赔礼。”

泰隆和泰诺二人低着头，没有替自己辩解。之前是他们主动挑战，今日泰坦提出这样的条件，已经算是合理。

泰坦重新面对白仞，继续说道：“若你撑不住，便随我回力之一族。以你的天赋，继续留在高级班与低等级学生共同上课，未必是最合适的安排。”

弗兰德脸色顿时沉下。

赵无极也往前迈了一步。白仞是史莱克的学生，更是他与弗兰德亲手带大的孩子，当然不可能凭一场赌约便任由其他势力带走。何况泰坦身为魂斗罗，要以威压测试一个昨日才受过伤的魂宗，本身便谈不上公平。

白仞还没回答，唐三已经比他更快向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拦在白仞身前，没有看泰坦，只转头问大师：“两个人一起，可以么？”

大师未急着回答，先检查白仞包扎过的右手，又感受过唐三接近四十级的魂力波动。他很清楚唐三的打算。两人在冰火两仪眼内形成的魂力循环，过去只用于共同修炼与简单测试。若一同承受外界压力，寒热药力或许能够加快恢复，也能把原本集中于一人经脉的冲击分散开来。

可泰坦的修为远超他们曾经承受过的任何主动压迫。相连的魂力一旦在高压下失控，受伤的也会从一人变成两个。

“这是前辈对白仞提出的赌约。”大师没有替他们作决定，只提醒道，“唐三加入以后，承受的压力不会因此减半。泰坦前辈会根据你们两人的表现调整力量。”

泰坦看向唐三，眼中出现几分兴趣：“你也准备来？”

“我是史莱克的学生，也是白仞的同伴。”唐三放下挡在白仞身前的手，“昨日的事情已经牵涉学院，不能只让他一个人证明。”

白仞侧过脸：“我自己可以。”

“你的右手昨晚还在流血。”唐三直接揭穿他的轻描淡写，“共同修炼暂停一夜，也是因为右肩经脉需要休息。今日再独自承受魂斗罗威压，称不上可以。”

白仞知道继续争论没有意义。唐三既然已经站出来，就不会因为一句拒绝退回去。

泰坦也未阻止。他看得出唐三只有三十多级魂力，却并未因此轻视：“既然你们愿意共同承受，我可以答应。测试开始后，任何一人倒地、退出二十米范围，或者主动解除武魂，都算失败。”

他又补充道：“既然你也加入，若测试失败，便与白仞一起进入力之一族。”

唐三尚未开口，奥斯卡便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这不公平。”奥斯卡平日总爱嬉笑，此刻却难得认真。他先看了看唐三和白仞，又转向泰坦，语气里带着明显不服，“前辈输了，只让泰隆和泰诺赔礼，顶多丢点面子。可他们输了，就要加入力之一族，被一个家族绑住一辈子。这赌注差得也太多了。”

泰坦看向奥斯卡，眉头微微一动：“那你认为该怎么样？”

奥斯卡清了清嗓子：“既然赌的是归属，双方自然都该拿出同样的东西。”

他原本还想继续，唐三却已向前半步。

“若我们赢了，前辈加入我的宗门。”唐三直视泰坦，“赌注相同，才称得上公平。”

这话一出，史莱克众人都愣了一下。

小舞最先看向唐三，眼中带着明显意外。她当然知道唐三出身圣魂村，也知道唐昊只是村中铁匠，却从未听唐三提起过什么家族。大师站在后方，神情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看向唐三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

泰坦也被这句话引出几分兴趣：“你的家族？”

唐三点头，左手在身侧轻轻收紧，却没有召出武魂：“唐门。”

“唐门？”泰坦重复这个名字，“大陆上有这样一个宗门？”

“如今知道的人还不多。”唐三答得十分笃定，“以后会有。”

奥斯卡马上接过话：“那就正好。前辈若赢，唐三和小白加入力之一族；若他们撑过这一炷香，前辈与力之一族便归入唐门。双方输掉的东西一样，这才算赌约。”

马红俊站在奥斯卡身后，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奥今天脑子转得是真快。”

宁荣荣瞥了奥斯卡一眼，唇边微微弯起，并未拆穿他分明是在替唐三抬高筹码。她出身七宝琉璃宗，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更清楚，一个家族的归属究竟有多重。

泰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小小年纪，便敢立宗门。”他并未因为唐门尚无名声便轻视唐三，反而重新审视起面前两名少年，“一个十四岁的四十七级魂宗，一个三十九级便敢与魂斗罗对赌的控制系魂师。史莱克的学生，确实有些意思。”

唐三迎着他的审视：“前辈若觉得赌注不妥，还可以重新商议。”

“不必。”泰坦答得豪迈而干脆，“若你们撑过这一炷香，我泰坦认下赌约。从今往后，力之一族归入唐门。”

泰诺与泰隆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显然想不到泰坦会答应到这一步。可族长已经当众开口，力之一族上下便无人有资格替他收回承诺。

弗兰德站在门内，镜片后的眼神也复杂起来。奥斯卡那几句听似临场起意，实际恰好将原本悬殊的赌注拉回同一位置。唐三口中的唐门尚未真正建立，却可能在今日得到第一个完整归附的家族。

白仞转向唐三。

他早已猜到唐三心中藏着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来处，也明白“唐门”远非普通家族所能概括。可当唐三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出这个名字时，白仞仍从那份克制里听出了格外郑重的分量。

唐门是唐三真正认定的归处，也是他早晚会在这个世界重新立起的东西。

唐三最终转过脸，等白仞作出决定。白仞沉默片刻，不再坚持独自接受测试，只把左手递到他面前。

“别强行替我承担。”

唐三握住他的手腕，也未许下无法兑现的保证：“你也一样。”

“大哥二哥，我相信你们能赢。”小舞走到两人面前，先拉了一下唐三衣袖，又检查白仞右手的绷带，“但是如果威胁到你们的生命，一定要及时退出来，不要逞强。”

唐三认真应下。白仞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在这种时候用“没事”敷衍她。

奥斯卡已经提前制作出两根恢复大香肠，将香肠分别塞给唐三与白仞。

马红俊站在他身后，难得没有开玩笑。他看了看身形如山的泰坦，又看向站在门外的两名同伴，最终只向白仞喊了一句：“你昨天才把他儿子打赢，今天没必要连老子都一起赢。撑不住不丢人！”

“你这话怎么听着还不希望小三赢？”奥斯卡转头问道。

“我是怕他们伤得太重。”马红俊这回并未与他争辩，注意力始终落在泰坦身上，“那可是魂斗罗。”

宁荣荣已经释放九宝琉璃塔，九层塔身在掌心缓缓旋转。测试期间她无法直接提供增幅，却可以在威压解除后第一时间帮助两人恢复。

朱竹清则走到距离测试区域最近的位置，观察着泰坦尚未刻意释放，便已令周围空气显得沉重的魂力：“开始以后，不能只看他们是否还能站着。小白右翼一旦褪色，或者唐三被迫释放八蛛矛，都说明普通经脉已经承受不住。”

戴沐白点了点头。昨日白仞击败泰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他此时却半点不敢放松：“泰诺与泰坦之间差着两个大等级。面对纯粹的魂力压迫，昨日那些战斗技巧都派不上用场。”

赵无极听见几名学生的分析，走到弗兰德身旁：“老家伙至少八十级以上，还是纯力量魂师。真让他把威压全部放出来，这两个孩子再特殊也会出问题。”

“我知道。”弗兰德已经做好随时终止测试的准备，“你守左边，我守右边。小刚判断经脉状态，邵鑫准备恢复糖豆。”

众人退开以后，泰坦示意唐三与白仞站到那支香的前方。

两人之间相隔不到半步。唐三右手仍扣在白仞左腕，蓝银草从掌心生长出来，沿着相接的位置缠绕数周，再分别向下延伸。一部分藤蔓扎入地面，另一部分则绕过白仞腰侧，形成数处能够分散压力的连接点。

白仞也展开寂灭双翼。一白一黑两片羽翼向两侧舒展，两黄两紫四枚魂环依次升起。白金左翼停在唐三身后半侧，灰黑右翼向前倾斜，恰好把两个人都纳入双翼能够保护的范围。

唐三的三枚魂环随后从脚下浮现。蓝银草得到魂力灌注，迅速生长得更加粗壮，根系般的藤蔓沿着地面向四周扩散，将两人所在的位置牢牢固定。

泰坦注意到他们以蓝银草连接彼此，眼中掠过疑惑：“你们的魂力能够互通？”

“只有身体接触时才能形成循环。”大师替两名学生作答，并未透露冰火两仪眼与仙草的秘密，“前辈可以开始了。”

泰坦略一颔首。

最初释放的压力并不算强，大致相当于普通魂帝的正面威压。可那股力量落下时，周围空气依旧像在顷刻间凝固。唐三与白仞的衣物同时被压向身体，脚下泥土也传出细碎的挤压声。

唐三肩膀微微下沉，玄天功已经沿经脉高速运转。白仞身后的双翼则朝前收拢，羽毛并未彻底闭合，只以层层交错的角度将迎面而来的压力分向两侧。

两人的手腕始终相扣。烈火杏娇疏留下的温热力量率先从唐三经脉中涌出，八角玄冰草的寒意也从白仞体内迎了上来。寒热在接触处交汇，随后各自进入对方身体，沿着早已熟悉的路线完成第一个周天。

原本压在两人身上的魂力，随之被分入两套经脉。唐三以玄天功不断化解冲击，白仞则借助寂灭双翼，将力量引向脚下与两侧空气。蓝银草扎入地面的根系持续向下延伸，白金羽翼边缘也始终维持着完整形态。

泰坦眼中的疑惑逐渐变成认真。

两个武魂与修炼方向截然不同的少年，魂力进入对方体内以后竟毫无排斥。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相互增幅，更像两条原本独立的经脉，被他们强行接成了首尾相连的完整循环。

威压很快加重。唐三脚下的蓝银草同时贴向地面，藤蔓表面逐渐浮出细密压痕。白仞双翼也向下沉了少许，灰黑右翼开始主动接触泰坦的魂力，尝试在那股重压抵达身体以前，将其稍稍拖慢。

泰坦并未给他们过多适应时间，威压直接提升到接近魂圣的程度。

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轻微扭曲，唐三与白仞的身体同时晃动。白仞受伤的右手被压力牵动，绷带下的虎口顿时传来刺痛，肩背间尚未恢复的经脉也出现一阵滞涩。

唐三通过共同循环发现那处变化，玄天功随即绕过白仞右肩外围，替他稳住险些散乱的魂力。

白仞侧过脸：“别把力量全送过来。”

“我没那么做。”唐三嘴上否认，扣住他左腕的手却收得更紧，“只是把你那边走不通的部分重新带回循环。”

白仞知道这句话未必完全可信，可持续增强的威压也容不得他分神争论。他只能调整双翼，让白金左翼承担更多正面压力，灰黑右翼则减少与泰坦魂力直接接触的时间。

香头燃烧得很慢。第一小截灰烬终于落下时，泰坦释放出的威压已经接近七成。

外围学员无法切身体会测试区域中的压力，只能看到唐三与白仞周围不断荡开水纹般的波动。地面上的蓝银草越压越低，几根较细的藤蔓已经从中裂开，白仞左翼外层也有羽毛开始向下弯折。

小舞紧盯着两人的脸色，手指不知不觉攥住衣角：“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大师并未用安慰敷衍她。他先观察唐三颈侧逐渐绷起的青筋，又留意白仞右翼边缘那点细微变化：“共同循环仍然完整。只要连接不断，暂时不会突然崩溃。”

“暂时？”小舞立即捕捉到这个词。

“泰坦还没释放全部压力。”大师的声音也沉了几分，“真正危险的部分尚未开始。”

泰坦显然也得出了相同判断。

眼前两个少年已经连续承受七成压力，除了呼吸变重，依旧没有退后半步。白仞的四十七级魂力固然惊人，唐三却只有三十九级左右，身体承受能力却丝毫不弱于普通魂宗。

更令泰坦在意的是，他们每次接近极限，另一人的魂力都会自然补上缺口。白仞以双翼分散压力时，唐三的蓝银草便趁机重新扎稳；唐三经脉受到冲击，白仞体内的寒意又会压住玄天功过快运行带来的灼热。

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已经熟练得像共同修炼了许多年。

泰坦不再保留试探，威压再次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