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隆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在医务室躺了整整三日,四肢与腰背的力量虽然已经恢复,走路时仍免不了有些僵硬。为了不让家里人看出异常,他在门外活动了几次肩膀,确认动作看起来勉强正常,才推开院门。
刚跨过门槛,一道粗犷声音便从正厅里传了出来:“站住。”
泰隆脚步一顿。
泰诺坐在厅中,身形比泰隆还要高大几分。即使没有释放武魂,宽阔肩背依旧带着极强压迫感。他手里端着一只比普通饭碗大上许多的茶杯,视线从儿子的脸一路扫到脚下,只一眼便看出了不对。
“你三天没回来,学院里的人只说你在医务室。”泰诺把茶杯放到桌面上,沉闷声响让泰隆眼皮轻轻跳了一下,“现在走路像被人拆过一遍。谁打的?”
泰隆知道瞒不过去,只能把事情从头讲清楚。
他承认自己误会了小舞与白仞的关系,主动上前挑衅;也如实说明白仞最初根本懒得理会,是他被唐三用蓝银草捆住以后仍旧叫嚷不休,对方才答应课后切磋。
至于决斗经过,泰隆没有替自己保留面子。他承认白仞没有释放武魂,连续将自己摔倒五十多次,也承认最后是自己坚持不肯认输,才被震散全身发力位置,在床上躺了三日。
泰诺听完以后,脸色反而比最初更加难看:“他没有使用武魂?”
“没有。”泰隆站在厅中,低头活动了一下仍然发酸的右臂,“他只用了普通魂力。邵老师检查过,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是我自己一直不认输。”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泰诺站起身,接近两米的身高让厅内顿时显得狭窄许多,“一个四十七级魂宗,对付你这个三十七级魂尊,当然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泰隆听见“四十七级”以后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学院里都已经传开了。”泰诺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消息仍有怀疑,“十四岁左右,四十七级,还和你们一起坐在高级班上课。这样的魂宗不去参加大陆上的高级赛事,反而留在学院里欺负一个魂尊,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物。”
“他真没欺负我。”泰隆越解释越觉得这话损害颜面,仍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是我先找上门,他中途停了很多次。我每次都重新爬起来,他才……”
泰诺打量儿子片刻,最终未再训斥。他听得出泰隆说的是实话,也明白这场决斗从头到尾都是儿子主动招惹。可道理归道理,亲眼看到泰隆走路仍不利索,他也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未发生。
“明日带我去学院。”泰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话里不容拒绝,“你输得冤不冤,我亲眼看过才知道。”
泰隆张了张嘴。想到父亲向来比自己还直接的行事方式,他到底咽回劝阻,只在心里提前替学院那片刚修好的地面默哀。
第二日下午,高级班的课程刚刚结束,史莱克众人便在教学楼外看见了等候多时的泰隆。
他站在通往学院大门的道路旁,身边还立着一个更为魁梧的中年男人。父子二人都有着宽阔肩背,泰诺身上的气势却比泰隆沉重许多,静立在那里便像一块堵在道路中央的巨石。往来学员虽不认识他,也都本能地绕远了几步。
泰隆看见白仞一行人走来,连忙朝他们使眼色,想让白仞先避开片刻。泰诺察觉儿子脸上的变化,一掌按住他的肩膀。
“你眼睛不舒服?”泰诺看了儿子一眼,“让你带我认人,挤眉弄眼干什么?”
泰隆肩膀被按得一沉,只能放弃暗示。他看向走在小舞身侧的白仞,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爸,他就是白仞。”
泰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情明显停了一瞬。
他听说过白仞年纪很小,却没料到眼前少年看起来比泰隆还要年幼许多。白仞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深色衣物,领口与袖口收得利落,那头少见的长发只束起一半,发梢从浅金渐渐淡成银白,垂在身后时几乎碰到腰间。他体态修长,肩背算不上宽厚,外表与泰诺印象里的强攻系魂师相去甚远。
若非泰隆亲口确认,泰诺很难将他与那个只凭近身技巧,便让自己儿子三日无法行动的人联系在一起。
小舞早已认出泰隆,此刻再看见他身边的中年人,脸上立刻露出不满:“小的打输了,果然把老的带来了。你们家挑战别人是不是还要排着顺序?”
泰隆脸上一热,连忙摆手:“我没叫他来。是我爸自己——”
“闭嘴。”泰诺打断儿子的解释,目光仍落在白仞身上,“你就是四十七级的白仞?”
白仞停在距离他数步远的位置,回答得十分简洁:“是。”
泰诺上下打量他几遍,仍没有感受到魂宗应有的强烈压迫。他向前走了一步,直接问道:“我儿子身上的伤,是你打的?”
“他向我挑战。”白仞没有把泰隆推出来承担全部责任,也没有避开自己最后下手的事实,“我让他停过。他不肯。”
泰隆立刻点头:“确实是我自己不认输。白仞前面只把我摔倒,没有真正伤我。”
泰诺的脸色依旧未见缓和。他重新面对白仞,声音压得沉重:“既然是学生之间的正常切磋,我本不该插手。可泰隆三十七级,你四十七级,实力差距摆在这里。最后你让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总该给我一个说法。”
唐三原本站在白仞另一侧,听到这里才向前半步:“泰隆提出挑战时并不知道白仞的等级。白仞也给过他很多次认输的机会。继续追究这件事,对谁都没意义。”
泰诺侧过脸扫了唐三一眼。他认出这就是泰隆提到的蓝银草魂师,却没兴趣询问名字,只把话重新落回白仞身上:“我不和其他人谈。既然动手的是你,就由你回答。”
“你想要什么说法?”白仞问道。
泰诺原以为少年面对一名魂王,至少会显露几分紧张。白仞却从头到尾都未躲避他的审视,浅色眼眸中甚至找不到多少情绪波动。
他沉默片刻,抬手指向教学楼后方的空地:“打一场。你若真有四十七级,也确实能凭自己把泰隆打成那样,我便不再追究。”
小舞马上抓紧白仞左臂:“他是魂王,你凭什么让小白跟你打?泰隆输的时候你不在,如今又想自己定规矩。”
泰诺看见她再次抱住白仞,终于明白儿子最初为何会产生误会,脸色一时变得有些复杂:“我不占他便宜。只要他能在我手下坚持一炷香,或者让我后退三步,这件事便结束。”
“不必。”
白仞轻轻抽出手臂,将课本交给身旁的奥斯卡:“既然要打,就以一方认输为止。”
附近原本只是经过的学员纷纷停下脚步。
泰诺是五十八级强攻系战魂王,仅仅自然散出的魂力气息,便足以令修为较低的学生感到胸口发闷。白仞虽已达到四十七级,双方之间仍隔着完整的大等级。他主动拒绝坚持一炷香或让对方后退三步的条件,显然从一开始就未打算只守不攻。
泰诺眼中也多出几分认真:“好。至少胆量不错。”
“先等一下。”
邵鑫的声音从教学楼方向传来。他刚结束另一堂课程,听见沿途学员的议论,便匆匆赶到这里。看清泰诺与泰隆以后,他已经大致猜出事情原委,惯常的笑容也收敛不少。
“泰隆的伤是我亲自检查的,未留下永久损伤。”邵鑫走到双方之间,先把学院的立场说明白,“这场切磋由泰隆主动提出,白仞不需要为结果道歉。你若坚持继续挑战,只能算双方自愿,事后也不能把责任推给学院或学生。”
泰诺并非真正不讲道理的人,闻言立刻应下:“我泰诺既然开口,就不会输了再找借口。”
“死神镰刀的第四魂环才稳定没多久,暂时还不能随意催动。”邵鑫转向白仞,将限制说得十分明确,“真到了必须使用武魂的时候,只能把镰刀当成长柄武器。四枚魂环,一枚都不许亮。”
“我知道。”白仞应下这句提醒。
唐三听见邵鑫允许死神镰刀出现,眉心仍然轻轻皱了一下。他没有当众阻止白仞,只走近确认了一次右手温度:“魂环一旦出现异常,立刻停下。胜负没有身体重要。”
白仞收回手腕:“我有分寸。”
唐三显然不太信这句保证,可此刻继续劝说,只会让泰诺认为白仞在寻找退路。他退到空地边缘,开始观察泰诺的站姿、重心与体内魂力流动。
消息很快传遍附近教学楼。越来越多学员聚到空地外,就连原本正在其他训练场修炼的戴沐白几人也赶了过来。
奥斯卡提前制造了一根恢复大香肠,始终握在手里。马红俊打量泰诺的体型,原本想说泰隆已经够壮,和他父亲站在一起却像少吃了几年饭,话到嘴边,又被那股五十八级魂力带来的压力堵了回去。
宁荣荣已经准备释放九宝琉璃塔,白仞入场以前却朝她摇了摇头。既是单独切磋,辅助增幅自然不能介入。
朱竹清并未出言阻止,只仔细观察泰诺肩膀与双腿的比例:“纯力量路线,速度不会太快。不过魂王可以用魂力强行弥补转向,小白不能照搬对付泰隆的方式。”
戴沐白赞同她的判断。他望着白仞尚未释放的武魂,面色比平日严肃许多:“泰诺的每次攻击都会覆盖很大范围。飞到高处固然安全,却无法迫使他认输。小白一定会主动进入近身距离。”
小舞听见几人的分析后更加担心:“小白为什么每次都要答应这种人?学院明明可以把他们赶走。”
“他不打,泰诺便不会相信泰隆输得公平。”唐三始终注视场中,“而且小白自己也想知道,现在的他能不能正面对抗魂王。”
空地中央,泰诺已经释放武魂。
伴随着一声低沉咆哮,他的身体再次膨胀,肩背与双臂的肌肉几乎将衣物完全撑开。大力猩猩的虚影从身后浮现,五枚魂环也依次从脚下升起,两黄三紫,沉重魂力向四周扩散,近处几名学员不得不再次后退。
白仞身后也随之展开一白一黑两片羽翼。左翼泛着近乎透明的白金色,右翼则沉淀着灰黑光泽。两黄两紫四枚魂环围绕身体上下律动,属于四十七级魂宗的气息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显露在高级班所有学员面前。
四周的议论声顷刻消失。
许多人此前只听说白仞达到了四十七级,从未亲眼见过他的武魂与魂环。此刻最令人震撼的已经不只是四枚魂环,而是他那独特的武魂。
几名过去只因外貌而留意白仞的女学员站在人群前方,此时连交谈都忘了。泰隆也紧盯着那对寂灭双翼,终于清楚地知道,三日前站在自己面前的白仞,甚至连一半本事都未拿出来。
泰诺脸上的轻视彻底收敛。
四十七级是真的。
而且这一黑一白的双翼武魂,他从未在任何典籍或魂师身上见过。
邵鑫抬手示意双方做好准备,确认围观学员都已退到安全距离,才宣布切磋开始。
话音落下的同时,泰诺脚下地面骤然裂开。
他没有像泰隆那样进行试探,庞大身体直接向白仞撞去。右拳还没有真正挥出,沉重风压已经令白仞衣摆向后扬起。
白仞双翼一振,身体没有向高处飞,而是沿着地面横移数米。泰诺的拳头擦过他留下的残影,轰然砸在空地上,碎石与尘土顿时向四周飞散。
泰诺反应远比体型表现出的更加迅速。第一拳落空后,他甚至没有完全收回手臂,腰身已经强行扭转,左臂横扫向白仞落点。
白仞右翼向前折拢,灰黑羽面与手臂正面相撞。
巨响在空地中央炸开。白仞被那股力量直接震飞,双翼连续振动数次才在半空稳住。右侧羽毛微微发颤,手臂也因隔着武魂承受冲击出现一阵麻木。
泰诺没有给他调整时间,脚下第一魂环已经亮起。双臂再次膨胀,身体跃起时竟带动一片巨大阴影,直接朝半空中的白仞抓去。
第一枚黄色魂环在白仞脚下同时亮起。
寂灭突击。
白金左翼在半空划出一道明亮弧线。白仞非但未继续退开,反而顺着泰诺抬起的手臂俯冲而下。他的身体几乎贴着拳锋掠过,左翼承接扑面的风压,灰黑右翼则从泰诺肩侧扫过,令那里正在爆发的魂力出现片刻凝滞。
白仞的肩膀紧随其后撞上泰诺胸口。泰诺上身略微后仰,脚下也被迫退了半步。
围观学员中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惊呼。泰诺先前说过,只要白仞能令他后退三步,便算这场切磋结束。谁也未料到,双方第一次正面碰撞,白仞便逼得一名力量型魂王移动了位置。
泰诺扫了一眼脚下,脸上没有恼怒,反而露出几分真正遇到对手后的兴奋:“好。再来。”
第二枚魂环随之亮起。他原本已经十分强壮的上身进一步膨胀,右脚重重踏向地面。魂力沿着裂纹朝外扩散,逼得白仞无法继续贴地游走。
白仞借助双翼升高半丈,第三枚紫色魂环同时亮起。
黑白羽毛从双翼间大量分离,转眼覆盖周围二十米。白羽悬停在泰诺攻击路径前方,不与力量正面碰撞,只在拳风接近时改变角度;灰黑羽毛则不断掠过泰诺肩臂与腰侧,令他持续爆发的魂力出现极其细微的迟缓。
寂灭羽阵终究无法真正困住一名力量型魂王。泰诺每次挥臂,都有数片羽毛被拳风直接震碎。破裂引发的反震沿着魂力联系不断传回翼根,白仞脸上的血色很快淡去,羽阵却始终维持着完整结构。
白色羽毛一次次将泰诺的拳锋推向侧面,灰黑羽毛则迫使他每次续力都比原本慢上少许。白仞就在这些被强行撕出的空隙间频繁改变方位,时而掠过泰诺背后,时而从头顶俯冲,第一魂技接连撞向肩背、肋侧与膝后。
这些攻击还不足以击破魂王级别的防御,却令泰诺无法再像最初那样随意追击。
马红俊看着泰诺一拳轰碎几片羽毛,又被后方白羽推得转过半圈,忍不住低声嘀咕:“他好像掉进了一群会算计人的鸟里。”
“那是小白的羽毛。”奥斯卡虽在紧张,仍不忘纠正,“每一片都要他亲自控制。泰诺打碎得越多,小白的精神力和翼根承受的反震也越重。”
宁荣荣看见白仞左翼边缘已经有几片羽毛变得暗淡,神情也逐渐严肃:“他不能一直这样耗。魂力等级差了十一级,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
戴沐白未作回应。他看得出来,白仞从开始便未打算依靠消耗取胜。寂灭羽阵真正的作用,是逼出泰诺应对限制的方式,再从中寻找能够改变战局的破绽。
泰诺显然也失去了继续追逐羽毛的耐心。
第四枚紫色魂环骤然亮起。
“力之震!”
泰诺双拳同时砸向地面。浑厚魂力以身体为中心向四周爆发,地面在一瞬间大面积塌陷,冲击不只沿泥土扩散,连周围空气都像被沉重力量推得向上翻卷。
悬浮的黑白羽毛被同时震散。
白仞来不及完全离开范围,第二魂环已经亮起。寂灭双翼从两侧向前合拢,白金羽翼层层承接冲击,灰黑右翼则尽力压慢扑来的魂力。
寂灭羽衣刚刚成形,力之震便迎面撞上。
最外层羽毛顷刻破碎。白仞被冲击直接推向高处,胸口像挨了一记重锤,呼吸随之断了一拍。灰黑右翼虽然削弱了部分魂力,依旧有大量力量穿过羽衣冲进经脉。他在半空失去平衡,向后坠出数米,才勉强重新张开翅膀。
唐三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蓝银草已经在掌心浮现,最终仍未真正释放。白仞还保持着清醒,魂力也未紊乱到必须终止切磋的程度。唐三只能按住出手的冲动,双眼牢牢锁住那只明显震颤的右翼。
泰诺从塌陷的地面中央抬起头:“认输吧。你能以四十七级逼我使用第四魂技,已经足够了。”
白仞落回地面,左脚触地时向后滑出半步。他没有回答,背后的寂灭双翼却缓慢收拢,四枚魂环也随之淡去。
围观学员还以为他准备认输,灰黑雾气已经从右掌中向外汇聚。
长柄率先从灰雾中凝成,弯月般的灰白刀锋随之展开。死神镰刀落入白仞掌中时,四枚灰色魂环也从脚下依次升起。
那些魂环的颜色既不属于十年、百年、千年与万年的任何一种,灰暗光泽沉在环面深处,仿佛连周围光线都被压低了几分。它们只围绕白仞缓慢转动,从始至终都未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