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诺脸色骤然一变,围观学员也在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白仞方才分明以寂灭双翼释放了两黄两紫四枚魂环,如今武魂切换,手中又出现一柄长镰,随之升起的竟是另外四枚颜色诡异的魂环。
“双生武魂?”宁荣荣身旁的一名学员失声喊了出来。
泰隆同样愣在原地。他以前只听说白仞拥有两个武魂,从未亲眼见过死神镰刀,更不知道这件武魂同样附着四枚魂环。尤其那种死寂般的灰色,已经超出了他对魂环年限的全部认知。
赵无极这时才从远处赶到。他原本准备直接中止战斗,看见四枚灰色魂环虽然随死神镰刀一同出现,环面上的力量却始终沉寂,脚步才稍微放缓。
“至少还记得老师说过什么。”赵无极站到邵鑫身旁,始终留意着那四枚灰环,“只要魂环不亮,他就只是把镰刀当作长柄武器,暂时出不了大问题。”
邵鑫看了一眼已经被力之震摧毁大半的空地:“人有没有问题暂时不知道,学院地面的问题已经很大了。”
弗兰德若在现场,多半会当场终止切磋,随后开始计算修缮费用。邵鑫却知道白仞此刻不可能主动退出,只能继续替他观察魂力变化。
泰诺盯着那柄长得惊人的镰刀,眼中终于浮出警惕:“难怪泰隆说你不用武魂也能打倒他。你真正擅长的是长柄武器?”
“练过几年。”
白仞双手握上镰柄,右手置后,左手控制前端。武魂更换以后,他的站姿也随之调整,重心略微下沉,镰锋倾斜指向地面。
从白仞伤势初愈开始,李郁松便在教他使用长柄武器。最初那些只能反复练习握持与站立的清晨,后来逐渐变成真正的劈、扫、挑、锁。白仞无法在外人面前公开死神镰刀的力量,却从未中断过基础训练。
泰诺没有继续询问。他脚下第五魂环终于亮起,原本散向全身的力量迅速向双臂收拢。那股魂力没有像力之震一样扩散,反而被压缩得近乎凝实,令他每迈出一步,地面都会向下陷落。
白仞没有后退。
泰诺冲到近前,右拳裹挟着沉重魂力当头砸落。白仞横起镰柄,并未以刀锋正面迎击拳头,而是让弯曲的长柄贴着泰诺前臂滑过,镰刃则从手肘外侧绕下。
两人的力量完全不在同一层次。
镰柄接触拳臂的一瞬间便发出令人牙酸的震响,白仞右手虎口当即裂开,鲜血沿镰柄向下流淌。他却没有强行挡住攻击,只在拳锋落下时改变长柄角度,将泰诺手臂向身体外侧带偏。
拳头贴着白仞肩头轰入地面。白仞顺着泰诺前冲的力量绕到侧方,镰柄尾端重重击向腰侧。泰诺的身体只晃动少许,左手便已经反向握住长柄。
“抓住了。”
泰诺五指收紧,想要凭绝对力量夺走白仞手中的器武魂。
白仞根本未与他争夺。
死神镰刀在泰诺掌中骤然化作灰雾。泰诺全力抓握的目标凭空消失,肩膀与上身都因这股落空的力量向后偏斜。
就在这一刻,寂灭双翼重新从白仞肩背后展开。
四枚魂环重新升起,第四枚紫色魂环在所有人眼前亮起。白金光芒从泰诺脚下形成圆环,灰黑羽纹同时沿着他的小腿、腰侧与肩臂向上收束。
寂灭天缚。
泰诺刚刚重新调动的魂力像是陷入黏稠泥沼,庞大身体也被白金圆环短暂固定。他低吼一声,双腿和手臂同时发力,圆环表面立刻出现细密裂纹。
白仞很清楚,这项魂技困不住一名五十八级的力量型魂王太久。
第一息,白色羽毛从四面压向泰诺右侧,令他原本准备向左挣脱的身体发生偏移。
第二息,灰黑羽纹集中到泰诺先前连续爆发魂力的腰背,那里刚刚接续的力量再次慢了半拍。
第三息尚未完全过去,白金圆环便轰然破碎。
泰诺挣脱束缚的同时,白仞也从正面俯冲而至。
第一魂环再度亮起,黑白双翼在身后完全张开。白金左翼承接俯冲带来的冲击,灰黑右翼则紧贴着泰诺刚刚恢复运转的魂力扫过,使正面防御陷入短暂凝滞。
寂灭突击未落向胸口与头颈。白仞压低肩背,整个人撞在泰诺重心已经偏离的右侧腰腹。白羽从另一边同时推动,灰黑羽毛则减慢泰诺抬腿稳住身体的动作。
泰诺第一次彻底失去平衡。他向侧方踉跄两步,脚掌重重踏裂地面,仍凭借强悍力量勉强维持站立。
白仞并未给他重新聚力的时间。双翼在极近距离改变方向,从泰诺身侧绕到后方,左脚准确踩住他准备后撤的位置,白金羽翼则从肩后向下压落。
泰诺庞大的身体终于单膝跪地。
灰黑羽毛紧跟着缠上他的双臂与腰侧,白羽则从另一方向交错固定肩背。寂灭天缚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完整发动,白仞便把羽阵剩余的力量全部集中到这一层限制上。
泰诺以手掌撑住地面,还想强行起身。白仞已经落到他身后,灰黑右翼边缘停在颈侧,锋利羽缘距离皮肤只剩极短的一线。白金左翼则压在另一侧肩膀上,使泰诺即使继续发力,也无法在不被羽锋划过颈部的情况下转身。
“还打吗?”
白仞的呼吸已经明显加重,握过镰刀的右手也在不断渗血,问出的三个字却依旧清晰。
泰诺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颈侧传来的冰冷触感提醒着他当前局面。他并未彻底失去力量,只要不计后果地爆发,依旧可以震碎周围羽毛。
可锋利的右翼会在那以前划过他的颈部。
再继续下去,便不再是普通切磋,而是在赌白仞会不会及时收手。
泰诺沉默数息,终于主动散去大力猩猩武魂:“我认输。”
空地周围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五十八级力量型战魂王,败给了四十七级魂宗。
白仞收回羽阵,停在泰诺颈侧的灰黑羽锋也随之化作魂力消散。他向后退开时脚步轻微晃动,背后的双翼仍维持了片刻,才逐渐变淡。
小舞第一个冲进场中。她抓住白仞左手,随即发现右手虎口还在流血,方才因获胜而亮起的眼睛顿时染上怒意。
“你刚才答应过不会勉强。”她盯着沿掌缘往下流的鲜血,“手都裂开了,还想说自己没事?”
“只是虎口。”白仞收回寂灭双翼,右侧身体失去武魂支撑,温度随之下降少许,“经脉未伤。”
唐三已经来到另一边。他没有关心胜负,直接握住白仞右腕,将一缕玄天功送入经脉。
八角玄冰草留下的寒意受到触碰,自行向玄天功靠近,白仞体内残余魂力也随之作出回应。唐三很快查明,右翼经脉承受过数次剧烈反震,胸口同样挨过力之震的余波。都算不上重伤,若不及时处理,夜里也免不了疼上一阵。
“右肩重新上药。”唐三松开手腕,脸色未因白仞获胜而缓和,“虎口和前臂也都被震伤了。”
白仞垂眼看过掌心:“明日就能恢复。”
“明日能恢复,不代表今日没受伤。”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伤药,态度不容争辩,“先处理。”
奥斯卡也拿着恢复大香肠跑到近前。他把香肠塞进白仞左手,又沿着右臂迅速检查一遍:“我还以为你召出死神镰刀,是打算让泰诺也躺上三天。结果他还站得起来,你的手先裂了。”
马红俊站在几步外,仍在消化刚才看见的一切:“那可是五十八级魂王。白仞不但赢了,最后还没用镰刀上的魂技。”
“那四枚灰色魂环从头到尾都没亮。”宁荣荣走到场边,仍记得灰环围绕镰刀缓慢转动时的样子,“他只是借用了死神镰刀本身。若是连魂技也……”
她没再说下去,周围学员却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白仞只凭镰刀本体便能完成武魂切换后的布局,若再催动那四枚灰色魂环,实力究竟会达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判断。
朱竹清更在意白仞切换武魂的时机:“他先用死神镰刀让泰诺适应长柄武器的攻击距离,再主动解除武魂,让泰诺因为抓空失去平衡。最后一次切换并非临时起意,从泰诺使用第五魂技时,他便在准备。
戴沐白望着被摧毁得不成样子的空地,过了片刻才说道:“我如今四十级,正面对上泰诺也没有必胜把握。小白最难对付的从来不只是两个武魂。他从泰诺挥出第一拳开始,便在记对方每一种发力方式。”
赵无极听见这番分析,抱着双臂走到几人身边。他脸上看不出赞扬,只朝白仞仍在流血的右手扬了扬下巴:“遇到魂王还敢逼人家一路用到第四、第五魂技,确实很有本事。明日训练量减半,剩下时间去邵鑫那里养伤。”
白仞原本以为他说的是惩罚,听见“减半”后反而抬眼看了一下。
赵无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补充:“别误会。不是奖励,是怕你伤没好又把学院其他地面砸坏。”
邵鑫此时已经蹲到泰诺身边检查。泰诺身体强度极高,白仞最后一轮攻击主要针对平衡与魂力衔接,并未造成严重内伤。除了腰侧、肩背与膝盖附近出现大片淤青,休养两日便能恢复。
泰隆扶着父亲站起,脸上的神情比三日前更加复杂。
他原本以为,白仞不用武魂便击败自己,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来自十级魂力差距。如今亲眼看到白仞以四十七级战胜五十八级魂王,他才彻底明白,三日前那场决斗从开始便不存在任何悬念。
“白仞。”泰隆松开扶住父亲的手,郑重向前走了一步,“之前是我误会了你和小舞,也是我先动手。三天的伤是我自己不肯认输造成的,我向你道歉。”
小舞抱着白仞左臂,没有再用言语刺激他。白仞看了一眼泰隆已经恢复正常的动作,只回答道:“以后先把事情问清楚再动手。”
泰隆的脸迅速红了。他朝小舞那边看过一眼,又马上移开,显然短时间内都不想再提自己误会两人关系的事。
泰诺活动了一下仍然发麻的肩膀,也向白仞正色说道:“我儿子输得不冤,我也输得不冤。今天是我主动来挑战,事情到这里结束。”
他说完以后转向邵鑫,正准备带泰隆离开,弗兰德的声音却从教学楼另一侧传了过来。
“人可以走,地面得先赔。”
弗兰德显然刚收到消息,一路赶来时甚至来不及整理被风吹歪的衣领。他站在空地边缘,望着中央被力之震砸出的大面积凹陷,脸上的心痛根本无意遮掩。
“这是学院新修的训练区。地砖、排水沟和外围护栏全坏了。”弗兰德从怀中取出随身小账本,翻开以后飞快计算,“白仞是本院学生,他造成的损失由学院内部处理。泰诺先生作为上门挑战的一方,至少承担七成。”
泰诺刚刚输掉决斗,本以为最难堪的部分已经过去,没想到还得站在一群学员面前讨论赔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第四魂技留下的巨大深坑,倒也未推卸责任,只咬着牙问:“多少?”
弗兰德马上报出一个让泰隆眼角直抽的数字。
泰诺显然很想问,学院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地砖为何会如此昂贵。可深坑毕竟是他亲手砸出来的,围栏与排水沟也确实毁了大半。他最终还是从魂导器中取出金魂币卡,交到了弗兰德手里。
弗兰德确认额度充足,脸色顿时缓和,甚至主动询问父子二人是否需要学院安排马车。
泰诺拒绝了这份来得过分及时的热情,带着泰隆转身便走。
父子二人离开学院很远以后,泰隆才小心观察父亲的脸色:“爸,您的腰没事吧?”
“闭嘴。”泰诺依旧保持着平常的步伐,声音却明显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去再说。”
泰隆不敢继续追问,只老实跟在旁边。他原以为父亲会因败给一个少年而暴怒,走出一段以后却发现,泰诺脸上更多的是凝重。
“四十七级,双生武魂,第二武魂同样附着四枚魂环,而且全是从未见过的灰色。”泰诺回想起那些始终未曾亮起的魂环,声音也比先前沉了几分,“这样的孩子,怎么会留在一所高级魂师学院里正常上课?”
“他缺了几个月课程。”泰隆只能说出自己知道的部分,“院长原本想让他单独训练,他自己选择和唐三、小舞一起上课。”
泰诺没有追问那两个名字。他只觉得这所史莱克学院远比表面上更加古怪,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四十七级魂宗还在高级班补课,教师似乎也对双生武魂的秘密见怪不怪。
回到力之一族府邸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泰诺原本打算趁父亲尚未发现,先回房处理腰侧淤伤。可他才跨进前厅,一道苍老声音便从上方传来。
“站住。”
泰诺与泰隆的身体同时僵住。
泰坦坐在正厅上首,身形比泰诺还要高大。银白短发根根竖起,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未曾削弱那股力量感,反而使整个人犹如一座经历多年风雨、依然不曾动摇的山岳。
他的视线先落在泰隆尚未彻底消退的淤青上,又转到泰诺动作略显不自然的腰侧:“一个三天不回家,一个出去半日便带着伤回来。你们父子是约好了在外面给力之一族长脸?”
泰诺知道父亲最不喜欢遮掩,只能把事情完整说了一遍。
泰隆最初因误会主动挑战,白仞不用武魂便令他三日无法行动;泰诺随后去学院讨说法,又在正式切磋中败给了四十七级的白仞。
他没有省略白仞的等级,也没有隐瞒双生武魂。说到死神镰刀时,他特意说明那件器武魂出现后没有任何魂环,白仞也没有使用来自镰刀的魂技。
泰坦听完以后没有立即发怒。他显然更在意另一个问题:“学校让两个实力相差十级的学生自己处理矛盾,最后一个在床上躺了三天。之后父亲上门,又让学生亲自出战。这个史莱克学院的规矩倒很有意思。”
“是我主动挑战白仞。”泰诺必须承认这点,“学院老师最初说明过泰隆没有永久损伤,也没有要求白仞向我们道歉。切磋和地面损失都是我自愿承担。”
“你输了以后,倒替学院说起话了。”泰坦瞥了儿子一眼,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不过能让你这个五十八级力量型魂王心服口服,那个孩子确实值得亲眼看看。”
泰诺听出父亲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微一变:“您要去学院?”
“孙子躺了三天,儿子带着伤回来,我这个做长辈的去问一问经过,很过分么?”泰坦从座椅上站起,高大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重阴影,“况且十四岁的四十七级魂宗,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过第二个。”
泰隆想起父亲败北后已经足够难堪,再想到爷爷亲自出现在学院,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发苦:“爷爷,白仞没有欺负我。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你们和他的切磋结束了。”泰坦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袍,“我要问的是学院。”
他没有说要替谁报仇,也没有提出继续挑战白仞,只让泰隆第二日照常带路。
次日清晨,史莱克学院刚刚打开大门,守门教师便看见三道高大身影沿道路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老人没有释放武魂,也没有刻意以魂力压迫周围。可他每一步落下,都让人觉得脚下道路似乎跟着沉了一分。
泰诺与泰隆一左一右跟在后方,平日足以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的身形,此刻却只是两名安静随行的晚辈。
泰坦走到学院门前便停住脚步,并未擅自跨过门槛。他对守门教师略一颔首,声音不高,仍带着久居上位的厚重。
“力之一族,泰坦。劳烦通报院长,我来询问昨日学生切磋之事,也想见一见那个叫白仞的孩子。”
守门教师望着他近乎平和的面容,后背却无端渗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