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的话音刚落，弗兰德便出现在高级班门口。

他站在门外向白仞招了招手，示意他单独出来。白仞把刚翻开的课本压在桌面上，从小舞抱着的手臂中抽出左手，起身走向门口。

教室里原本就有不少人注意着这群新来的学生。白仞一起身，那些视线顿时更加明显，尤其是坐在两侧的女学员，交谈声都跟着低了几分。

白仞站起身，顺手把垂到身前的发丝拨回去，露出的侧脸少了几分年幼的柔和，浅色眼睛仍旧疏冷。数月修炼使他长高了些，身量依然清瘦，原本略显宽松的衣服如今贴合肩背，转身时也勾出一段收束利落的腰线。

几名女学员低声询问他的名字，坐在前面的男学员则频频回头，神情中有好奇，也有不太掩饰的排斥。白仞像是没有察觉，走到门外后才停在弗兰德面前。

“学院里没有四十级以上的学生班级。”弗兰德看了一眼教室内的学员，又把声音压低了些，“高级班的理论课你可以旁听，但其中不少内容对你已经没有实际作用。我准备让赵无极、李郁松和卢奇斌轮流带你训练，邵鑫负责检查你的身体，大师再单独补理论。”

这种安排几乎相当于由学院几名魂帝、魂圣专门培养一名学生。弗兰德显然已经考虑了几日，只是说完之后，目光仍在白仞右手停留片刻，像是在担心他单独训练时又把身体逼过承受范围。

白仞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小舞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见他望过来，立即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唐三则已经替他把课本重新摆正，像是知道他还会回来。

“训练可以另外安排，课还是一起上。”白仞收回视线，语气里没有多少犹豫，“我缺了几个月的课程，而且小舞和唐三也在这个班。”

弗兰德对这个答案不算意外。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提醒时仍没忘记学院里的开销：“一起上课可以，但高级班原来的学员未必都服你们。遇到挑衅别把人打坏，更别损坏桌椅，学院接手以后才换过一批。”

“只要他们别先动手。”

白仞留下这一句便转身回去，显然只答应不主动惹事，没打算站着挨打。弗兰德望着他的背影，最后也只能推了推眼镜，暂且接受这个结果。

小舞等他走近，立刻再次抱住他的左臂，把人拉回自己旁边。她没有听清弗兰德在门外具体说了什么，却已经从白仞重新坐下的动作猜到结果。

“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们。”小舞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侧，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小白才回来几天，我还没看够呢，院长就想把人带走。”

白仞把被她压住一角的课本抽出来，手臂却没有收回：“只是说增加单独训练，不是离开学院。”

“小白”这个称呼一出口，周围原本隐约移开的视线又聚了回来。小舞几乎整个人都贴在白仞臂侧，态度自然得像是早已这样相处过许多年，落到不了解三人关系的人眼中，很难不生出别的猜测。

几名学员又向这边看了过来。有人猜测白仞就是传闻中的年轻魂宗，压着声音和同伴说了几句；也有人只注意到他过分显眼的发色，低声猜测那究竟是银白还是浅金。

唐三原本正在查看课程目录，听见那些压得并不算低的议论后，翻页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没有转头确认是谁在说话，只把视线重新放回书页，却比方才多看了同一行文字两遍。

奥斯卡坐在前一排，回头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靠上椅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说道：“小白，你还没正式上课，班里的女学员都快把你的名字问完了。院长要是知道，说不定会让你往招生处一站。”

“可以。”白仞仍在看书，“按时付工钱就行。”

马红俊听见后笑了几声，随即向周围扫了一圈：“我早就说过，白仞换回男装以后麻烦不会少。以前在索托城穿女装，盯着他看的男人多；现在换回来，盯着他的女人更多，倒也算公平。”

宁荣荣用笔杆敲了一下马红俊的桌面，示意他别越说越离谱：“长得好看又不是错。倒是有些人看了半天，还要装作自己根本不在意。”

朱竹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教室后排，已经发现几名高大学员正聚在一起交谈。她收回视线时只提醒了一句：“小舞在学院里待过一段时间，有人一直在关注她。”

戴沐白同样发现了后排的动静。他靠在椅背上，暂时未出声提醒，想看看对方究竟打算做什么。

坐在后排中央的人正是泰隆。他比周围同学高出一截，肩膀宽厚，栗红色短发剪得十分利落。蓝霸学院尚未改名时，他便是高级班公认的首席，也是少数在小舞多次拒绝后依旧敢往她面前凑的人。

小舞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泰隆却始终认为，只要自己坚持下去，早晚能让她改变主意。

史莱克几人走进教室时，他最先注意到的本来是戴沐白。可小舞进门以后便始终待在白仞身边，落座后更是毫不避讳地抱住对方手臂，还用极其亲近的口吻叫了一声“小白”。

在泰隆看来，这种关系根本不必再问。

他盯着白仞观察许久，越看越觉得对方除了外貌，找不出半点强攻系魂师常有的气势。白仞肩背清瘦，露在袖外的手腕甚至称得上纤细，安静读书时更瞧不出多少攻击性。

泰隆与身边三名关系较好的学员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从后排站起。四个高大的青年一路走到前方，将落在白仞桌边的光线遮去大半。

小舞察觉头顶暗了下来，先一步抬起脸，方才的轻松很快变成不耐。白仞仍在看书，仿佛桌前只是多了一堵无关紧要的墙。

泰隆停在他面前，先扫过小舞挽着他的手臂，才把注意力移到白仞脸上：“你就是今天新来的？”

白仞翻过一页，连头都未抬。

泰隆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被忽略，手掌便重重按在桌沿上。木桌被他的力量震得轻响，白仞手下的书页也跟着偏了半寸。

“小子，我在问你话。”泰隆低头逼视着他，声音比刚才重了许多，“你和小舞是什么关系？”

小舞听见后直接坐直身体，手臂却仍环在白仞臂弯：“我和小白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别挡在这里，我们还要上课。”

她懒得向泰隆交代三人的关系，更未松开白仞。泰隆本就认定两人格外亲近，这番维护落进耳中，更像坐实了他的猜测。

“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先别管。”泰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强硬，随后向白仞抬了抬下巴，“我是泰隆，三十七级强攻系战魂尊，也是学院高级班原来的首席。我要向你挑战。”

白仞终于从书页间移开视线。他在泰隆脸上略作停留，随后将被震歪的课本推回原处，重新读起刚才那一段。

泰隆的脸迅速涨红。他原以为报出等级与首席身份，至少能从白仞脸上看到几分忌惮，得到的反应却像是自己根本不值得浪费一句话。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泰隆向前逼近半步，宽大的手掌已经越过桌面，“还是说，你只会躲在小舞后面，连挑战都不敢接？”

奥斯卡原本还在看热闹，见泰隆准备直接动手，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我劝你别碰他。挑战没有被接受，就还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

宁荣荣已经将右手移到身前，随时能够释放九宝琉璃塔。朱竹清放下手中的笔，身体略微前倾；戴沐白依旧坐着，那双异色眼瞳里的温度却降了不少。

泰隆根本未把这些警告放在心上。他只觉得白仞身边所有人都在替这个小白脸撑腰，心中的轻视反而更重，伸手便想揪住白仞衣领，将人从座位上直接提起来。

几根蓝银草抢在他碰到白仞以前钻出地面。

藤蔓从桌脚下方缠上泰隆手腕，转眼又沿着手臂绕上肩膀与腰腹。泰隆甚至没来得及收回手，双腿便被更多蓝银草牢牢缚住，整个人维持着向前探身的姿势，被固定在桌前。

唐三仍坐在小舞另一侧，右掌中浮着一层淡淡蓝光。他任由泰隆挣扎了几次，才开口道：“白仞没接你的挑战，你就不能对他动手。”

泰隆的大力猩猩武魂以力量见长，即使尚未完成附体，身体也远强于普通魂尊。他低吼着绷紧双臂，蓝银草被强行撑开些许，很快又顺着他的动作缠得更紧。

经过烈火杏娇疏与八角玄冰草的共同改造，唐三的蓝银草早已今非昔比。泰隆越想靠蛮力挣脱，藤蔓便勒得越深，片刻之间，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有本事让他放开！”泰隆挣不开唐三的蓝银草，索性把怒火全部转向白仞，“靠朋友替你出手算什么？你除了一张小白脸还有什么？像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根本不配当小舞的男朋友！”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

小舞低头看看自己仍挽着白仞的双手，总算明白泰隆究竟误会了什么。她原本可以当场解释，可那句“一无是处”听得她火气直冒，到了嘴边的话也换成一声冷笑。

“小白配不配，轮得到你决定？”

这句话落入泰隆耳中，无疑又成了对两人关系的默认。他被蓝银草束缚着无法移动，嘴上却叫得更凶，不断要求白仞站起来与自己决斗。

奥斯卡一时竟分不清应该先同情谁。他转头碰了碰马红俊的肩膀，强忍着笑问道：“听见了么？有人说小白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脸确实是他最容易被人发现的优点。”马红俊托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打量白仞一遍，“其他优点嘛，通常要亲自挨顿打才能知道。”

宁荣荣方才还在恼怒泰隆的无礼，听到这里也险些笑出来：“唐三把他捆住，明明是在阻止他继续找死。他怎么会觉得这是在保护小白？”

“因为他不认识小白。”朱竹清重新拿起笔，结论十分简单，“打过以后就认识了。”

泰隆仍在叫嚷，同一句决斗被他翻来覆去喊了数遍，吵得附近学员连书都读不下去。白仞合起课本，浅色眼眸终于落到他身上，那点被打扰许久的不耐已十分明显。

“下课以后。”他说，“你想打，我陪你打。不用武魂。现在闭嘴。”

泰隆总算停下挣扎，胸膛仍因刚才用力而剧烈起伏：“好，不用武魂。下课后谁不来，谁就是胆小鬼。”

白仞懒得再回应，只朝唐三那边示意了一眼。唐三正准备收回蓝银草，教室门便从外面打开，抱着一摞讲义的邵鑫走了进来。

他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身材不算高大，看上去甚至比普通老师更加温和。可作为七十一级食物系魂圣，他在学院教师中的地位并不低，高级班原来的学生也都认识他。

邵鑫刚走上讲台，便看见泰隆被蓝银草牢牢捆在最前方。他的目光沿着藤蔓落到唐三身上，又在白仞与小舞之间停留片刻，脸上的笑容仍在，开口时却添了几分教师的严厉。

“小三，第一天来高级班，怎么就把同学捆起来了？”他把讲义放到桌上，朝泰隆指了指，“先放开。有什么事下课处理，教室不是斗魂场。”

唐三控制蓝银草逐层松开。泰隆双腿被勒得发麻，落地时险些直接跪下，幸好同伴及时架住他的手臂，才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邵老师，是我先提出挑战。”泰隆活动着麻木的手腕，脸上虽有些挂不住，倒未把责任推给唐三，“他只是拦了我一下。我要挑战的是白仞，约好下课后解决。”

邵鑫太清楚白仞从前是怎么跟着赵无极训练的。他打量泰隆片刻，又瞥了一眼重新翻开课本的白仞，对于下课后的结果已经有了判断。

“学院允许正常切磋，前提是不能留下难以恢复的伤势。”他走到讲台中央，温和的声线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既然约好下课处理，现在全都回座位。谁再影响上课，下午的训练量翻倍。”

泰隆只得带着三名同伴回到后排。临走前，他仍狠狠盯了白仞一眼，白仞则接过宁荣荣向前传来的讲义，连半点回应都没给。

等教室重新安静下来，邵鑫才在黑板上写下今日课程的主题。

“今天讲食物系魂师在战场上的作用。”他放下粉笔，转身面对众人，“不属于食物系的也别急着走神。将来组队作战，若连食物系队友能做什么都不清楚，迟早要吃亏。”

高级班只有奥斯卡一名食物系魂师。其余学员听见课题时多少显出几分兴趣不足，奥斯卡却马上坐直身体，连后排的泰隆都顾不上关注了。

“食物系魂师通常缺乏正面战斗能力，许多人便将他们视作队伍里最弱的一环。”邵鑫拿起讲义，先扫过奥斯卡，又把几个明显走神的战魂师点了一遍，“可一支队伍能坚持多久，受伤以后能否继续行动，魂力耗尽时是否还有第二次进攻的机会，往往都要看食物系魂师。”

他的授课方式谈不上风趣，内容却十分具体。进入战场前需要储备多少食物，不同魂技能够保存多久，队伍遭遇追击时食物系魂师应该处于什么位置，强攻系又该在何种情况下留下专人保护后排，全都配合实际案例逐项说明。

奥斯卡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在讲义空白处补上自己的疑问。宁荣荣同为辅助系，记录得同样仔细；唐三则将邵鑫提到的持续作战方式与史莱克过去的斗魂经历逐一对照，找出队伍中尚未完善的地方。

白仞也在认真听。他过去参与团队战时，更多承担游走与独立进攻，很少长期守在奥斯卡、宁荣荣身边。邵鑫讲到食物系魂师一旦过早退出战斗，全队的恢复与补给都会随之中断，他便在“后排保护”四个字旁边留下了一道标记。

小舞起初仍抱着他的手臂，真正开始记录以后才稍微松开。她依旧坐得很近，碰到没听明白的内容，便将自己的讲义推到白仞面前，让他直接写在旁边。两人之间的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又回到了诺丁学院同桌听课的那几年。

他们自己早已习惯，其他学员却越看越觉得亲近。教室里的女学员原本便对白仞好奇，发现他连听课时都格外专注，望向前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其中两人甚至趁邵鑫转身写字时悄悄换了位置，试图从侧面辨认白仞眼睛的颜色。白仞察觉以后依旧在讲义上记录，唐三一次侧首时却恰好与她们撞上视线。

那两名女学员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唐三也重新低下头，只是握笔的手指比先前收紧了一些。

后排的泰隆更是无心听课。他不断催动魂力缓解蓝银草留下的麻痹感，又反复活动肩背，为即将到来的决斗做准备。

在他看来，唐三毕竟是控制系魂师，自己一时挣不开蓝银草，只能算作属性受制。白仞从头到尾都未显露武魂，身上也缺少强攻系魂师惯有的压迫感。只要双方都不用武魂，单凭身体与力量，他想不出自己会输的理由。

上午课程结束时，邵鑫才把最后一份讲义收好，泰隆便迫不及待地从后排站了起来。

“白仞，跟我出去。”他活动着早已恢复知觉的双臂，直直盯住前排，“只凭身体和魂力战斗，谁都不用武魂。条件是你自己提的，不会反悔吧？”

白仞把被小舞抱皱的袖口理顺，随后才起身道：“不会。走吧。”

小舞也跟着站起来，把自己的课本推给唐三收好，脸上找不到半点担忧：“小白，快点解决。我饿了，不想让他继续耽误午饭。”

那声“小白”再次钻进泰隆耳中。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认定小舞如此偏袒白仞，正说明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他转身带着同伴往教学楼后的树林走去，步子比来时更加沉重。

奥斯卡抱着双臂跟在白仞身边，出门前仍不忘提醒泰隆：“我刚才劝过你。等会儿起不来，别说我们事先没讲。”

马红俊则兴致高涨，一路猜测泰隆能够撑过几招，最后干脆向戴沐白问道：“戴老大，你觉得多少招？”

“如果倒一次就认输，三招以内。”戴沐白走在朱竹清身侧，扫过泰隆每一步都压得极重的双脚。

宁荣荣跟在奥斯卡旁边，多少担心事情闹大：“小白应该不会真把他打伤吧？说到底只是误会。”

“小白不喜欢别人纠缠，泰隆肯认输的话，自然不会受重伤。”奥斯卡回头望了一眼气势汹汹的挑战者，“怕就怕他挨了打还不肯服。”

众人来到教学楼后的空地时，不少高级班学员都跟了出来。消息在一堂课的时间里传遍附近几间教室，树林边缘很快围上一圈人，都想看看原来的高级班首席与那名传闻中的年轻魂宗，究竟谁更强。

泰隆走到空地中央，脱下刚才被蓝银草勒出痕迹的外套，露出结实宽厚的肩背。他遵守约定，未释放大力猩猩武魂，只将魂力送入双臂，原本便十分明显的肌肉随之绷紧。

白仞连外套也未脱。他站在数步以外，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臂也维持着寻常状态，死神镰刀与寂灭双翼的气息都未显露。

两人的体型差距一眼便能看清。泰隆高出白仞大半个头，肩宽几乎抵得上对方两人，手臂更是粗壮得惊人。单从外表判断，这场纯粹依靠身体的较量似乎毫无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