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女学员大多站到了白仞一侧，并非认定他能获胜。有人觉得泰隆仗着力量欺负年纪更小的新生，也有人担心白仞会被迎面一拳伤到脸。
几句“小心脸”的议论传进唐三耳中。他略偏过头，随后又将注意力放回白仞身上，着重观察那条始终未曾调动魂力的右臂。
“我最后问一次。”泰隆将双拳撞在一起，骨节发出一阵闷响，“你确定不用武魂？我可不想赢了以后，还被人说欺负一个小白脸。”
“开始吧。”
白仞并未理会他的讥讽，只观察着泰隆双脚间的距离。那种近乎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泰隆，他脚掌重重踏地，整个人如同被抛出的巨石般正面撞来，右拳卷起沉重风声，直取白仞胸口。
拳锋逼近衣襟时，白仞才往侧方错开半步。他移动的幅度小得近乎随意，泰隆的拳头却恰好擦过胸前，蓄积的力量全部落空，前冲的身体也因此离开了最适合发力的位置。
白仞左手搭住他的手腕，肩侧贴近手臂内侧，脚尖同时卡在泰隆前脚外缘。他未与那股蛮力正面对抗，只顺着泰隆原本的冲势向前一带。
泰隆只觉得挥出的手臂突然脱离控制，天地便在眼前翻转。等背上传来沉重撞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仰面砸在地上，四周扬起一圈尘土。
树林边缘安静了片刻。许多学员甚至还没看清白仞做了什么，泰隆便倒在了地上。整个过程里，白仞只挪动半步，连拳头都未握起。
马红俊竖起一根手指，冲奥斯卡笑道：“一次。”
奥斯卡还未来得及接话，泰隆便一掌拍向地面，借助腰腹力量重新弹起。他脸上毫无退意，只因方才摔得太快而愈发恼怒。
“刚才不算，我没准备好！”他重新站定，低吼着扑向白仞。这次他放弃了直接挥拳，转而张开双臂，打算利用体型把人彻底锁住。
白仞后退一步，等泰隆的双臂即将合拢，又俯身从手臂下方穿过。手肘顺势顶上肋侧，另一只手扣住肩头向前一送，第二声沉闷撞击便紧跟着传来。
泰隆面朝下砸进泥土，撑住地面缓了几息，再度咬牙站起。他依旧不肯认输，只重新调整呼吸，第三次朝白仞冲去。
这一回白仞主动迎上两步，握住他挥来的前臂，腰身随之转过。泰隆那具沉重身体被自己的力量带离地面，从白仞肩侧径直掀了出去。
第三次倒地以后，泰隆仍旧爬了起来。接下来的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也未改变结果。他的力量远在白仞之上，双拳却始终碰不到实处，每一次竭尽全力的进攻，最后都会成为将自己掀翻的助力。
白仞并未反复使用同一种动作。有时错开正面力量，将泰隆推向侧方；有时卡住脚步，借肩背与腰腹改变他的重心；偶尔泰隆学聪明了，试图中途收势，白仞便会提前抢进攻击范围，以更短的距离截断他的动作。
泰隆一次又一次摔进尘土，又一次次凭借大力猩猩武魂带来的强悍体魄撑起身体。空地表面的泥土逐渐被砸出数处浅坑，围观学员起初还会发出惊呼，后来连呼声都变得稀疏，只剩马红俊断断续续的计数。
数到二十三次时，他终于觉得口干舌燥。泰隆再次撑住膝盖爬起，马红俊脸上的兴奋也逐渐变成了费解：“他究竟为什么还要起来？换成我，摔到第十次就先躺一会儿了。”
“他的武魂是大力猩猩，身体强度本来就高。”戴沐白观察着泰隆越来越迟缓的动作，语气里多了一点认可，“而且他确实够顽强。只是继续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朱竹清注意的则是白仞的控制。无论泰隆从哪个方向扑来，白仞始终只破坏他的重心，从未将攻击落在头颈、关节与内脏上。泰隆能一次次站起来，固然因为体魄强悍，也因为白仞始终给他留着主动认输的余地。
宁荣荣看着泰隆第三十多次砸进泥土，已经不忍继续计数：“他再这样下去，即使白仞没有下重手，自己也会把自己摔伤。”
奥斯卡对此并不乐观。他太了解白仞对待麻烦的方式，只要能够一次解决，白仞便不会愿意把同一件事留到第二天。
“现在的问题，是泰隆明天还会不会来。”奥斯卡留意着白仞逐渐绷紧的唇线，低声补充，“小白大概也开始想这个了。”
泰隆又一次撑起身体。他的身上早已沾满尘土，呼吸沉重得几乎盖过周围声音，双臂也因反复撞击浮起大片红痕，那双眼睛里的固执却分毫未减。
“再来！”他抹去嘴角磕出的血迹，勉强重新摆出进攻姿势，“我还没认输。”
白仞站在原地等他喘匀些许，才报出一个数字：“五十七次。”
“倒下不代表输。”泰隆双腿已经发虚，声音仍然很大，“只要我还能站起来，就要继续打。”
到了此刻，白仞也明白了。无论再把这个人摔倒多少次，泰隆都只会将能够爬起视为决斗尚未结束。他缓慢活动左手，确认每一根手指都足够灵活，随后给出最后一次警告。
“再冲过来，三天之内，你都别想动。”
泰隆把这句话当成威胁，也将它视作白仞终于认真起来的证明。他根本未打算退，反而把剩余魂力尽数压入双腿，脚下泥土被猛然踏碎，整个人以比前几次更快的速度撞向白仞。
这一次，白仞未向旁边退让。
泰隆以为自己终于封死了他的退路，双臂猛然向内收拢。两人将要正面撞上时，白仞反而向前跨入一步，左掌先抵住泰隆肩窝，手指随即沿着手臂滑下，在肘侧发力的位置重重一压。
泰隆右臂骤然脱力。白仞顺势绕至侧方，手肘落在他腰侧，脚背从膝窝后方扫过。泰隆身体一软，左腿刚要强行撑住，白仞的掌根便接连落向左肩、腿根与背部几处肌肉交接的位置。
每一下都避开骨骼和内脏，灌入其中的魂力也极少，只够震乱肌肉发力与经脉输送魂力的节奏。泰隆本就疲惫不堪，最后一掌落在背部时，庞大的身体终于向前倒去，四肢仿佛突然忘记了该如何配合，沉重地砸上地面。
他本能地想撑起身体，右手却只在泥土上挪动少许。双腿仍有知觉，肌肉也能感受到地面的支撑，可无论他怎样催动魂力，都无法将分散在各处的力量重新聚拢。
“起来。”白仞退开半步，站到他能够看到的位置，“你刚才说，只要还能站起来，就继续打。”
泰隆咬紧牙关，额角很快渗出冷汗。他接连尝试几次，身体始终只能在地面轻微晃动，连一条手臂都撑不起来。
围观学员直到此刻才彻底没了声息。
围观学员原本以为白仞只擅长借力将人摔倒，到了这时才明白，前五十七次都是他刻意控制的结果。倘若从一开始便使用最后那套攻击，泰隆甚至不会获得第二次起身的机会。
小舞走到白仞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左臂。她朝趴在地上的泰隆扫了一眼，惦记许久的午饭被拖到现在，那点不满便全写在了脸上。
“早点认输不就好了。现在倒好，非要把自己弄得起不来。”
泰隆已经无力再追问两人的关系，只能勉强侧过脸。先前的轻视早被打得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震惊与不甘：“你到底是什么系的魂师？”
“控制、敏攻还是强攻，对今天的结果没区别。”白仞理了理袖口，“我没用武魂。”
邵鑫不知何时来到了树林边缘。他原本担心学生切磋失控，赶到以后见白仞仍留着分寸，便一直未出声打断，直到胜负彻底结束才穿过人群。
他蹲在泰隆身边，依次检查肩臂、腰侧和双腿，又让奥斯卡制造了一根恢复大香肠。等泰隆勉强把香肠吃下去，邵鑫重新探过几处经脉，确定骨骼、关节与内脏均未受损，这才站起身。
“肌肉和经脉受了些魂力震荡，发力暂时接不上，休养三日便会恢复。”邵鑫侧过脸瞥了白仞一眼，多少有些无奈，“说让他三天动不了，力度把握的还真是刚刚好。”
泰隆趴在地上，无从反驳。跟随他来的三名学员面面相觑，只能找来一块木板，将人小心抬走。
奥斯卡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走到白仞身边低声问：“你以前最多把人的关节卸下来，今天怎么连经脉发力也一起断了？”
“关节接回去，他还会继续打。”白仞望着那块逐渐远去的木板，回答得十分坦然，“这样至少能安静三天。”
马红俊听见后忍不住笑出声。他抬手搭上奥斯卡肩膀，感叹时没有半点掩饰：“我突然觉得泰隆的父亲最好脾气好一点。否则三天之后，可能会有一个更大的过来。”
戴沐白并未把这句话完全当成玩笑。大力猩猩武魂多半来自某个以力量见长的家族，只是学生之间的正常切磋，按理还不至于惊动长辈，他便暂时把这个猜测留在心里。
朱竹清仍在回想白仞最后几次出手：“你们都未使用武魂。只论近身战斗，泰隆和你的差距比魂力等级还要大。”
宁荣荣更在意周围人的反应。那些先前只对白仞外貌感兴趣的女学员，此刻再望向他时，惊讶里已经添上明显的敬畏，可对那张脸的兴趣似乎半点都没减少。
“现在注意你的人只会更多。”宁荣荣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笑意，“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觉得你只是长得好看。”
唐三一直等邵鑫确认泰隆伤势不重，才走到白仞身前。他握住白仞的左腕探过魂力，又碰了碰始终未曾参战的右手，确认体温并未降低，第四魂环也十分安静，这才将手收回。
“最后几次用了多少魂力？”
“很少，只是震散了他的发力。”白仞转动手腕，让唐三看清右臂活动如常，“武魂都没受影响。”
唐三这才真正放下心。只是当周围几名女学员仍站在不远处低声议论白仞时，他的目光又在那边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转向教学楼。
“先去吃饭。”唐三替三人拿起留在教室的书本，语气恢复平常，“小舞已经催了很多次。”
小舞确实早就饿了。她一手挽住白仞，一手扯住唐三袖口，拉着两人便往学院外走：“都怪泰隆，附近几家好吃的店肯定坐满了。今天你们两个都得陪我逛，谁也不许吃过饭就跑回去修炼。”
奥斯卡听见她只带两个人，马上从后方抗议：“小舞，你这也太偏心了。大家陪你看完决斗，怎么吃饭就只带他们？”
“你下午要和邵老师测试八瓣仙兰对魂力恢复的影响。”小舞回头提醒他早已排好的课程，脸上毫无愧意，“胖子也要重新测试凤凰火焰。你们两个都走不了。”
马红俊原本还想跟上，听到自己的训练安排后，整张脸顿时垮了下来。他只能赶在三人走远以前大声叮嘱：“看见好吃的记得带回来！尤其是城西那家烤肉，别只顾着自己吃！”
戴沐白与朱竹清下午需要重新尝试幽冥白虎，自然无法同行。宁荣荣也要整理从七宝琉璃宗带回的消息，只向三人介绍了几处值得去的地方，便与其他人一起留在学院。
离开校门不久，小舞便发现自己对“附近饭馆已经坐满”的判断十分准确。正值午间，几家生意不错的店门外都排着人，她隔着窗户看了一圈，怎么也不愿把难得的半日空闲浪费在等位置上。
三人于是沿着街道往市中心走，途中遇到一家卖盒饭的小摊，索性各自买了一份，站到街边较为清静的树荫下解决午饭。
小舞挑出自己不爱吃的几样菜，熟练地分进两人的碗里。唐三得到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白仞那边则多了味道偏重的腌菜，她自己只留下喜欢的部分，分配得理所当然。
白仞低头看了看碗里突然多出的东西，最后还是一并吃了。唐三对她这种习惯早已见怪不怪，只在她又准备把肉往外挑时，用筷子挡了一下：“不喜欢也得吃一点，不能全给我们。”
小舞皱着鼻子收回筷子，勉强把剩下那块留在自己碗里。白仞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又将还未动过的一片青菜夹过去，算是交换。
吃完午饭，三人继续沿主街向前。白仞的外貌在人群中同样十分醒目，经过几家人群时，不时有人回头多看几眼。
小舞发现以后，抱住白仞手臂的力道又紧了些，仿佛这样便能让那些人知难而退。唐三走在另一侧，几次察觉陌生人的打量，最终只略微调整位置，将白仞让到靠近店铺的一边，自己挡住外侧往来的马车与人流。
继续走过两条街，一座巨大的圆顶建筑出现在三人前方。
建筑主体呈半球形，乳白色墙面在阳光下十分醒目，正门上方并未悬挂普通商铺常见的招牌，只立着一枚巨大的拍卖锤图案。周围建筑原本便十分高大，与它相比仍显得低矮许多。
“那里就是拍卖场？”小舞仰头望着高高隆起的圆顶，方才还在挑选店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大师以前说过，只有两大帝国的首都才有最高规格的拍卖场。”
唐三同样生出几分兴趣。他正需要寻找适合制作暗器的稀有金属。
“进去看看。”唐三确认三人下午都无其他安排，便与他们一同朝拍卖场入口走去。
大门两侧站着四名身穿白色长裙的接待少女。她们身高相近，服饰与发饰也完全一致。三名少年走近后，其中一人便主动上前行礼，笑容和动作都经过严格训练，并未因为来客年纪太小而显出敷衍。
“这里是天斗拍卖场。”接待少女听出三人初次来访，便向他们说明入场规则，“参加普通竞拍需要出示资格证明，最低资产要求为一万金魂币。如果暂时无法提供证明，也可以提交估值达到一千金魂币以上的拍品。”
听见一万金魂币，小舞脸上的兴致顿时少了一半。她转头问唐三：“哥，你身上有一万金魂币吗？”
唐三无奈地摇头。他凭借斗魂与制作暗器确实积攒了一些钱，却还未富裕到能随时拿出一万金魂币作为资产证明。
“那就卖东西。”白仞站在两人旁边，提醒道，“你身上带着成品暗器。”
唐三本就有此打算。他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盒，盒身排列着许多细小孔洞，一侧则安装着结构精巧的机括。
“我们提交这件拍品。”唐三将铁盒托在掌中，向接待少女介绍道，“它叫含沙射影，是一种无需魂力便能使用的机括类武器。”
接待少女并未自行判断价值，只将三人带进普通鉴定室。负责鉴定的老者接过含沙射影，将盒体与机括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看得出内部构造十分精细，却始终不明白这样一只小小铁盒要如何伤人。
“可以现场演示。”唐三将含沙射影重新接回手中，示意房间里的人站到自己身后，“钢针淬有毒素，需要使用专门测试武器的房间。”
鉴定师闻言，马上带他们前往后方实验室。房间四周均由厚重钢板封闭，正对入口的那面墙更是专门用来检验武器穿透力。
待所有人退到安全位置，唐三抬起含沙射影，手指扣下机括。密集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团淡黄色烟雾从盒体前方喷出，三十六枚钢针藏在烟雾之后，同时射向十米外的钢板。
一连串金属撞击声在密闭房间内炸开。
钢板上的结果显露出来，三十六枚钢针大多没入板面一半以上，针尾仍在不断震颤，表面的蓝色光泽则证明每一根都淬有毒素。
鉴定师走近钢板逐一检查，原先那点保留很快被郑重取代。他又详细询问含沙射影的使用次数、钢针补充方式与机括寿命，得知一次填充可以连续发动三回，内部钢针与毒素也能重新补充，心中已经有了估价。
“制作材料算不上稀有，结构和作用却前所未见。”老者将含沙射影放回托盘，态度与最初截然不同，“起拍价可以定为一千金魂币，符合普通拍卖的最低入场标准。”
唐三接受了这个价格。拍卖场替他登记好卖家账户，又给三人分别发放面具与临时凭证。含沙射影则由工作人员送往后台，等待鉴定记录完成后排入拍卖顺序。
手续处理完毕，接待少女领着他们前往拍卖中心。圆形通道两侧依次亮起柔和灯光，拍卖师清晰的报价声也从前方半掩的门后传来，间或夹杂着客人的竞价。
小舞戴好面具，率先朝开启的门缝里张望。唐三将临时凭证收入腰带，白仞则跟在两人身侧，一同走进了天斗拍卖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