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学院开始招生的那日，天气比前几天更热。

唐三与小舞按照大师给的地图一路走出索托城。最初还能看见几辆同行的马车，等道路逐渐变窄，周围便只剩下大片农田与零散村舍。小舞走了半个多时辰，始终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学院建筑，终于停下来，怀疑他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大师说的是城南，可这里离索托城都这么远了。”她抬手挡住阳光，向远处看了一圈，“他真的让你来这种地方？”

唐三取出地图重新确认，指尖落在一座没有标注名称的村庄附近：“老师只说史莱克学院在索托城外，没有说一定建在城里。前面有人排队，应该就是那里。”

村口果然聚集着几十个人，大多是父母带着年纪不大的孩子。队伍最前方摆着一张旧木桌，旁边竖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史莱克学院”五个字。再向村内望去，房屋与围墙都十分简陋，怎么看也不像一所能够培养魂师的学院。

小舞盯着那块牌子看了片刻，压低声音问道：“他们不会是骗报名费的吧？”

唐三同样有些意外，还是带着她排进队伍：“老师不会拿这种事骗我。先看看招生要求。”

坐在木桌后的是一名年长魂师。他每次只检查报名者的骨龄与魂力，年龄超过十三岁，或者魂力不足二十一级，便直接让人离开。十枚金魂币一旦投入木箱，无论是否通过都不会退还，因此队伍前方不时传来争执。

轮到一名明显超过年龄的少年时，他的父亲果然不肯接受结果，挡在桌前要求退回报名费。李郁松没有与他多费口舌，只将靠在桌边的龙纹棍握入手中。

六枚魂环从脚下依次升起。

那名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报名以前，招生要求已经说得很清楚。”李郁松连椅子都没有离开，只用龙纹棍点了点旁边的木箱，“想拿回报名费可以。打赢我，整个箱子都归你。”

魂帝的气息压过村口，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那名父亲脸色数次变化，还是拉着孩子退出队伍。后方也有不少人跟着离开，原本排得很长的队伍迅速减少了大半。

小舞看着李郁松脚下的六枚魂环，终于不再怀疑这所学院只是骗钱的地方。她凑近唐三，小声说道：“老师确实是真有本事的，就是学院看起来还是有点穷。”

唐三没有反驳。等两人来到木桌前，他取出二十枚金魂币投入木箱，先让小舞接受检查。李郁松捏过她的手骨，确认只有十二岁，又让她释放武魂。柔骨兔附体以后，两枚黄色魂环从脚下升起，二十九级的魂力波动也随之散开。

李郁松终于完全睁开眼睛：“十二岁，二十九级，通过。”

小舞收起武魂，满意地向旁边让开。唐三的手掌因为长期锻造与练习暗器生有厚茧，李郁松无法准确判断骨龄，便改为检查小腿。确认同样只有十二岁后，蓝银草从唐三掌中生长出来，两枚百年魂环环绕身体。

“蓝银草也能修炼到二十九级？”李郁松多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通过。”

负责在旁边记录的只是村中帮忙的年轻人。他依次写下唐三与小舞的姓名、年龄和武魂，给了他们两块木牌，示意沿村内道路继续接受测试。

唐三和小舞刚离开报名处，便看见一名金发少年从村内走来。

戴沐白在两人面前停下，异色双瞳先后扫过唐三与小舞，最后落在他们手中的木牌上。

他并不认识两人，只从木牌判断出他们已经通过第一关，便先报了姓名：“戴沐白，负责带通过第一关的新生继续测试。你们叫什么？”

“唐三。”唐三答完，又侧身让出小舞，“这是小舞。我们都是二十九级。”

小舞晃了晃手里的木牌：“两个都通过了。”

戴沐白在两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十二岁的二十九级大魂师同时出现两个，即使在史莱克也并不常见。他向村内偏了偏头：“跟我来，后面还有三关。”

接下来通过第一关的还有两名少女。

其中一名少女看起来与小舞年龄相近，衣着并不张扬，走到木桌前时却先扫了一眼李郁松手边的记录与魂力水晶，面对魂帝也没有露出多少紧张。察觉小舞正在打量自己，她还主动弯起眼睛笑了笑，看起来十分亲近。

直到七层宝塔在掌心升起，七彩光芒映过桌面，李郁松才真正坐直身体。宁荣荣像是早已习惯旁人看见武魂后的反应，只将宝塔托稳，等对方报出结果。

十二岁，二十六级辅助系器魂师，武魂七宝琉璃塔。

最后一名少女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紧身衣，来到木桌前以后没有四处打量，只把木牌与报名费放到李郁松手边。幽冥灵猫附体时，她的身体压得很低，两枚黄色魂环从脚下升起，动作间带着一种远超普通新生的紧迫与锋利。

朱竹清，十二岁，二十七级。

戴沐白看清她的脸时，异色双瞳猛地收缩，按在腰侧的手也跟着绷紧。朱竹清显然早就发现了他。她接过木牌时，视线在那双异瞳上掠过，随即便移向村内，像是多停留一刻都会影响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她走到宁荣荣附近站定，没有开口，也没有给戴沐白上前询问的机会。

戴沐白很快收敛情绪，带着四人向村内走去。

沿途的建筑比村口看起来更加简陋。小舞几次向唐三确认，大师是不是与史莱克院长有什么仇，才会把他们推荐到这种地方。唐三尚未回答，前方便传来一阵十分响亮的叫卖声。

“香肠，香肠，味美香甜的大香肠！只要五个铜魂币一根！”

一名银发少年推着小车站在路边。十四岁的奥斯卡已经比幼年时高了许多，银发垂在耳侧，桃花眼与过分精致的五官令他不像普通食物系魂师，更像哪家偷偷跑出来摆摊的年轻少爷。

小舞一路走来已经有些饿，唐三便准备买两根。

戴沐白及时拦住他：“他的香肠不能随便吃。”

奥斯卡原本笑得十分热情，听见这句话立刻瞪了过来：“戴老大，我才刚开张，你能不能别拆台？”

“那你现场做一根。”戴沐白毫不留情地要求道。

奥斯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环顾四名新生，还是抬起右手，第一魂环随之亮起：“老子有根大香肠。”

新鲜出现的恢复香肠落入掌心，周围却陷入了短暂沉默。

小舞的表情最为明显。唐三原本已经放到腰间的手也停了下来，宁荣荣忍着笑移开目光，朱竹清则连评价的兴趣都没有。

奥斯卡试图解释魂咒与效果没有关系，戴沐白却已经把他从小车后面拖出来，向几人介绍这是学院老生，十四岁、二十九级食物系大魂师，而且是极其罕见的先天满魂力。

唐三的神情立即认真起来。先天满魂力的食物系魂师，其价值远不是一句古怪魂咒能够否定。小舞仍然无法接受，倒也没有再说他的武魂没用，只决定短时间内绝不亲自尝试。

戴沐白叫出“唐三”和“小舞”时，奥斯卡脸上的笑意有一瞬变得不太自然。白仞很少主动提起诺丁学院，只在几次夜间训练结束后向他说过，唐三小小年纪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小舞则留着一条很长的蝎子辫，走到哪里都闲不下来。

眼前的蓝衣少年恰好站在小舞外侧，身后是已经垂到小腿附近的蝎子辫。只凭这两个名字和几个习惯，奥斯卡便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他昨夜已经知道白仞的旧识可能前来报名，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见到二人。担心自己露出异样，奥斯卡索性低头整理小车里的香肠，嘴上仍在向小舞解释魂咒与武魂效果没有关系。小舞的注意力全在那句魂咒上，并未察觉他短暂的失常。

戴沐白带着四人继续前行。奥斯卡犹豫片刻，也收起小车跟了上来，声称今日报名人数已经不多，自己正好去第四关帮忙。

第二与第三关的老师原本还在等待。戴沐白说明四名新生的魂力全部超过二十五级，提出直接免除中间测试时，负责老师起初并不相信。直到四人分别释放魂力，他才惊讶地示意放行。

第四关位于村内一片较为宽阔的空地。

赵无极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上，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睛。他接过戴沐白递来的资料，视线依次扫过唐三、小舞、宁荣荣与朱竹清，显然也没有想到今年会一次出现四名能够直接来到最后一关的新生。

“十二岁，最低二十六级，两个二十九级。”赵无极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今年倒是比往年有意思。”

戴沐白问道：“我负责第四关？”

“不用。”赵无极转头看向空地另一侧：“人都来了，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众人的视线随之转去。

树影下原本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长衣，腰线收得很干净，没有任何不便行动的装饰。纯银长发垂至胸口，鬓边两缕细辫与上半部分长发一同束在脑后，余下发丝随着她走出阴影轻轻晃动。

她的五官并不浓艳，眉骨、鼻梁与下颌的线条却精致得近乎挑不出瑕疵。肤色在树影下显得格外冷白，浅色眼睛也淡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扬，即使没有露出明显情绪，仍会让人产生一种正在被审视的错觉。

最引人注意的却不是容貌。她肩背挺直，步伐平稳，面对场中所有人的视线既不回避，也没有刻意表现自己。那份疏离并不像朱竹清身上的防备，更像一种已经沉入骨子里的冷傲。

白雪从阴影中走出。

唐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并不是因为外貌。眼前的年轻女魂师无论年龄、身形还是气质，都与他记忆中的孩子相差太远。可她靠近时，他仍然产生了一种很短暂的熟悉感，像是在某个已经想不起具体时间的地方，见过相同的脚步与视线。

白雪没有看他太久，只走到赵无极身旁。

“白雪，十八岁，史莱克高年级学员，三十九级控制系战魂尊，武魂寂灭双翼。”赵无极省去了其他介绍，只抬手点了点她腰侧的位置，“你们今天的第四关由她负责。”

黑白双翼从她身后展开的瞬间，原本垂落的银发被骤然掀起，几缕发丝擦过冷白侧脸。两黄一紫三枚魂环随双翼一同升起，围绕她的身体缓慢转动。三枚魂环都维持着最基础的光芒，没有一枚真正进入发动状态。左翼的淡金光芒落在她眉眼间，使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显出近乎圣洁的明亮；右翼周围却没有半分温度，灰黑羽影从另一侧压下来，将浅色瞳孔衬得更加冷淡。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时出现在她身上，却没有显得冲突。白雪站在黑白双翼之间，神情依旧平静。

宁荣荣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眼前的白雪看起来虽然年长几岁，但三十九级远远超过寻常学院学生。更何况那对属性截然相反的羽翼仅仅展开，便给人一种极难判断的压迫。

赵无极从旁边取来一块刻着史莱克图案的木牌，系在白雪腰侧，又点燃一炷香插进地面。

“规则很简单。”他说，“你们四个联手，在香燃尽以前把她身上的木牌拿下来，或者至少保证一个人仍然能够站在场内。白雪不会攻击头部和要害，也不能飞出场地范围。除此以外，没有其他限制。”

小舞抬头看了看那对羽翼：“只要拿到牌子就能通过？”

“对。”赵无极咧嘴一笑，“不过我劝你别觉得容易。”

唐三看向戴沐白，想从他那里确认白雪的具体能力。戴沐白没有泄露太多，只压低声音提醒：“白羽能够改变力量和移动方向，黑羽会影响魂力运转。不要把她当成普通飞行魂师，也别分开行动。”

奥斯卡抱着手臂站到场边，脸上的神情比面对普通招生测试认真得多。他知道白仞不可能真正伤害唐三与小舞，却也清楚，对方越是在意，越可能逼迫自己按照测试规则认真出手。

若明显放水，唐三更容易察觉异常。

四名新生走到空地另一侧商量战术。

唐三很快说明自己的打算。宁荣荣负责力量与速度增幅，小舞从正面牵制，朱竹清则利用速度从侧面寻找木牌。蓝银草会连接三人，一旦有人被白雪改变方向，唐三便负责将人拉回场内。

宁荣荣先估算了一遍距离，主动提醒自己的增幅能够同时维持在多人身上，但频繁转换会加快魂力消耗。朱竹清没有提出异议，只向左侧移动几步，将自己藏进树影与场地交界的位置，显然已经选好了第一条进攻路线。

“她最强的是飞行和控制。”唐三望着场中的白雪，“只要她一直留在空中，我们连木牌都碰不到。别追着她跑，先逼她按照我们的方向移动。”

香灰轻轻落下。

宁荣荣率先释放七宝琉璃塔，两道增幅光芒分别落在小舞与朱竹清身上。朱竹清从左侧切入，小舞则从正面跃起，唐三的蓝银草同时贴着地面向前蔓延，准备封锁白雪能够落脚的位置。

白雪在第一轮攻击抵达以前便离开地面。围绕身体的三枚魂环没有亮起，她只将左翼向下压过气流，身体便从小舞头顶掠向场地右侧。

朱竹清已经从左面切入。她借速度增幅跃向半空，利爪直取白雪腰间的木牌。白雪没有与她正面碰撞，左翼在两人接近时骤然展开，卷起的侧风恰好落在朱竹清准备借力转向的位置。朱竹清脚下失去支点，原本贴近白雪身侧的路线随之偏向场外。

唐三立即收紧缠在朱竹清腰间的蓝银草，将她重新拉回场内。白雪却已经借着转身向宁荣荣俯冲过去。宁荣荣只来得及将七宝琉璃塔护在胸前，腰间的蓝银草便骤然收紧，把她拖向戴沐白所在的场边。灰黑右翼擦着塔身上方掠过，带起的寒意令宁荣荣呼吸一紧，刚刚准备转换的增幅也慢了一步。

白雪没有凭三十九级魂力与任何人正面碰撞。她只利用飞行高度、双翼掀起的气流与几人之间尚未形成的默契，不断迫使唐三改变蓝银草的连接方向。四人组成的队形始终没有真正散开，却也无法按照最初商量的节奏运转。

小舞借蓝银草再次跃起，双腿从侧面缠向白雪腰部。白雪收拢左翼挡住她的动作，身体顺着冲力在半空转过半圈。小舞没能完成腰弓，整个人已经被带离原来的方向。白雪没有将她甩向场外，而是在松开羽翼前托了一下她的后背，使她恰好落进唐三能够控制的范围。

唐三刚把小舞拉回去，朱竹清便再次从背后接近。白雪没有回头，只在幽冥突刺即将触及木牌时突然压低身体。灰黑右翼挡过朱竹清的利爪，左翼顺势掀起一股向下的气流，将她推向唐三提前铺开的蓝银草。朱竹清借着藤蔓重新落地，第二次进攻仍旧没有碰到木牌。

赵无极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奥斯卡：“她今天是不是比平时还认真？”

奥斯卡抱着登记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场中：“大概是不想让他们觉得通过得太容易。”

戴沐白却看出了另一层原因。白雪的动作越是精确，便越说明她不允许自己因为唐三和小舞而迟疑。每一次将小舞推开时，她都会提前计算落点；每一次阻断唐三的蓝银草，也只切断最外层魂力，不会真正伤及武魂。看似完全掌控场面，实际上比寻常测试消耗了更多心神。

香已经燃去三分之一。

宁荣荣的增幅开始频繁切换。朱竹清需要速度时，她便立即将第二魂技转向左侧；小舞正面受到翼风阻拦，力量增幅又会及时落回她身上。几次转换以后，七宝琉璃塔的光芒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追在同伴身后，而是逐渐赶在他们真正需要以前落下。

白雪几次逼近宁荣荣，都被其他三人强行拦下。

第三次看见白雪折向自己时，宁荣荣没有再等唐三提醒。七宝琉璃塔上的第二层光芒先一步亮起，速度增幅从朱竹清身上转向小舞。小舞借着骤然提升的速度拦到白雪前方，朱竹清则利用这次遮挡重新切入左侧。

宁荣荣自己仍站在白雪最容易接近的位置，托着宝塔的手已经因魂力消耗微微发颤，塔身却始终保持稳定。

唐三不再试图用蓝银草直接束缚双翼，而是让藤蔓铺满场地，形成一张不断改变的网。白雪每一次降低高度，都必须先借双翼掀开附近的藤蔓；一处刚被气流压倒，另一侧便会立即生出新的蓝银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