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逼我们保护荣荣。”小舞落回唐三身边,呼吸已经有些急促。
唐三同样察觉到了。白雪若真想让宁荣荣失去战斗能力,第一轮便可以持续压制她。她每次进攻都留下足够时间,逼迫其他人返回保护辅助系,也逼迫宁荣荣主动判断应该把增幅交给谁。
这不仅是一场测试。她正在观察他们能不能在混乱中仍把彼此留在队伍里。
香燃过一半时,白雪终于亮起第三魂环。
二十四片黑白羽毛同时浮现在空地上方。白羽分布在四人之间,像一面面随时能够改变角度的屏障;黑羽则贴近蓝银草与七宝琉璃塔的魂力边缘,让唐三的控制范围不断缩小。
朱竹清第一次尝试穿过羽阵时,前方白羽忽然倾斜,将她整个人推向小舞的进攻路线。两人险些撞在一起,唐三急忙收紧蓝银草,将她们分向左右。
第二次接近同一位置,朱竹清没有再强行穿越。她在白羽转动前主动压低身体,利爪扣住地面,借着气流改变方向的力量反向折返。虽然依旧没能靠近木牌,却迫使白雪调动了另一侧的三片羽毛。
白雪已经落到他面前,右手越过蓝银草,直接探向他用于维持控制的手腕。唐三立刻运起玄玉手,从侧面扣住她的手掌,阻止她切断自己与其他三人的连接。距离骤然缩短,唐三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战斗时的眼睛。那双浅色瞳孔中没有胜负将定的兴奋,也没有对低等级对手的轻慢,只有极冷静的判断。她垂眼看向两人扣在一起的手腕,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层很淡的影子,出手依旧没有半分迟疑。
那种平静并不像轻敌。更像她早已计算清楚唐三下一步会做什么,因此不需要从他的表情里寻找答案。
白雪的手很冷。不是寻常的体温偏低,而是一种仿佛能沿着皮肤渗入骨骼的寒意。六年前,死亡残影第一次失控袭向唐三时,白仞右侧的身体也曾冷成这样。那种几乎不属于活人的温度,他只触碰过一次,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重新想了起来。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白雪已经借左翼气流向后退去,浅色眼睛没有任何异常。唐三来不及继续思考,立即用蓝银草缠向她的脚踝。白雪没有低头,灰黑羽毛便准确切入藤蔓魂力流动最薄弱的位置,使蓝银草在真正收紧前失去力量。
“别和她一个人纠缠!”唐三向其他三人提醒。
战斗逐渐变得更加激烈。宁荣荣的魂力消耗最快,脸色已经开始发白;朱竹清连续高速移动,呼吸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平稳。小舞数次试图近身,都被白羽改变方向,身上虽然没有真正受伤,手臂与腰侧却已经被冲击震得发麻。
白雪的情况同样没有表面那么轻松。唐三的蓝银草遍布场地,每一根看似被羽毛推开的藤蔓,都可能在下一刻重新成为牵引其他人的支点。朱竹清不再执着于直接夺取木牌,而是持续逼迫她转身;小舞则开始故意攻击羽翼根部,迫使她在保护武魂与保护木牌之间作出选择。
这四个人正在迅速适应她的控制。
香只剩最后一小段。
唐三知道继续拖下去,他们或许能够依靠“至少一人站立”的规则撑到香尽,可宁荣荣的魂力已经接近耗尽,朱竹清和小舞也坚持不了太久。把结果压在最后一刻并不稳妥,他们必须主动创造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唐三低声说道。
蓝银草从宁荣荣脚边绕过,分别连接小舞与朱竹清。宁荣荣已经没有多少魂力,仍然将最后两道增幅准确落在她们身上。
朱竹清先动。速度增幅让她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树影。她没有从正面逼近,而是沿白雪视线最难兼顾的左后方突入。小舞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像是在等待唐三将她送到真正适合近身的位置。
白雪看出了他们的意图,白羽迅速向左侧收拢,灰黑羽毛则压向唐三脚下的蓝银草。她只需先挡住朱竹清,再切断唐三与小舞之间的连接,这次进攻便会像前几次一样失去衔接。
朱竹清从白雪左后方逼近,利爪直取左翼根部。按照最直接的应对方式,白雪只需向左转身,展开右翼便能借旋转的力量将朱竹清扫开。唐三此刻却站在她右后方,若右翼完全展开,最先被羽缘扫中的反而会是他。
白雪分明已经察觉朱竹清的进攻,身体却先向右错开半步,将右翼收回唐三身前,这才转身抬起左翼。这个多余的保护动作让她的左侧露出了一道短暂空隙。
唐三呼吸微滞。六年前在诺丁学院后方的空地上,小舞也总爱临时改变方向,从侧面绕向他。白仞每次都会先横到唐三身前,再转身接住她的攻击。这个习惯从未变过——只要白仞的重心先向右移,唐三就知道他的左侧需要有人提醒。
眼前的人拥有完全不同的容貌与武魂,身体却先于唐三的理智作出了相同选择。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提醒已经脱口而出:“白仞,左边!”
那个名字穿过羽翼带起的风声,清晰地落进白雪耳中。她原本已经准备转向朱竹清,动作却在半途失去了连贯。右翼根部骤然绷紧,环绕唐三的几片灰黑羽毛也同时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白雪很快重新控制住双翼,转身挡下朱竹清的幽冥突刺。失控只有极短的一刻,始终盯着她的唐三却看得十分清楚——她听见了那个名字,而且知道唐三叫的是谁。
唐三曾经无数次这样叫她。
不是白雪,不是学姐。
是白仞。
白羽卷起气流,将朱竹清推离木牌所在的位置,动作看起来并没有真正失误,控制黑羽的魂力却因那一瞬间的混乱停滞了半拍。
唐三自己也僵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叫出这个名字,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测试中提醒本应被他们击败的对手。那一声更像是身体越过所有不可能的判断,认出了一个理智尚未认出的人。
小舞没有错过机会,唐三先前连接在她腰间的蓝银草仍未被黑羽切断。她脚下发力,顺着藤蔓猛然弹起,从白雪转身后的空隙直扑过去。白雪听见风声时已经来不及重新展开羽阵,只能抬起右翼拦截。
小舞的身体在半空骤然蜷缩,避开右翼边缘,双腿顺势缠上白雪腰侧。
白雪的重心被冲得向前偏移。她本可以凭魂力直接将人震开,抬起的右手却在即将落上小舞肩膀时改变了力道,转而托住她的后背,没有真正把人推出去。
小舞立刻抓住这次收力,扯断白雪腰间的细绳,将木牌攥进掌心。得手以后,她缠在白雪腰间的双腿也随之松开,身体失去借力,向下坠去。
白雪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右臂已经揽住她的后背,左手从膝弯下方托过,将人整个接进怀中。左翼随即向外展开,气流托住两人的身体,使原本失控的下坠逐渐变缓。
小舞还握着刚刚夺下的木牌,整个人却已经被白雪稳稳抱住。她怔了一下,抬头时只能看见近在咫尺的冷白侧脸与被风吹起的银发。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却没有立刻挣开,反而本能地放松身体,任由白雪带着自己落向地面。
白雪落地时先以羽翼卸去最后一部分冲力,等脚下站稳,才弯腰将小舞放回地面。她的手仍扶在小舞后腰,确认对方双脚都已经踩实,才收回手,将贴在颊侧的银发拨回耳后。方才那个近乎本能的拥抱仿佛从未发生,她脸上又只剩下属于白雪的冷淡与从容。
香还剩最后一寸。
赵无极的笑声已经响彻整片空地。
“哈哈哈哈——好!”
他走到场中,一巴掌拍在戴沐白肩上,力气大得让戴沐白脚下都晃了一下:“看见没有?你们三个第一次练配合的时候,半炷香不到就各打各的了。人家四个今天才认识,至少还知道给同伴留条退路。”
奥斯卡在旁边提醒:“我们那时候也没有七宝琉璃塔增幅。”
“少找借口。输了就是输了!”赵无极显然心情极好,又看向站在小舞身边的白雪,“你也有今天。”
白雪没有理会赵无极的取笑。她先扫过场内四人的状态:唐三手腕没有受伤,小舞只是腰侧被气流震得发麻,朱竹清左脚落地时略有不稳,宁荣荣则已经接近魂力耗尽。确认没人真正受伤,她才将散落到脸侧的银发拨回耳后。
“他们通过得没有问题。”她把断掉的细绳交给赵无极,声音仍旧清冷,脸上也没有因为丢掉木牌露出恼意。
小舞握着刚刚夺下的木牌,兴奋尚未完全浮上脸,便发现白雪的脸色比交手前苍白了许多。
“学姐,你没事吧?”
白雪原本只准备摇头,迎上小舞担忧的眼睛后,唇边还是露出了一点极浅的弧度:“没事。”
声音仍然清冷,却比先前更轻。
唐三站在几步之外,始终没有从刚才那声名字里回过神。他望着白雪的脸,试图从眉眼、身形与魂力中寻找任何能够连接记忆的地方,可眼前人分明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女魂师,拥有从未见过的双翼武魂,也没有死神镰刀。
白仞若还活着,也应该与他和小舞同龄。
不可能是眼前的人。
“你刚才叫谁?”小舞也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唐三。
唐三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这句话听起来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白雪收回寂灭双翼,三枚魂环也随之消失。银白长发从肩后滑落,她抬手将发丝重新拨回身后,动作平稳得看不出方才有过任何失控。
“你认错人了。”她说道。
唐三看着她:“可是我以前没有见过学姐。”
“人在战斗中会把相似的动作与记忆混在一起。”白雪的语气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解释,“你刚才提醒了对手,若这是实战,结果未必会像现在这样结束。”
这句话将唐三重新拉回测试。他确实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无论白雪的动作令他想起了谁,他都不该在最后进攻中主动提醒对方。若不是那一声同样令白雪出现迟疑,他们的战术很可能已经完全失败。
赵无极却不准备因为这一点否定结果。
“战场上的迟疑也是破绽。能抓住就是你们的本事。”他接过小舞手里的木牌,又看了一眼已经燃尽的香,“第四关通过。四个人全部留下。”
宁荣荣收回七宝琉璃塔时,膝盖明显软了一下。她本能地想要站稳,发现几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索性拢好衣摆坐到树荫下,按照宗门教过的方式调整呼吸。即使魂力已经接近耗尽,她也没有抱怨白雪几次将自己作为进攻目标,只低头回想刚才几次增幅转换过慢的位置。
朱竹清仍站在稍远处。她的左脚落地时被翼风带偏过一次,此刻将重心压上去,踝骨附近仍有轻微酸痛。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活动了一下脚腕,视线仍停留在白雪方才挡住幽冥突刺的左翼上。她很清楚,自己最后那一击原本未必能够夺到木牌,真正露出破绽的是白雪听见名字后紊乱的魂力。
戴沐白拿着水囊走近,还没来得及递出去,朱竹清便从他身侧绕开。她没有说拒绝的话,握在身侧的手却收得很紧,显然不准备在刚刚见面时接受他的照顾。戴沐白留在原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水囊放在她身旁的木桩上。
奥斯卡从场边搬来一壶清水和几只干净的杯子。小舞接过一杯,先递给仍在调息的宁荣荣;宁荣荣睁开眼道了声谢,喝水时仍尽量维持着从容,只是微微发颤的手泄露了魂力透支后的疲惫。朱竹清等戴沐白走开,才拿起木桩上的水囊,靠在树边喝了一口。
唐三没有急着休息。他先替小舞检查过被翼风震麻的手腕,又确认缠在另外两人身上的蓝银草没有留下伤痕,这才盘膝坐下,运转玄天功恢复魂力。
白雪始终站在原处。她先扫过四名新生,确认宁荣荣只是魂力消耗过度,朱竹清的左脚也没有真正扭伤,才缓慢收回三枚魂环。灰黑右翼消失以后,右侧肩背的寒意却没有随之退去。
奥斯卡端着最后一杯水走到她身边。白雪伸手接过时,他借着杯沿遮挡碰了一下她的右腕,入手的温度令他眉间迅速收紧。
“刚才那一下?”他把声音放得很低。
“只动了一瞬。”
奥斯卡朝唐三所在的位置偏了偏视线。唐三虽然在运转魂力,注意力显然仍有一部分留在这边。
“他已经起疑了。”
白雪握着水杯,没有喝:“只是叫错了名字。”
“你刚才差点连羽阵都散了。”
白雪终于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继续回答。
唐三那声“白仞”没有让死亡残影彻底苏醒,却已经令沉寂的寒意重新浮起。好在他尚未真正将白雪与失踪的人联系起来,那些残影只挣扎了一瞬,便被重新压了回去。
测试结束后,赵无极让戴沐白带四名新生去分配宿舍。唐三与小舞经过白雪身边时,脚步都比其他人慢了一些。
小舞先开口:“学姐,刚才谢谢你接住我。”
白雪向她略一点头:“测试而已。”
小舞却没有立刻离开,又问:“你以前真的没有见过我们?”
白雪看向小舞,她的蝎子辫因为战斗有些松散,发尾垂在肩侧,眼神里没有明确怀疑,只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期待。
白雪落在小舞蝎子辫上的视线慢慢移开,重新恢复了属于白雪的疏离:“没有。”
小舞眼里的那点光很快淡了下去,随后又笑了一下:“也是。哥大概是想二哥想得太久,连打架的时候都能叫错名字。”
她说得像一句轻松的玩笑。
唐三没有笑。他低头望向腕间的两根红绳,回想的却不是白雪的容貌,而是她听见名字以后偏离位置的黑羽,以及那只冷得异常的右手。
方才出声以前,他没有看过红绳,也没有刻意想起白仞。那句提醒只是抢在思考之前脱口而出,仿佛站在那个位置的人本来就该是白仞。而白雪听见以后,确实作出了反应。
等唐三再次望过去,她已经走向赵无极。银白长发、陌生的双翼、十七八岁的外貌,没有一处能够与记忆中的六岁孩子重合。越是如此,刚才那一刻便越难用简单的认错解释。
白雪能够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始终没有回头。走到场地边缘时,戴沐白从旁边经过,低声说道:“今天之后,他会一直盯着你。”
“我知道。”
戴沐白追问道:“还要继续用这个身份?”
白雪抬手按住刚刚恢复温度的右翼根部,轻轻点头。
唐三与小舞已经通过测试,从今往后,他们会参加相同的训练,也会不断出现在白雪无法避开的地方。白雪收回手,转身走向场地外侧,身后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