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关门了?”
白仞没有回答,径直穿过院子。戴沐白原本正在校准魂力水晶,白仞从旁边经过时,他的手仍按在水晶底座上,视线却落到了那只始终藏在袖中的右手。
“出事了?”他等白仞走近才问,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没有。”
白仞答得太快,戴沐白反而确定事情并不简单。他没有在马红俊面前拆穿,只向旁边让开一步,又用鞋尖把马红俊准备追过去的脚挡了回去:“让他自己待会儿。”
奥斯卡正在房中整理招生当日可能需要的材料。
白仞推门进来时,奥斯卡刚把几袋面粉与调味料分开。他先注意到白仞空着手,紧接着便发现对方始终没有将右手从袖中拿出来。
“武魂有异常?”奥斯卡放下手里的袋子,“双翼、镰刀,还是那东西?”
白仞关紧房门:“死亡残影。”
奥斯卡脸上的轻松顿时褪去。他与白仞同住了六年,比学院里的任何人都熟悉白仞夜间惊醒、右侧失温以及死神镰刀失控时的反应。几年前残影第一次因唐三的记忆躁动时,白仞只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残影将唐三视作敌人,一旦双方重新确认彼此的身份,那股敌意便可能沿着过去的联系苏醒。
白仞没有告诉奥斯卡千仞雪完整的一生,也没有解释那场死亡究竟发生在哪里。奥斯卡从未追问,只记住了两个名字。
他把桌边的椅子拉到白仞面前,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才问:“你遇见他们了?”
“他们来了。”
奥斯卡不必再问“他们”是谁。一个是唐三,另一个是小舞,也是白仞六年来始终不敢回去寻找的人。
“他们看见你了吗?”奥斯卡问。
白仞摇头。
奥斯卡肩膀刚松下来,随即又想起明日便是招生。他把桌边的椅子拉过来,在白仞对面坐下:“他们这个时候来索托城,多半是为了史莱克。院长还不知道?”
“不知道。”
“第三枚灰环有反应吗?”
白仞摇了摇头。右手仍旧没有完全恢复温度,死神镰刀却已经重新沉寂,魂海中找不到任何新魂环即将形成的迹象。
奥斯卡把椅子向前拉近了一些:“你准备躲开他们?”
白仞低声道:“他们是来入学的。”
“那你总不能一直不回学院。”
白仞重新望向镜中的自己。十二岁的外貌与六年前已经相差很大。长发已经垂至胸口,浅金色一直延伸到发中,随后才渐渐褪成银白,眼睛也比幼年时更浅。随着眉眼轮廓长开,他早已不再是唐三和小舞记忆中那个脸色苍白、身体单薄的六岁孩子。
可这些变化仍然不够。唐三的观察力太强,小舞又对熟悉之人的气息十分敏锐。即使他们第一眼无法确认,只要白仞以原本身份长时间出现在身边,迟早会从动作、声音或某个习惯中看出端倪。
“用白雪。”白仞说道。
奥斯卡盯着镜子里的白仞:“在学院里也一直用?”
“暂时。”
“斗魂时只需要骗过隔着看台见过你的人。唐三和小舞若真像你说的那样熟悉你,一身衣服和一张面具撑不了几天。”奥斯卡伸手拨开他脸侧的长发,比较着眉眼与六年前可能留下的轮廓,“尤其是在同一所学院里。”
“衣服和声音由我处理。”白仞坐到镜前,“脸交给你。”
奥斯卡这才彻底收起玩笑,把桌面上的材料推到一旁,从床下拖出存放白雪衣物与易容用品的木箱。箱子已经用了多年,里面的东西也换过数次。最初那套衣服早已不再合身,如今的白雪在大斗魂场登记的年龄已经是十八岁,衣物、发式与妆容也随之调整得更加成熟。
奥斯卡打开木盒,将面具、发带与几只装着粉末的小瓶依次拿出来。
“先说好,只骗过第一次见面不难。”他一边检查材料,一边说道,“可他们若真的进入学院,你每天都要在他们面前出现。面具不能一直戴,白雪在斗魂场也已经有名气,突然成为学院里的老生,需要院长配合解释。”
“弗兰德会处理身份。”白仞任由奥斯卡比较自己的眉眼,“动作和说话方式,我会换成白雪的。”
奥斯卡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些反而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部分。白仞扮演白雪时从来不是简单地换一个音调。他会改变步伐、重心、视线停留的位置,也会收起白仞平日里随时准备应对攻击的姿态,让整个人重新变回那个清冷、高傲而从容的年轻女魂师。
真正可能暴露的,是脸。
“六年前你什么样?”奥斯卡问道。
白仞简单描述了一遍。那时发尾已经开始变白,却远没有如今这样直达发中,脸部轮廓更圆,眼睛也没有完全受到寂灭双翼影响。
白仞先以魂力将发间的浅金色掩成纯银。奥斯卡等颜色稳定下来,才让他坐到光线最亮的位置,将垂至胸口的长发分开。白雪过去常用的发式太简单,唐三若对发色产生怀疑,很容易盯住脸看。他这次没有只束起两侧,而是将额前头发修出层次,再从鬓边编出两条细辫,与后方长发一同固定,使眉眼比例发生变化。
“面具招生时不能一直戴。”奥斯卡拿起一只小瓶,用极细的刷子改变白仞眉峰与眼尾的轮廓,“第一次可以说是刚从斗魂场回来,之后得换成更轻的遮掩。你的鼻梁和下颌已经长开了,不用改太多,改得越多反而越容易被人发现。”
白仞闭着眼,任由他处理。
奥斯卡又在眼下与颧骨边缘压上一层近乎看不出的阴影。白仞本就因为年龄增长显得比幼年成熟,细微修饰以后,露出的脸已经足以让人认作十八岁左右的年轻女魂师。寂灭双翼带来的浅色眼眸不需要遮掩,那双眼睛在白雪身份下只会让人觉得冷淡。
“睁眼。”奥斯卡说道。
白仞看向镜子。
镜中的五官依旧能够找到白仞原本的轮廓。可他睁开眼时,肩颈间那份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紧绷已经收了起来。她略微抬起下颌,从镜中扫过奥斯卡,既不防备,也没有刻意表现亲近,像是早已习惯旁人的注视,更不认为自己需要对此作出回应。
“说句话听听,让我确认一下。”奥斯卡提醒。
“明日由我负责哪一关?”白雪问道。
声音比白仞原本的音调稍高,却没有刻意柔软,语气清冷而简洁。奥斯卡明明亲手完成了整个过程,听见这个声音时,拿着刷子的手还是悬在了半空。
奥斯卡问道:“你准备直接帮忙招生?”
白雪说道:“越躲越容易被注意。”
奥斯卡承认这句话有道理。白雪若始终避开唐三和小舞,他们反而可能因为学院里少了一个从未出现的老生产生疑问。最安全的方法并不是消失,而是以一个完全合理的新身份站到他们面前。
他放下刷子,绕到正面仔细检查。白仞如今的外貌已经因寂灭双翼发生过变化,再经过易容和白雪自身的气质转换,确实与六年前差距极大。唐三和小舞记忆里是一个六岁男孩,眼前却是一名十七八岁的清冷女魂师。只要白仞不使用他们熟悉的说话方式,也不显露死神镰刀,第一次见面应该不会被认出。
“他们若向学院打听白仞呢?”奥斯卡问。
白雪望着镜中的银白长发,搭在膝上的手缓慢收紧。过了片刻,她才回答:“学院里没有这个人。”
奥斯卡皱了皱眉:“戴沐白和马红俊都知道你的名字,老师们也会叫错。”
“所以今晚告诉所有人。”
奥斯卡把最后一缕头发固定好,仍没有松开手:“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白雪望着镜中右侧肩后的位置。寂灭双翼尚未展开,那里的寒意却仍旧没有完全退去。
“至少等死神镰刀的第三枚灰环形成。”她答道,“先确认它能不能处理死亡残影。”
奥斯卡听出了“能不能”三个字。他没有追问如果不能又该怎么办,因为白仞显然也没有答案。
第三枚灰环已经三年没有显露征兆,这个办法究竟能拖到什么时候,谁都无法判断。可在找到新的办法以前,他们至少需要保证明日的见面不会立刻唤醒残影。
奥斯卡把最后一枚发饰固定好,将白雪常用的浅色外袍从木箱里取出。衣物展开时,箱底那枚铁斗魂徽章也露了出来。三年前白雪第一次出现在索托大斗魂场,如今这个为了隐藏武魂而创造的名字,再次成为白仞与过去之间的屏障。
房外传来马红俊的敲门声:“白仞,院长回来了。你没拿的木匣是他自己带回来的,他让你过去解释今天去了哪里。”
奥斯卡与白雪对视一眼,起身打开房门。
马红俊原本倚在门框旁,门开以后,搭在门框上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坐在镜前的人分明有着白仞的轮廓,侧脸时的疏离与从容却完全属于他在斗魂场见过的白雪。
“已经换好了?”马红俊下意识朝房间里扫了一圈,仍像是在确认白仞是不是藏在某个角落。
白雪从椅子上起身,暂时恢复原本的声音:“出去再说。”
熟悉的声音从白雪口中传出来,马红俊脸上的别扭反而更明显了:“你每次变成这样,我都觉得白仞被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奥斯卡把门关好,顺手将木箱推回床下:“明天开始,你最好真的这样想。”
马红俊还没听懂,白雪已经从他身边经过,向弗兰德的办公室走去。浅色外袍从门槛上方掠过,步伐从容而稳定,找不到半点白仞平时行动时的痕迹。
那天夜里,史莱克学院所有人都知道了唐三和小舞已经来到索托城。死亡残影的事,白仞过去只告诉过奥斯卡;即使面对弗兰德与赵无极,他也没有提及死亡残影。他只说明,死神镰刀内部残留着一股尚未清除的敌意,而那股敌意所针对的人正是唐三。一旦唐三认出白仞,双方过去的联系便可能让它再次失控。
在找到压制或剥离残影的方法以前,白仞不能用原本的身份与唐三重新建立联系。至于死神镰刀尚未形成的第三枚灰环是否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他同样没有把握。
对新生而言,白雪是已经在史莱克学习多年的高年级学生,今年十八岁,魂力三十九级,距离学院规定的毕业标准仍差最后一级。过去几年,她一直按照弗兰德的安排留在索托大斗魂场进行实战训练,很少长期住在学院;如今因为魂力接近四十级,才暂时结束密集斗魂,返回学院调整修炼,同时协助新一届招生。
这个身份原本便有斗魂场的登记记录,年龄、等级以及寂灭双翼都经得起查证。唐三和小舞即使向旁人询问,也只会得到同样的答案:白雪确实是史莱克的学生,只是从前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院。
戴沐白和马红俊得到的解释更加简单:唐三与小舞是白仞过去的旧识,认出他可能引起隐藏武魂失控。在问题解决以前,他们不能在两人面前提起白仞的名字。两人都听得出其中还有未被说出的部分,却没有在这时候追问。
奥斯卡当夜便帮白仞将常用物品搬进另一间空房。学院原本便没有固定的宿舍安排,白雪身为唯一的女学生,单独居住并不会引人怀疑。留在奥斯卡房中的衣物、铁杆与旧书全部被收进柜中,训练场上的称呼也统一改成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