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枚灰色魂环形成以后,弗兰德暂停了白仞在索托大斗魂场的所有比赛。
寂息的效果已经得到确认,代价却比第一魂技更加直接。它可以在不显化死神镰刀与魂环的情况下沿体内运转,将外泄的魂力、武魂气息与行走时带出的细微波动一同收回。除非有人提前锁定了他的位置,否则即使修为高于白仞,也可能在魂力感知中将他忽略。
这种能力并非隐身。旁人的视线依旧能够捕捉到他,脚步踩断树枝、身体碰动周围物品也会留下痕迹。若已经有人在注视白仞,寂息不能令对方忘记他的存在。
用来压缓伤势时,寂息造成的负担更重。白仞维持得越久,右侧体温便降得越明显,随后连心跳与呼吸都会受到影响。邵鑫为此连续观察了半个月,最后定下规矩:平日练习收敛气息时,一旦右臂明显失温便必须停止;至于压制伤势,除非有人伤势正在迅速恶化,普通治疗又无法及时控制,否则不得使用。真有必要,也必须由邵鑫或弗兰德守在旁边,不能再像斗魂场那一夜一样,由白仞自己撑到失去意识。
白仞听完后将仍有些发冷的右手收进袖中,点头应下。
斗魂场那名重伤的魂师最终活了下来。消息送到史莱克时,白仞正在训练场上练习双翼的转向。弗兰德只隔着场地告诉了他结果,没有提那人叫什么,也没有说对方的家人是否知道是谁争取到了救治时间。
白仞正在展开的右翼滞在身后,几片灰黑羽屑随之落下。他隔着训练场向弗兰德点了点头,随后重新压低羽翼,继续完成方才被打断的转向。
半个月的观察结束后,邵鑫确认白仞的体温与心跳已经恢复,弗兰德才重新允许他进入索托大斗魂场。白雪继续参加个人斗魂,虎翼组合也恢复了二对二比赛。随着参赛记录增加,对手对他们的了解越来越多,斗魂不再像最初几次那样容易。有人会故意将戴沐白引到斗魂台边缘,也有人专门用远程魂技限制白雪升空,两人的胜场仍多于败场,却不再保持最初的连胜。
戴沐白对此反而十分满意。每次输掉斗魂,他从台上下来时脸色都不算好,回到休息室后却会立刻把交手过程重新过一遍。相比不断击败实力与经验都不如自己的对手,他更在意斗魂中真正暴露出来的问题。
白虎武魂的力量与防御都很强,一旦连续进攻未能取得预期效果,戴沐白便容易将过多魂力消耗在正面压制上。白仞则习惯在确认结果以前保留余力,有时明明已经找到能够结束战斗的机会,仍会因为担心另一侧出现变化而慢上半步。
两人从斗魂台上下来以后很少互相夸奖,复盘时指出的问题也从不留情。戴沐白偶尔听得皱起眉头,白仞也会在被说中以后沉默许久,等到下一次遇见相似局面,那些问题却大多已经改掉。
春季结束时,两人的魂力仍停在二十九级。
戴沐白距离突破只差最后一层,训练时的急躁也越来越明显。赵无极让他维持白虎护身障,他总要多撑一轮才肯收回武魂;原定举五十次的石锁,放下时往往已经超过六十次。赵无极发现以后,索性减少正面对抗,改让他每日压缩魂力,免得突破以前先把刚养好的伤重新撕开。
白仞修炼时看不出同样的急切,真正阻挡他的却并非魂力积累。
每当魂力触及三十级边缘,寂灭双翼深处便会浮现一道极淡的紫色轮廓。最初只是冥想时短暂闪过,后来即使不召唤武魂,左侧肩胛也会突然发热,右翼则随之冷下去。两股力量沿脊背向中间靠拢,逼得他主动中止突破。
那是寂灭双翼的第三枚魂环印记。
寂灭双翼保留了前世六翼天使武魂的一部分力量,却已经无法按照从前的方式直接承载。前两枚魂环在武魂觉醒时便自行显现,第三枚直到现在才逐渐苏醒。白仞能够感觉到它的位置,也知道只要继续推动魂力,那枚紫色魂环迟早会从武魂中出现。
但它不能直接在学院里形成。
死神镰刀通过无主死气凝聚出灰色魂环,已经打破了弗兰德等人对魂师修炼的常识。若寂灭双翼也在没有猎取魂兽的情况下自行出现魂环,他便必须解释,为何两件武魂都不受普通魂环规则限制。
白仞不准备再为此编造一套过于复杂的说辞。最稳妥的办法,是让第三魂环出现在一次真正的猎魂行动中。
星斗大森林里每日都有魂兽死于争斗。若能找到一只刚刚死亡、魂环尚未散去的飞行魂兽,他便可以在那枚魂环的掩护下唤醒寂灭双翼中的第三魂环。等外界魂环自行消失,尸体与新出现的紫色魂环便足以构成一套能够被查证的表象。
戴沐白的突破比他早了六日。
那天下午,赵无极正在训练场上逼他连续维持白虎护身障。戴沐白的魂力已经接近耗尽,却在最后一次抵挡攻击时突然越过瓶颈。原本逐渐暗淡的白色光芒重新亮起,周围空气也被骤然提升的魂力震开。
赵无极落下的拳头在白虎护身障前停住。重新亮起的白光撞上他的手背,竟将袖口震得向后掀起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拍了戴沐白肩膀一掌:“行,总算突破了。”
戴沐白刚突破,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被这一掌拍得向前迈了半步。他站稳以后抹去额角的汗,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什么时候去找第三魂环?”
“先把气喘匀。”
“喘匀了。”
赵无极听着他还没恢复的呼吸,嗤了一声:“嘴倒是比魂力稳得快。”
弗兰德当晚便开始准备猎魂所需的东西。
戴沐白的第三魂环方向十分明确。邪眸白虎需要进一步强化力量、防御与短时间爆发,适合的目标仍然是虎类或拥有强悍体魄的千年魂兽。赵无极根据星斗大森林外围的分布列出了几种选择,弗兰德则准备了足以限制大型魂兽行动的绳索与金属钩。
六日后,白仞也突破了三十级。
那日清晨,他结束冥想时,魂力自然越过二十九级边缘,体内经脉随之拓宽。寂灭双翼在未被召唤的情况下短暂显形,一白一黑两种光芒从肩后掠过,武魂深处那道紫色轮廓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弗兰德确认他的等级后,直接在原本的猎魂计划上添了一个名字。
晚饭后,几名老师围在食堂长桌旁重新核对地图。弗兰德用笔圈出几处飞行魂兽活动较多的区域,问道:“戴沐白的目标已经定了。你对第三魂环有什么要求?”
白仞翻过桌上的魂兽资料:“千年左右的飞行魂兽。具体是否合适,要见到以后才能确定。”
寂灭双翼两侧属性相反,弗兰德原本也没指望只靠典籍便替他选出目标。他在地图上又标出两处飞行魂兽的栖息地,决定先替戴沐白寻找虎类魂兽,再沿外围向那两个方向移动。
这一次不必分成两支队伍。弗兰德与赵无极带两人进入星斗大森林,李郁松和卢奇斌留在学院,邵鑫则负责照看暂时无法参与猎魂的奥斯卡。
出发当日,奥斯卡仍旧起得比所有人都早。他把恢复大香肠和解毒小腊肠分开放进两只袋子,又检查过干粮、火石、绳索与伤药。白仞伸手接行囊时,他还在往侧袋里塞绷带,原本不大的包袱被撑得鼓起了一圈。
“你们这次都去星斗大森林,又不是当天回来。”奥斯卡把袋口用力系紧,“里面那包是戴沐白的,别让他把你的也吃了。”
戴沐白正在旁边调整护腕,闻言瞥了他一眼:“我还不至于抢他的干粮。”
奥斯卡没理他,只将行囊推到白仞怀里,又按了按放置伤药的侧袋:“受伤了就用,别原样带回来。”
白仞背好行囊,答应了一声。
四人当日上午离开学院,第二日进入星斗大森林外围。赵无极负责在前方开路,弗兰德则不时升到林木上方确认方向。戴沐白与白仞走在两人之间,沿途遇到过几只年限合适的飞行魂兽,属性与体魄却都不适合寂灭双翼。
白仞并不着急。他的第三魂环已经在武魂深处彻底苏醒,只要寻到不受外界魂力干扰的位置,便能尝试将其引出。所谓寻找飞行魂兽,只是为了让这次猎魂看起来与其他魂师没有分别。
进入森林后的第三日,他们发现了一只年限合适的千年虎类魂兽。
那只魂兽力量极强,察觉到几人的气息后立刻扑出藏身区域。赵无极从正面挡住第一次冲击,弗兰德利用猫鹰武魂限制它逃离的方向,最后的战斗则交给戴沐白完成。
戴沐白在白虎护身障即将破碎以前抓住机会,将虎爪刺入对方颈侧。庞大的身体撞倒两株矮树才彻底停止挣扎,一枚紫色魂环随之从尸体上方升起。
确认周围暂时安全以后,戴沐白盘膝坐到魂兽尸体旁,开始吸收第三魂环。
白仞与赵无极守在附近,弗兰德则留在戴沐白身后观察魂力变化。千年魂环不断向戴沐白体内压入,白虎武魂的气息时强时弱,几次将周围落叶震离地面。戴沐白的身体也在魂力冲击下不断绷紧,额角很快渗出一层汗水。
吸收持续到傍晚才逐渐稳定。
戴沐白仍然闭着眼,弗兰德和赵无极的注意也大多留在他身上。白仞坐在营地外围,想起了白日追踪虎类魂兽时掠过头顶的一道影子。
那是一只左翼受伤的铁羽鹰,飞过山坡时落下了几片沾血的长羽。林间另有一股更加强横的魂兽气息紧追其后,只是众人当时已经找到戴沐白需要的目标,白仞才没有偏离队伍。
铁羽鹰未必已经死亡,但只要循着血迹找到它,附近便很可能留下足以利用的痕迹。
夜色完全落下以后,赵无极坐到火堆旁接替弗兰德守夜。白仞先在营地边缘坐了一会儿,直到戴沐白的魂力波动彻底稳定,才起身检查外围留下的警戒痕迹。
这几日休息时,他原本就会与赵无极轮流查看附近。赵无极知道他不会离开太远,只朝南侧林地指了一下,提醒他不要越过先前探查过的范围。
白仞沿营地外围走出一段,直到树木完全遮住火光,才在体内发动寂息。外泄的魂力与武魂气息迅速收拢,行走时带出的波动也随之淡去。
他没有前往赵无极指定的南侧,而是借着夜色转向北方,沿白日记下的路线加快脚步。
寂息只能削弱他在魂力感知中的痕迹,无法掩盖被踩断的树枝与移动的身影,因此他始终借林木和夜色遮挡,直到离开弗兰德能够轻易感知的范围,才稍微放缓脚步。
山坡上的血腥味比白日浓重了许多。
白仞循着沿途落下的铁灰色长羽向前,羽根处的血迹越来越新。穿过低矮树林以后,前方仍有树木折断的声音传来。
他没有立刻解除寂息,只借夜色与林木遮挡继续靠近。
等白仞抵达山坡另一侧时,争斗已经结束。体型更大的魂兽拖着伤躯离开,只在林间留下几道逐渐远去的沉重脚步。岩壁下方躺着一只铁羽鹰,胸腹被利爪撕开,左翼也折在身体下面。
一枚紫色魂环刚刚从尸体上方浮现。
铁羽鹰的血仍在沿岩石缝隙流动,身体尚未完全冷下去。白仞靠近以后展开死线,灰黑痕迹已经全部汇聚到心脉,再也没有向外延伸的迹象。
它已经死了。
白仞检查过它的翅骨与主羽纹路,年限大约在一千二百年。胸腹间的巨大爪痕已经足以致命,显然来自刚刚离开的那只魂兽。可铁羽鹰才死亡不久,血液尚未凝结,若能在原有伤势附近留下另一道足以致死的伤口,后来者便很难断定它究竟在哪一刻彻底断气。
白仞从腰间取出短刃。
他沿着铁羽鹰颈侧原本留下的擦伤划开一道伤口,位置足以切断气管与主要血脉。尸体尚有余温,伤口中仍能渗出血液,短时间内很难判断这一刀究竟落在死亡之前还是之后。
这道伤不会改变铁羽鹰已经死亡的事实,却能成为白仞对外声称的最后一击。
白仞擦去短刃上的血迹,又从铁羽鹰尾部取下一片完整主羽。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紫色魂环下方,释放寂灭双翼。
一白一黑两只羽翼在岩壁下方的凹地里展开,两枚黄色魂环从脚下升起。属于铁羽鹰的紫色魂环悬在上方,仍在缓慢释放千年魂兽残留的力量。
白仞没有引导那枚魂环进入体内。
他在魂环笼罩的范围内盘膝坐下,将魂力同时送入左右双翼,主动触碰武魂深处那道属于过去的魂环印记。
意识在接触的一刻被向后拉去。
遥远的钟声与重叠祈祷重新在耳边响起。金色光芒从高处落下,属于六翼天使的羽翼在光中展开,千仞雪曾经拥有的魂力、记忆与身体感受一同压入这具年幼的身体。
这枚魂环曾随六翼天使武魂运转过无数次,几乎不需要千仞雪刻意控制。可它如今涌入的,却是一具只有两只羽翼、经脉尚未完全长成的身体。
紫色魂环刚刚显露轮廓,白仞左侧身体便像被灼热光芒贯穿,右翼则迅速冷下去。两股力量在脊背中央撞到一起,迫使他单膝跪地,手掌撑上冰冷的岩石。
左翼的光芒不断向内压迫,右翼边缘也开始出现溃散迹象。白仞只能重新调整两侧魂力,让过去属于六翼的力量分别落入如今的两只羽翼。每改动一次魂力路线,肩背经脉便像被重新撕开一遍,紫色轮廓却也随之清晰一分。
他没有足够时间慢慢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