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营地越久，弗兰德和赵无极越容易发现异常。白仞只能压住两侧武魂的冲突，继续推动魂环闭合。曾经属于天使武魂的神圣气息被重新分开，一部分融入左翼，另一部分则在经过右翼时染上灰黑色。

最后一道缺口闭合时，紫色魂环猛然向外扩张。

淡金与灰黑两种微光同时沿魂环边缘流转，凹地里的碎石也被骤然提升的魂力震得向外滚落。白仞肩背撞上身后的石壁，右翼几乎完全失去温度，魂环却已经与寂灭双翼连接在一起。

他靠着石壁缓过最初的眩晕，先检查两侧羽翼与经脉。左翼温度仍然偏高，右翼的寒意也比平时更重，却都处于能够控制的范围。第三魂环没有排斥这具身体，死神镰刀同样没有受到影响。

铁羽鹰尸体上方的紫色魂环仍然存在，只是颜色已经比最初黯淡许多。白仞始终没有与它建立魂力连接，属于魂兽的力量便只能随着时间继续流失。

他没有立刻离开。

若在铁羽鹰的魂环尚未消失时返回，一旦弗兰德循着痕迹找到这里，便会发现尸体上方仍悬着一枚未被吸收的魂环。白仞只能继续留在原处，等那份证据彻底消失。

大约半个时辰后，铁羽鹰留下的魂环终于散尽。最后一缕紫光沉入夜色时，山坡上便只剩下环绕白仞身体的三枚魂环。

两黄一紫，无论颜色、年限还是刚刚形成时尚未完全稳定的波动，都与正常吸收千年魂兽后的结果相同。

白仞没有在此处测试第三魂技。

他收回寂灭双翼，等刚刚突破的魂力稍微稳定，便再次发动寂息。新增加的魂环与修为一同被压回体内，原本明显高于出发前的魂力波动迅速减弱，只剩右侧肩背仍在不断发冷。

白仞带着那片铁灰色主羽原路返回。

营地中，赵无极已经第三次往火堆里添柴。

白仞平日检查一次外围用不了这么久。赵无极起初只向南侧林地扫了几眼，等火堆里的木枝又烧断一截，仍旧没有听见返回的脚步声，他才察觉不对。

赵无极立即站起，朝白仞原本前往的方向叫了一声，林间却没有传来回应。

弗兰德已经睁开眼。他走到营地边缘释放魂力，四眼猫鹰的感知迅速向周围铺开，却始终没有捕捉到白仞的气息。

戴沐白刚刚完成魂环吸收，白虎武魂还未来得及彻底收回。他察觉周围动静，睁眼便看见白仞的位置空了。

“他去哪了？”

赵无极没有回答，脸色已经沉得吓人。他正准备沿地面痕迹追出去，林间忽然传来极轻的碎石滚动声。

白仞从树木后方走出。

寂息仍在体内运转，弗兰德铺开的魂力几乎贴着他掠过，直到那道白色身影穿过最后一排树木，几人才确认他已经回来。

赵无极大步迎上去。白仞走到营火能够照见的位置，主动撤去寂息，原本收拢在体内的魂力随之散开。寂灭双翼从肩后显现，两枚黄色魂环依次升起，随后便是刚刚形成的第三枚紫色魂环。

戴沐白才完成自己的魂环吸收，一眼便认出那股尚未完全稳定的波动。他撑着树干站起，视线从紫色魂环移到白仞发白的右手。

赵无极的手掌已经扣住白仞左肩，另一只手则迅速摸过他的右臂。察觉那里的温度低得异常，他的手上顿时加了些力气：“你到底去了哪里？”

“北面的山坡。”白仞将带回来的铁灰色主羽交给弗兰德，“一只大约一千二百年的铁羽鹰刚被其他魂兽重创。我赶到时它只剩最后一口气，补上最后一击以后，吸收了它的魂环。”

弗兰德接过主羽。羽根处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残留气息也确实属于千年飞行魂兽。

“尸体呢？”

白仞说明了岩壁所在的位置，又补充道：“胸腹有大型兽类魂兽留下的爪伤，颈侧的最后一道伤口是我的短刃造成的。”

地点、魂兽种类与伤口都可以查证。至于尸体上方原本存在的紫色魂环，此时已经彻底消散。只凭白仞身上的新魂环，旁人无法判断他究竟吸收了铁羽鹰的力量，还是在同一段时间里以其他方式完成了突破。

赵无极先摸过白仞右臂的温度，又检查了他的肩背。确认经脉只是受到魂环形成时的冲击，他才把人拉到火堆旁边：“遇到千年魂兽，你连叫人都不会？”

“它已经无法继续反抗。”

“那你为什么用寂息离开？”

白仞没有接这句话。

弗兰德将铁灰色主羽收起。他无法仅凭羽毛判断全部经过，却已经听出白仞不准备解释自己为什么提前隐藏气息。

“尸体明早再看。”他示意白仞留在火堆旁边，“今晚不许再离开这里。”

白仞被带回火堆旁。戴沐白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仍靠着树干坐着，视线在白仞的新魂环与发白的右手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只把自己身旁靠近火堆的位置让了出来。

白仞坐下以后，赵无极将一条厚毯丢到他身上，又把火堆拨得更旺。整整一夜，他都守在白仞与森林之间，没再让白仞离开视线。

第二日天亮后，弗兰德依照白仞指出的方向找到了那处山坡。

铁羽鹰的尸体仍躺在岩壁下方。左翼折断，胸腹被大型魂兽的利爪撕开，颈侧则留着一道干净的短刃伤口。根据翅骨与主羽纹路判断，年限确实在一千二百年左右。

尸体上方的魂环早已消失。

胸腹间的爪伤足以致命，颈侧那一刀同样切断了主要血脉，两处伤口形成的时间又十分接近。弗兰德能够确认铁羽鹰的年限、白仞来过这里，以及颈侧伤口出自他的短刃，却无法判断那一刀落下时，铁羽鹰是否还剩最后一口气。

弗兰德回到营地后，将铁灰色主羽还给白仞：“魂兽和年限都对得上。”

白仞接过主羽，没有询问更多。

弗兰德也没有继续追究铁羽鹰具体死在哪一道伤口之下。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白仞借寂息避开所有人的感知，独自在夜里深入森林。

“回到学院以后，寂息的练习重新由邵鑫安排。”弗兰德收起地图，“下一次再擅自离队，我会先停掉你所有斗魂。”

白仞点头应下。

赵无极仍然憋着火，返程时始终让白仞走在自己与弗兰德之间。戴沐白吸收魂环后的虚弱尚未完全退去，也没有追问白仞独自吸收魂环时究竟遇到了什么，只在白仞右侧脚步变慢时跟着放缓速度。

四人回到学院时，奥斯卡已经在门前等了许久。

他先看见戴沐白身上的白虎气息比离开前厚重许多，紧接着又发现白仞也已经达到魂尊。两人释放武魂以后，三枚魂环先后从脚下升起，同样都是两黄一紫。

戴沐白的第三魂技名为白虎金刚变，能够在一定时间内全面强化攻击、防御与力量，对异常状态的抵抗也会随之提升。白仞的第三魂环虽然已经落定，魂力波动却仍在两侧羽翼间来回冲撞，右翼的温度也迟迟没有恢复。弗兰德因此压下了当日的测试，准备等他的经脉彻底稳定后再确认第三魂技。

奥斯卡围着两人看了一圈，最后发现白仞右肩仍然不敢大幅活动。他脸上的兴奋顿时淡下去，伸手接过行囊时特意避开了那一侧。

弗兰德没有在院门前解释森林里发生的事，只让邵鑫先替两人检查身体。至于白仞擅自离开营地的账，显然要等他的肩背恢复以后再算。

白仞又休养了数日。等右翼温度恢复、第三魂环的波动也逐渐稳定，弗兰德才允许他完成第一次魂技测试。两人重新恢复训练以后，虎翼组合的登记等级也随之提升，被正式划入魂尊组。

他们很快迎来了进入大斗魂场以来最彻底的一次失败。对面两名魂尊的魂力都在三十五级以上，配合也远比他们成熟。戴沐白的白虎金刚变刚刚结束，白雪便被另一人的控制魂技从空中拉下，整场斗魂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回到休息室以后，两人没有因为失败争吵，也没有把原因归结为等级差距。戴沐白认为自己过早使用第三魂技，白仞则承认没有及时判断出对方控制范围。下一场斗魂时，他们仍然输了，却已经能撑到最后。

第三场，虎翼第一次在魂尊组获胜。

此后的日子在训练、斗魂与修炼之间不断重复，季节也在无人留意时一次次轮转。戴沐白十四岁时，白虎武魂的力量已经真正显出顶级兽武魂的压迫；奥斯卡十三岁，魂力稳步接近三十级，制作香肠的速度与数量都比数年前提高许多。

白仞也到了十一岁。

他的身形逐渐拉长，白发已经能够垂到背后。白雪的身份因此不再需要依靠过多衣物修饰，面具与姿态便足以让人认作一名十六七岁的年轻女魂师。索托大斗魂场中记得那对黑白双翼的人越来越多，却始终无人将她与史莱克学院里那个很少进入索托城的白发少年联系在一起。

离开诺丁城已经五年，那个地方也很少再出现在学院的谈话中。

白仞偶尔仍会在夜里梦见唐三和小舞。梦中的画面并不总与猎魂森林有关，有时只是七舍清晨嘈杂的声音，小舞坐在床边梳理蝎子辫，唐三低头检查袖箭。醒来以后，史莱克的房间仍旧安静，奥斯卡已经长高许多的身影躺在另一张床上。

白仞从未因为新的生活忘记他们，也没有因此回去。

十一岁那年初夏，弗兰德离开学院数日。

他回来时已近黄昏，身后还跟着一个与白仞年纪相仿的男孩。对方身材比普通孩子圆一些，短发凌乱，衣服边缘留着几处烧焦痕迹。即使没有释放武魂，皮肤下方也像藏着无法完全压下去的热气，走进学院时脸色并不好看。

戴沐白刚结束训练，白仞正把铁杆放回墙边，奥斯卡则抱着一篮从厨房取来的面包站在屋檐下。

赵无极原本坐在门前晒太阳，看见弗兰德带人回来，便问道：“哪里捡的？”

“附近村子。”弗兰德侧身让出位置，示意男孩自己向前，“马红俊，十一岁。武魂发生了变异，家里管不了，以后留在学院。”

马红俊显然不喜欢“家里管不了”这几个字，脸颊上的肉绷紧了一些，嘴唇也跟着动了动。可赵无极站起来以后几乎比他高出一倍，他最终还是把反驳咽了回去，只转着眼睛打量院中的几个人。

他的视线先从戴沐白身上掠过，又在奥斯卡怀里的食物上多停了一会儿，最后才落到白仞身上。白仞与他年纪相近，站在几名老师之间时却显得过分自然，这让马红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白仞也在观察他。

马红俊体内的魂力躁动得十分明显，热意不断从胸口向四肢冲撞。那股武魂气息并不像普通火禽，灼热之下还藏着一种尚未完全显露的凶烈与威压。

弗兰德把手按在马红俊肩上，替他压住又一次翻涌的魂力：“先去吃饭。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马红俊肩膀一扭，本能地想从他手下挣开。一簇紫红色火焰却先从肩后窜起，贴着弗兰德的手掌卷过，转眼便烧掉了半截衣袖。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弗兰德低头捏住焦黑的袖口，将仍在跳动的火星碾灭。马红俊方才还绷着的脸顿时僵住，脚下悄悄向后挪了半步。

马红俊看了看弗兰德烧焦的衣袖，又看了看近在不远处的食堂，原本准备迈过去的脚悄悄收了回来。照眼下的情况，这顿饭大概要再等一会儿。

白仞看着那簇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紫红色火苗在弗兰德袖口上挣动了几下，才被魂力彻底压灭，其中残留的气息却没有立刻消散。

那股力量尚且混乱，也远未显露出完整形态，藏在火焰深处的威压却已经超过了寻常禽类武魂。

那是一只还不会控制自身火焰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