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翼组合取得第一场胜利后,戴沐白原以为弗兰德很快就会安排下一场。第二日训练结束,他主动问起斗魂时间,弗兰德却将一副更重的石锁扔到他脚边。
“先把今天的训练做完。”
戴沐白低头看了一眼石锁:“斗魂也是训练。”
“打赢一场就想天天往斗魂场跑?”弗兰德翻过账簿一页,连头都没抬,“斗魂能让你知道怎么打陌生人,不能替你把二十九级变成三十级。”
白仞与戴沐白都停在突破前,魂力积累和身体训练依旧占据大部分时间。接下来的半个月,弗兰德只为虎翼安排了两场二对二:一场面对擅长封锁移动的双控制系组合,另一场则是两名力量强横的兽武魂魂师。对上双控制系组合时,戴沐白曾被藤蔓与泥沼同时困在中央。白雪没有急着救人,只在空中截断了对方不断收紧的包围,逼出一道仅够一人通过的缺口。戴沐白抓住机会冲出控制范围,第一反应便是抬头寻找她的位置。
另一场面对两名兽武魂魂师,白雪被其中一人撞偏了落点。戴沐白原本已经追向另一侧,听见羽翼擦过斗魂台边缘的声音,硬生生收住脚步,转身替她挡下了第二次冲击。
两场斗魂都谈不上轻松,却让他们渐渐习惯将对方纳入自己的判断。戴沐白追击时已经知道抬头,白雪也不再每一次都给出明确手势。有时她只是改变半边羽翼的角度,戴沐白便会将对手逼向她预留的位置。
白雪的个人博弈也仍在继续。
她不再刻意隐藏寂灭双翼,却始终没有在人前召出死神镰刀。有人为了限制她的飞行,提前封锁斗魂台边缘;也有人专门防备她近身后的借力和关节控制。白仞应对得不算吃力,出手方式也比第一场更加直接,不再只凭技巧把人送出场外。
第四场个人斗魂结束后,观众席上已经有人能够在她登台时喊出“白雪”。
她的双翼也成了最容易辨认的标志。左侧洁白明亮,右翼却会在移动时不断落下细碎灰烬。有人坚持她是依靠飞行速度取胜的敏攻系,旁边的人立即反驳,指出她上一场分明正面压制过一名兽武魂魂师。两边争了半天,又开始猜测她的两枚黄色魂环分别对应哪种能力。
白仞从通道经过时听见过这些议论,却没有停下。至少到现在,还没有人将白雪与死神镰刀联系在一起。
比那些猜测更令他在意的,是通往生死斗区域的阶梯。每次从附近经过,右侧肩胛的寒意都会加深。最初只有第一枚灰环传来极轻震动,后来即使站在上层分场,他也能听见从石砖下方渗出的声音。
那些呼喊彼此重叠,有些只剩半句,有些连词义都已破碎。白仞曾停下来仔细分辨,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完整意识。留在地下的只是死亡发生时被撕碎的恐惧与疼痛,附着在石料、泥土和旧日血迹中,经过太多年仍未完全消散。
白仞没有立刻告诉其他人。他先后确认数次,确定那份吸引不是右翼受损后产生的错觉,才在一场斗魂结束后停在下层阶梯前。
奥斯卡已经去领取当日的斗魂记录,戴沐白则被工作人员叫去确认下一场个人博弈的时间。弗兰德从后面走来,看见白仞站在铁门外,没有催促,只沿着他的目光看向门上“生死斗区域”的标记。
“又在看这里?”弗兰德问。
今日斗魂结束后,白仞已经换回平日的短装,面具与妆具也全部收入魂导器。他站在铁门前,隔着衣料按住不断发冷的右侧肩胛。死气并未真的穿过铁门,死神镰刀传来的牵引却比前几次更强,仿佛地下沉积的力量已经开始主动回应它。
“下面有东西在吸引我的武魂。”他说。
弗兰德眼神微沉:“哪一个?”
“不能公开的那个。”
这句话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弗兰德没有追问死神镰刀究竟感应到了什么,只向阶梯下方走了两步,将手掌按在铁门边缘。四眼猫鹰的魂力顺着金属向内探去,虽然无法真正触碰死气,他仍能察觉门后空气远比上层浑浊,地面深处也积压着许多难以分辨的残余魂力。
弗兰德将手掌从铁门上收回来,又在袖口上擦去沾到的铁锈。
“先回去。”
白仞仍站在原处:“你感觉不到?”
“感觉得到里面的气息不纯粹,感觉不到你说的东西。”弗兰德从镜片上方瞥了他一眼,“这更说明你不能自己进去。”
他沿阶梯向上走出两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又回过头:“需要我叫赵无极下来接你?”
白仞这才跟上。
弗兰德等白仞走到自己前面,才跟着离开下层阶梯。第二日清晨,他独自去了索托城,直到傍晚才返回学院。白仞闻到他衣角沾着极淡的血腥味,便知道他又去过斗魂场下层,却没有主动询问。
此后数日,弗兰德照常安排训练,也没有再对白仞提起铁门后的异常。只是他从索托城回来时,靴底偶尔会沾着黑色石屑,衣角也带着斗魂场下层才会积存的淡淡血腥味。那本账簿里还多了几张陌生便笺。
第七日傍晚,索托大斗魂场送来一张盖有主管印记的纸条。生死斗区域刚结束一场比赛,其中一名魂师身受重伤,毒素与魂力反噬同时发作,两名治疗系魂师已经无法控制恶化。伤者家属尚未赶到,最多只能再撑一刻钟。
这是弗兰德几日前托斗魂场主管留意的情况。
弗兰德看完纸条,将它折好收入衣袋:“换回平常的衣服,头发遮住,跟我走。今晚你不登记,也没有名字。”
白仞听懂了他的意思。白雪是已经在斗魂场留下记录的参赛魂师,绝不能与死神镰刀同时出现;白仞这个名字同样不能留在生死斗区域。他换上平日的短装,又用深色斗篷遮住银白长发,才随弗兰德离开学院。
他们抵达斗魂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正门外仍然人声鼎沸,弗兰德却带着白仞绕到侧面的运送通道。守门人认得弗兰德,也认得纸条上的主管印记。他将侧门推开,只在白仞经过时朝斗篷下扫了一眼,随即移开身体让出通道。
越向下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重。
白仞见过死亡,也亲手从死亡中取走过力量,生死斗区域残留的气息依旧令他感到不适。这里的死亡太过密集,又被观众的呼喊、赌注和兴奋反复搅动。死者留下的意识早已消散,那些杂乱痕迹却仍然附着在每一块石砖上,像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污迹。
弗兰德带他进入一间临时治疗室。
房间里已经站着两名治疗系魂师,床上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胸腹处的伤口已经被魂技强行闭合,表面看不见明显出血,脸色却在不断变灰。双唇泛着不正常的紫色,呼吸每隔数息便会突然停顿,体内魂力也像断裂的绳索般四处冲撞。
负责治疗的老者刚替伤者压下一轮魂力反噬,见弗兰德进来,脸色依旧难看:“外伤合上了,里面还在出血。毒已经逼近心脉,他先前又强行发动第三魂技,内腑和经脉都压不住。”
“还能撑多久?”
“一刻钟,也可能更短。”老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家属还在路上。主管说你若真有其他办法,可以试,但出了问题,斗魂场不会替你担责。”
弗兰德将那张盖有斗魂场印记的凭据递过去:“我知道。”
老者这才注意到站在门边的白仞,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孩子?”
“他有一种家传手段,不能让外人看。”弗兰德说道,“人若救不回来,责任算在我身上。”
老者显然不相信一个孩子能处理连他们也压不住的伤势。他看了白仞片刻,又看向床上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还是带着另一人离开房间。门关上以前,他只留下一句:“最多一刻钟。继续恶化就立刻叫我。”
门锁落下后,白仞解开斗篷。
“你能救?”弗兰德站在身后问。
“不能。”白仞把手放到伤者胸口上方,目光仍停在那些不断扩散的死线上,“我只能试着让它慢下来。”
死神镰刀从掌中浮现。
漆黑长柄无声垂落,弯月般的刀锋掠过室内灯火,第一枚灰色魂环从白仞脚下升起。它没有普通魂环的明亮光泽,像被一层灰雾浸透,转动时也几乎没有明显魂力波动。
死神镰刀完全凝聚的刹那,床边用于观察脉搏的魂导器轻轻震了一下。刀锋映过灯火,室内温度随之降低,白仞垂在脸侧的银白发丝也被灰色魂力缓慢托起。弗兰德站在他身后,右手始终停在距离白仞肩侧不足半尺的位置。
白仞没有挥刀。死线能够让他看清出血、毒素与经脉崩坏正在向何处蔓延,却不能替伤者修补已经破损的身体。弯曲刀锋先后靠近几处灰黑痕迹,最终都停在了真正接触以前。这些痕迹源于伤者本身,一旦强行斩断,随之断开的只会是仍在勉强维持的经脉。
他转而引出一缕灰色魂力,尝试沿着恶化最快的几条死线向外封锁。魂力刚刚覆上毒素边缘,便被失控的血液与魂力冲散,寒意也顺着右臂反涌回来,令半只手迅速失去知觉。
弗兰德注意到他的手指开始僵硬,刚要叫停,石砖缝隙间忽然升起了一缕极淡的灰气。
白仞掌中的镰刀随之震动。
灰气不是由他释放,而是来自斗魂场地下。它受到死神镰刀牵引,沿着白仞已经标出的死线进入伤者体内,填补了方才被血液与毒素冲散的位置。白仞握紧镰柄,试着引导这些力量停在恶化边缘,不让它们继续深入。
依靠自身魂力无法完成的封锁,在无主死气加入后逐渐稳定下来。死线负责标出界限,灰气则覆在界限外侧,将仍在扩散的出血、毒素与失控魂力一点点压回原处。
这种力量无法治疗伤势,也不属于白仞已经掌握的魂技。一旦离开斗魂场地下积存的死气,勉强维持的封锁便会崩散。可床上伤者急促破碎的呼吸确实开始平稳,腹腔里的出血速度也明显减缓。毒素仍停在距离心脉极近的位置,至少没有继续向前推进。
弗兰德扫过魂导器上逐渐稳定的微光,又握住白仞已经失去温度的右腕:“够了,收回来。”
白仞正准备依言切断魂力,死神镰刀却在掌中剧烈一震。地面深处积压多年的死气被一同惊动,大量灰色气流穿过墙壁与床脚,接连向第一枚灰环汇聚。
原本零散的呼喊在白仞耳边骤然重叠。有人怒吼,有人求饶,也有人在临死前不断咒骂。那些声音早已失去明确对象,只剩残存在死气里的情绪碎片,被镰刀从长久沉积中一并拖了出来。
第一枚灰环的转速越来越快。经过魂环时,混杂在死气中的恐惧、疼痛与杀意被逐层剥离,剩余的灰色力量沿镰柄进入白仞体内,又通过他的右手汇向伤者。方才仍需白仞勉强维持的封锁迅速加深,也让他的体温以更快的速度向下跌落。
四眼猫鹰武魂在弗兰德身后展开。他一步跨到床边,扣住白仞的肩膀,掌下的身体冷得令他手指一僵。
“立刻停下。”
白仞握着镰柄的右手已经失去血色,仍能听清他的声音:“现在切断,聚进来的死气会留在伤者经脉里。”
“还要多久?”
白仞勉强分辨着那些彼此重叠的呼喊:“让这一轮走完。”
“十息。”弗兰德扣在他肩上的手没有松开,“第十息一到,不管走没走完,我都会把你拉开。”
他将自己的魂力送入白仞背后,护住心脉与尚有温度的左侧身体,同时开始计数。白仞将最后一层灰气引向毒素边缘,耳边的呼喊随之变得更加混乱。弗兰德每数一息,手上的力量便加重一分。第八息时,门外已经响起治疗魂师的敲门声;第十声落下,白仞终于将压在伤者胸口上方的手收了回来。
伤者体内的灰色封锁已经稳定,围绕死神镰刀的气流却没有散去。它们沿第一枚魂环外侧不断旋转,逐渐勾勒出另一道尚未闭合的圆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