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德立即以四眼猫鹰的魂力封住门窗与墙壁，又朝门外说了一句：“再等片刻。”

敲门声仍在继续，他却顾不上解释。新出现的圆弧已经与死神镰刀建立连接，此刻强行驱散灰气，只会让所有反噬一并落回白仞体内。弗兰德只能守在他身后，将更多魂力压入左侧心脉。

他曾亲手替不少魂师猎取魂环，眼前的过程却与任何一次都不同。寻常魂环由魂兽死亡后的力量凝聚，成形时必然伴随清晰的能量冲击；眼前这些无主死气却只围绕镰刀缓慢收拢，安静得连魂力波动都在逐渐减弱。

白仞已经听不清门外的敲击。寒意从右手蔓延到肩膀，又沿胸腔逼近心脏，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慢。死神镰刀却在灵魂深处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不断将筛去杂念的无主死气纳入第二道圆环。

灰环彻底闭合的一刻，白仞眼前交错的死线同时向后退去。

新魂环的力量分成了两个方向。一部分仍留在伤者体内，使出血、毒素与经脉崩坏继续保持迟缓；另一部分却顺着镰刀反向沉入白仞自身，将原本外泄的魂力波动全部压回经脉。

弗兰德的手仍按在白仞背后，魂力感知却在那一刻从他身上滑了过去。白仞分明仍站在原处，属于二十九级大魂师的气息却迅速淡去，连呼吸与心跳也变得难以捕捉。若非弗兰德始终亲眼盯着他，几乎会以为自己掌下只剩一具没有魂力的躯壳。

第二魂环并未赋予镰刀更强的攻击。它只是让某些原本活跃、扩散或不断外泄的东西暂时沉寂。作用于伤者时，它压缓死线标出的恶化；作用于白仞自己时，它则收敛魂力、呼吸与武魂气息，使修为和存在痕迹一并降低。

它无法修复已经发生的损伤，也不能让白仞从旁人眼前消失。被刻意注视时，他依旧存在；战斗或大量调动魂力以后，被压住的气息也会重新显露。

一个名字随着完整的魂环结构沉入意识。

寂息。

白仞来不及进一步确认，握住死神镰刀的手便失去力量。武魂化作灰黑色光点消散，两枚魂环也一同隐入体内。他向前倒下时，弗兰德已经伸手将人接住。

门外敲击声越来越急。

弗兰德用斗篷裹住白仞，确认死神镰刀与魂环已经完全消失，才打开房门。治疗系老者冲到床边，手指刚搭上伤者颈侧，动作便顿住了。脉搏依旧微弱，却比他们离开时稳定了许多。

“你们做了什么？”

弗兰德已经用斗篷将昏迷的白仞裹紧，连散在外面的银白长发也一并遮住：“先救人。”

老者还想追问，弗兰德却直接侧身让开床边的位置。他只能把话咽回去，立即叫来另一名治疗魂师。

弗兰德抱着白仞从侧面通道离开斗魂场，又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学院。邵鑫已经被提前叫醒，白仞被放到床上时，右侧身体几乎没有温度，心跳也慢得令人不安。邵鑫连续检查数次，确认心脉并未真正停滞，才让奥斯卡将准备好的热水和厚毯拿进来。

赵无极守在门边，见弗兰德抱着人进来，立即让开位置：“又是那柄镰刀？”

“嗯。”弗兰德将白仞放到床上，接过邵鑫递来的厚毯，“还自行凝聚了第二枚灰环。”

赵无极刚刚放下的手臂又抬了起来：“出去一趟还能多带一枚魂环回来？”

“斗魂场地下的死气聚成的。具体情况等他醒了再说。”

赵无极还想追问，邵鑫已经伸手把他挡开。床上的白仞毫无血色，右手冷得连指节都显不出轮廓。赵无极盯了片刻，到底把到了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只将滑落的厚毯重新拉到白仞肩下：“这孩子每添一枚魂环，都得先把自己折腾掉半条命。”

戴沐白一直守在走廊另一侧。他几次走到门边，又在看见邵鑫忙着检查时退了回去。奥斯卡端着第二盆热水出来，他立即伸手接过，掌心被盆沿烫得发红也没有松开，只用肩膀替奥斯卡顶开房门。

“还要什么？”他问。

奥斯卡已经重新拧起毛巾：“先不用。你把门关上，别让风进来。”

戴沐白应了一声，出去时果然将门缝压得严严实实。

天快亮时，白仞的心跳才逐渐恢复。

他睁开眼睛，先看见床边已经冷透的水盆。奥斯卡趴在桌沿睡着，一只手还压着换到一半的毛巾。弗兰德坐在窗边，眼镜已经摘下来放在膝上，旁边那本账簿整夜没有翻动一页。

听见床上的声音，弗兰德立即睁开眼：“先别动。”

白仞试着抬起右手，整条手臂仍沉得没有多少知觉。他放弃用力，转而问道：“昨晚的人呢？”

“还活着。”弗兰德把眼镜重新戴好，“家属已经赶到，治疗也接上了。能不能完全恢复还不知道，至少撑过了昨晚。”

白仞紧绷的肩背这才稍微松开。

弗兰德看见他肩背松下来，没有立刻催问。直到白仞的呼吸重新平稳，他才将膝上的眼镜戴好：“先看看新魂环。魂力有没有变化？”

白仞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武魂。

第二枚灰色魂环悬在死神镰刀旁，颜色比第一枚略浅，气息却已经完全稳定。他试着运转魂力，体内原本的力量并未明显增加，依旧停留在二十九级。昨夜聚集而来的死气大多用来凝成魂环，并没有直接化为他的修为。

“还是二十九级。”白仞睁开眼，“魂技是昨夜那种力量。”

弗兰德问：“只能用在伤势上？”

白仞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第二枚灰色魂环在意识中轻轻一动。原本自然散在体表的魂力随之向内收拢，呼吸与心跳也慢了下来。

窗边的弗兰德明明一直看着他，魂力感知却在那一刻从床上滑了过去。白仞仍旧躺在那里，银白长发铺在枕边，身形并未消失，可属于魂师的气息迅速淡去。若不是亲眼看着，弗兰德几乎会忽略房间里还有另一个清醒的人。

“收回去。”弗兰德立即道。

白仞停止运转魂技，胸口的起伏逐渐恢复。那股被压进体内的气息重新出现，右手刚恢复不久的温度却又低了一些。

弗兰德起身走到床边，先按过他的脉搏，确认心跳没有继续减慢，才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寂息不只能够压住伤势。”白仞看着自己的手，“它能让正在向外扩散的东西暂时沉寂。用在伤者身上，可以减缓出血、毒素扩散、经脉撕裂和魂力反噬；用在自己身上，可以收敛魂力、武魂气息和呼吸，降低别人对我的感知。”

“隐身？”

“不是。”白仞摇头，“看见我的人依旧能够看见，只是不容易从魂力与气息中发现我。若已经有人在盯着我，魂技也不能让他忘记我的存在。”

弗兰德很快抓住其中的限制：“动手以后呢？”

“释放武魂、使用魂技或者剧烈调动魂力，都会打破寂息。魂力检测水晶也瞒不过去，只要我主动向水晶注入魂力，修为仍会显现。”

这使寂息更接近一种收敛气息的手段，而不是让人凭空消失。它适合藏匿、避开魂力探查，也能让白仞在人群中不那么引人注意，却无法支持他在战斗中始终隐去踪迹。

弗兰德重新坐回窗边：“伤势那一部分呢？”

“只能压慢正在恶化的地方，不能修复已经受到的损伤。魂技撤去以后，伤口、毒素和断裂的经脉仍然存在，必须由治疗系魂师继续处理。”白仞活动了一下仍显僵硬的右手，“如果对方本身没有受伤，我也不能凭空让他的血液或魂力停下来。必须先通过死线找到正在崩坏的位置。”

“代价？”

“两种用法都会降低体温和心跳。压制的范围越大，维持得越久，右侧身体受到的影响就越明显。昨夜借用了斗魂场地下的死气，已经超过了我现在能够控制的程度。”

弗兰德沉默片刻，伸手把他刚才抬起的左手按回被子里：“在邵鑫重新检查清楚以前，不许再用。以后若要试，也必须有人守着。”

白仞道：“收敛气息的消耗很小。”

“刚才只用了片刻，你的右手就又冷了。”弗兰德指了指床边已经换过数次的水盆，“等你能自己把这盆水端稳，再来告诉我消耗小。”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仍然无法完全屈起的手指，没有继续争辩。

弗兰德的声音也缓下来一些：“寂息能替别人争取时间，不代表你必须拿自己的命去换。昨夜那个人能不能救回来，是治疗系魂师和他自己要面对的事。你已经替他把最缺的时间补上了。”

白仞没有应声，只将右手重新放回厚毯下面。这一次，他没有再试着调动第二魂环。

奥斯卡被两人的说话声惊醒，猛地坐起时，额前银发已经压得乱七八糟。他先碰翻了搭在盆沿的毛巾，又慌忙伸手去捞，直到看清白仞已经睁眼，动作才慢下来。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奥斯卡顾不上继续问，先抓住他的右手试了试温度：“还是这么冷。手能动吗？”

白仞试着屈起手指，只弯到一半便失去力气。

“这也叫能动？”奥斯卡将他的手重新塞回厚毯里，抱起已经冷透的水盆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又不放心地回过头，“你别趁我出去试那个新魂技。”

弗兰德替白仞回答：“他敢试，明日训练取消。”

白仞还没开口，奥斯卡已经放心地出了门。走廊里很快传来他叫戴沐白帮忙端水的声音。

天色刚亮，训练场上还没有人。斗魂场中的重伤者能否活下来，依旧要看后续治疗。寂息只是把死亡向后推了一段距离，最终结果并不由白仞决定。

白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已经恢复了一点温度，掌心却仍残留着昨夜灰色魂力经过后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