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因想了想,又问阿九:“你的账房每次来的时候,用什么对账?是用批文,还是你手写的账本?”
阿九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是用我手写的账本。”
“所以才核不出问题。”
阿九更加沉默了,她蹲在灶膛前,头垂的低低的,半天不说话,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当了十多年的兵,一直都以为东西是够的,从来都没当回事过。要是哪一天东西不够了,我就觉得是因为日子紧。”
谢兰因看着蹲在地上的阿九,整个人都蜷起来了。
“不是你的错,你别怪自己。你一个人守着一整个墩堡,要打仗,要巡边,要照顾53个兵的吃喝拉撒。还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盯着这些粮草辎重。账房先生让你怎么记你就怎么记,批文让你签你就签了,她们合起伙来想要坑你,你怎么躲的过?”
阿九还是蹲在地上,声音有些哑:“那怎么办?”
谢兰因扶起还在地上蹲着的阿九,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去要粮,把他们该你的东西都要回来。”
阿九的目光躲闪,有些迟疑:“能行吗?她们能认?”
谢兰因把她记的那几张草纸拿过来,摆在阿九眼前:“有这个在,不怕她们不认。我把这一年的每一笔差额都列的明明白白,月份,批次,数量,全部写的清清楚楚。你拿着这个去,不怕她不认。”
阿九接过那叠草纸,每一张上面都写满了字,厚厚一沓,都是谢兰因的心血。
“我去找她,我让她把东西还给我。我明天就去。”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谢兰因眼睛亮亮的,看着阿九说。
阿九迟疑:“你去干啥?”
谢兰因理所当然的说:“账是我核的,应该怎么说我比你清楚,你带着我,我好替你张嘴要粮。”
阿九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明天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阿九把谢兰因写的那叠纸揣进怀里,带着谢兰因出门了。
两个人到了镇上兵站的门口,守门的进去报名,过了一会才出来让两人进去。
阿九的上峰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子,正坐在桌子后面喝茶,看见阿九进来,笑眯眯地说:“阿九,你来啦。”
阿九点点头,把怀里的那叠纸拍在桌子上:“我来要粮!”
周上峰有些狐疑的看了阿九一眼,拿起桌上的那叠纸,翻了两页,眉头就紧紧的皱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刻薄:“这是谁给你核的账?”
“我屋里的。”
周上峰的目光移到阿九身后的谢兰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行啊,成婚了?”
阿九在周上峰的目光落在谢兰因身上的时候就挡在了她的身前。
“这一年的东西,你补给我。”
周上峰把那叠纸放下,后背靠在椅子上,慢悠悠的说:“阿九啊,你也知道,朝廷运粮过来,每回都有损耗。这路上丢一点,耗子吃一点,下雨潮一点,都是常事。账面上差一些,每个墩堡都一样的。不是我亏待你。”
阿九瞪着周上峰,伸出手:“你说有损耗,你把损耗的单子给我看。”
周上峰愣了愣,又笑眯眯的说:“阿九,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哪里来的单子。”
谢兰因站在阿九身后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挪了一步站在阿九身边,看着周上峰问。
“周大人,你刚才说的损耗,我想问一下,按照军需章程,损耗的标准是多少?”
周上峰白了她一眼:“哪里来的章程。”
“兵部下发的《边镇军需核验条规》第七条,损耗允许上限为实物总量的半成。超过半成的部分需要主官签字确认,并附上损耗说明。这一年里,所有军需都差了三成,早都超过半成的好几倍。那一定会有你签过字的损耗单,又为什么说没有呢?”
周上峰的笑容收了起来,紧紧的盯着谢兰因:“你是?”
谢兰因不卑不亢的回道:“我是墩堡守备的家眷。账是我核的,批文也是我对的。我妻子的墩堡差了三成的军需,按照律例,都是大罪。周大人,您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谢兰因的话音落地,屋里瞬间就安静了。
周上峰的脸色清白交加,默默的坐着半响不说话。过了一阵,才缓缓的开口:“这批军需,我会补上……”
阿九接话:“时间?”
“三天,送到墩堡。”
谢兰因在旁边开口:“那你写个字据?”
周上峰笑了笑:“字据是没有的,军需我会按时送到。”他看着谢兰因,缓缓的说:“如果是你,也不会把把柄交到别人手里对吧?”
阿九转头看看谢兰因,谢兰因微微点点头。
“那好,三天后我在墩堡等你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