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走开了。
铁枷真重啊,重到抬不起头,重到直不起腰,重到让她觉得站起来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了。
谢兰因真想就这么放弃算了,不想站起来了,不想走了。
可是她家怎么办,她家三百多口,就这么冤死吗?她的爹爹大哥二哥都要做一辈子的无主孤魂吗?
谢兰因沉默了两息,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还是慢慢挪动着站起身。
头一阵阵晕眩,又是一阵刺痛传来,让她清醒了不少,看着手腕又开始流血,心里一阵叹息。
谢兰因费力地拽了拽自己的袖子,试图垫在铁环下面。
在这么磨下去,她的手腕就要烂了。
谢兰因在心里默念:“要活下去,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阿九从墩堡出来,骑着马往北走。风雪像是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阿九顾不上疼,伸手抚了抚□□的老马。
“苦了你了,老伙计,这天气也让你和我一起出来。”
快马跑了一会儿,隔着风雪眺望北方的官道上,有一道隐约的黑线。
阿九确认了自己的方向没错,更加卖力的催促老马跑快些。
等到终于能看清楚流放队伍,到了近前,阿九拽紧缰绳放慢了速度,远远的停在了山坡上。
看着流放队伍慢慢经过自己的眼前。
差役,犯人,车队......
还有队伍最后面的那个人,瘦小的一团,手腕上戴着铁枷,整个人往前倾着走。
脚上没有鞋,一只脚血红的一片,不知道这脚还保不保得住。
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人走的歪歪扭扭的,好像随时就要栽倒在地上一样。
阿九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谢兰因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经过阿九所在地方的时候,努力地抬起头来。
隔着风雪,隐隐约约看见山坡上有个人骑在马上,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谢兰因迷迷糊糊的想:“是个人吧,不知道是来干嘛的,是来收尸的,还是来占便宜的,都没什么差别。对她来说,没有差别。”
那个人一动没动,站在风雪里好一会儿,不知道在做什么。
谢兰因又看了看那个人,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支撑她继续看,低下头继续走路了。
风雪小了很多,也终于出了点太阳。
趁着这个机会,差役们点火做饭,她们这群流放的犯人终于能歇歇脚了。
大家伙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依偎在一起取暖。
谢兰因坐下来,闭着眼睛休息,脑海中竟然浮现出在山坡上的那个模糊的身影。
歇了片刻,感觉身上总算是有了一些力气。她走到旁边,距离人堆不远的地方,拿起一块冰,用铁枷砸碎了,抓起碎冰搓脚,总算是让冻伤的脚趾恢复了一些知觉。
谢兰因看看自己刚刚出血的伤口,还好,有痛感,至少还保得住。
谢兰因放心下来。
“小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边上的流放犯看着很是吃惊,上前一步问道。
“书上看到的。”
谢兰因面无表情地回道,然后走向自己的位置,紧紧的抱住自己,闭上眼睛休息。
“三小姐,流放途中,若是哪里冻伤了。记得用冰雪去揉,这样可以缓解冻伤。
三小姐,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
谢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不能让谢家永世蒙冤啊。”
这是谢兰因流放之前在牢里的一个罪将和她说的话,让她保重自身,教了她很多野外生存的经验。
对她一个在京城出生长大的人来说,都是没接触过的全新的知识。即使她博古通今,写诗作赋样样不在话下,没有这些野外生存的经验,也难以在这流放途中活下去。
罪将是父亲曾经的学生,也是被父亲牵连入狱的,难得的还对她抱有善意。
人走茶凉,谢兰因越来越觉得从前的生活好像一场梦,梦醒了只剩下冰天雪地,走不完的路,背不完的枷。
“排队过来领干粮了,快点快点,晚了没有了啊。”差役的声音传过来。
谢兰因睁开眼睛,看着原本还在她周围的人一窝蜂的挤到了放饭的差役旁边。
谢兰因走过去排队,中间好几个人插在了她前面,她没说话,反而被后面的人恼怒地推了好几把。
排了好久的队,领到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糙米馍馍,咬不动,扔出去能砸死一只兔子。
她的生活已经看不见希望了。
阿九勒着马,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从自己视线下面走过去。队伍停在了一块背风的地方,像是要放饭了。
阿九没再看下去,掉转马头。
“驾!”快马跑开了。
阿九在回墩堡的路上,一直低声念叨着:
风雪虽然停了,但流放队伍应该是走不快的。晚上估计会在破庙那边休息。
明天,对,明天要去那边巡边。
下大雪了,不安全,很不安全。
我是守备,我要保证墩堡附近的安全。
谢兰因不知道,在这漫天的风雪中,那个在山坡上人的看了她许久。
她也不知道,这个傻乎乎的守备,回墩堡的路上,一直在默默的算着自己手里还有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