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了,谢兰因已经忘了自己走多久了,从天亮走到了天黑,又走到了天亮。
狂风暴雪让人睁不开眼睛,积雪已经到了脚踝,脚底彻底没了知觉,但还是不得不被队伍拖着继续赶路。
一阵刺痛袭来,谢兰因低头看了看手腕,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一次被铁枷磨破了,鲜血汩汩冒出来,冒着热气。
谢兰因看得呆住了,居然是热气啊,好久没见到冒着热气的东西了。举目四望,都是刺目的白,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都融在了一起。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挪着,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谢兰因停了下来,低头看去,好像是个人。
谢兰因愣住了,看着倒在她脚下的人,怔怔的,不说话,像被吓傻了,也像走不动了在歇脚。
边上的大娘见谢兰因停住了,走上前去。
“怎么了这是?赶快走吧......”
大娘的话音未落,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人,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
尖叫声刺穿了风雪,引来了离得近的差役。
“喊什么喊?可是又想挨鞭子了?”
差役走过来看见倒在地上的人,收起刚要挥出的鞭子。
低低地嘟囔了一声:“晦气!”
随即大声冲着前方喊道:“头儿,这又有一个断气了的。”
听到叫声的差役走过去,试探性地探了探鼻息,随意挥了挥手。
“没气了,拖走埋了吧。”
从队伍后面上来两个差役,拖起地上躺着的人,往旁边走了几步,随手把人丢在了官道边的雪堆里。
“快走……继续走!天黑赶不到驿站,你们就都在雪堆里睡觉吧!”
鞭子的破空声盖过狂风的怒吼声。
谢兰因心神一震,又继续向前走去。
浑浑噩噩间,谢兰因脑海中止不住的想:被拖走的人是谁来的?谢兰因晃了晃感觉已经被冻坏了的脑子。
王叔頫,是家里的门客。
在她还小的时候,指点过她的诗词,很有抱负的一个人,就这么死了,死得这么悄无声息,死在了这无人可知的流放途中,连草席都没有一张。
“三小姐,今日我们来作一首关于冬天的诗吧。”
“知道三小姐胸有韬略,不必自谦。”
若是王叔頫知道有一天自己会死在这漫天风雪中,是否还会有
兴致作一首冬天的诗呢。
天真冷啊,冷的她禁不住的打寒颤。
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墩堡里,阿九紧紧的盯着面前陶瓷盆里煮的粗粮糊糊。
外面的风雪太大了,她今天不打算出门了,只想喝一碗热乎乎
的糊糊,美美地睡上一觉。
“头儿,北边官道上好像有一支流放队伍。”
隔绝风雪的门被猛地推开,阿九眼看着面前碗里的糊糊被吹过来的雪糊满了。
“你他爹的,在做什么?好好的饭都被雪盖住了啊!”
进来的小七被骂了也不生气,嘿嘿的笑着。
阿九懒得和她计较,气呼呼的说。
“你个丫头,流放就流放,和我们有啥关系?至于你风风火火的跑过来吗?外面的雪多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一边说着一边沿着碗边吸溜了两口。
小七凑到阿九旁边,比划着。
“头儿,这次的流放队伍,可有说法了啊,听说有一个太傅家的闺女,才十六。”
“十六?”
阿九想起自己的十六岁,还在死人堆里翻能吃的东西呢。
“对啊,十六。我还听说啊,她家里的人都死了,300多口,被圣上处死了。就活了她一个人,这不被流放了,刚走到我们这里.......”
小七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她听来的故事。
阿九却把碗搁在了灶台前,站起身拿过自己的披风,问道:
“离我们这有多远?”
小七一愣:“大概半日的路程吧,在北边。”
“知道了。”
阿九又把随身的刀别在腰后,在漫天风雪中,走出了墩堡。
“头儿,你去哪儿啊?头儿......”
谢兰因的草鞋烂了,早就不能穿了,只能赤脚走在路上,踩在雪地里,鞋烂不烂的,无所谓了。
谢兰因的脚趾冻得又红又肿,早就没了知觉,脚底板也被雪地里细小的石子磨得不成样子了,全是细小的伤口。
走着走着,谢兰因被绊倒了,低头一看,是块石头,她的脚趾踢烂了,汩汩冒着鲜血。
谢兰因倒在地上,起不来,低着头,看着鲜血在她身下染成了一朵绚丽的花。
旁边的大娘也看见了,想走过来扶起她,却被一鞭子抽在了后背上。
大娘闷哼了一身,松开了手。
差役厉声呵斥:“少多管闲事,自己走自己的。”
谢兰因的铁枷坠着她,让她跪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