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的突然变革,云泥之别的卷土重来,还没有准备好的一切,甚至仿佛还没开始,繁复的华梦就在某天闭门不见,告诉她,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得风尘仆仆地独自面对所有事情。
困顿,灾难,登高跌重,失败。
总之没有美梦。
她最开始觉得,没有关系,这才叫做人生,并非一帆风顺的日子才叫做人生,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可能有精疲力尽和大起大落的那一天。
她的迷茫全都是很快可以动用自己的聪慧解决与放下的,反正最让大陆的孩子放不下的那十几年的一次考试,她是那个幸存者偏差,总不会有比名为高考的心魔更让人梗塞的难关。
“小姐,到了。”
林格终昏昏沉沉地将电脑关上,没想起来要解安全带就急着去把车门打开,被叶词一指才缓过神,抖着手去摸索开关。
“咔哒——”
她看见谭且站在地下车库的电梯门口,靠在一旁的墙上,像是在等她。
也像是等了很久了。
“您的眼睛…”
林格终打开手机的照相功能,看见自己脸上明显的泪痕和红肿,用力眨了眨,拿出湿巾慢慢抹掉,确定没问题以后,终于下车跑到谭且面前。
这次她没有一上来就说什么,也没有等着谭且给台阶下,而是径直抱住了他,手臂越收越紧。
“那年你从康奈尔退学是什么感觉?”
不用说她也知道,就是即使最后知道有路可走,也像被骗了十万块钱只追回三千那样,对剩下的九万七千念念不忘,到死都会念着这个数字,谭且到死都会念着康奈尔的名字。
甚至本来可以是耶鲁。
谭世缘是个保守的男人,谭且的一切留学事宜都是交给中介机构办理的,他的梦校是耶鲁。只是谭世缘听中介说耶鲁需要冲,不能百分百确定可以上,几所大校都是这样,他就打定主意让谭且只申请康奈尔这一所学校。
他根本不明白美国的申请机制,根本不明白谭且这样的人的潜力不是他可以想象和置喙任何他的事宜的,天才的事情就应该由天才自己全权说了算。
“你被他毁了,我恨死他了。”
“毁灭”这两个字,是很沉重的,不是单单的赚了多少钱,有没有功成名就说了算的,是一个人有没有走上他本可以避免的那条崎岖路径,而他自己也非常明晰这一点,也正是因为自己的明晰感到前所未有的执念和痛苦。
这个执念如果在当时没有解决,没有圆满,代价就是一辈子的宿夜难寐,或者别的什么,比如各种生理障碍。
“格终,我知道,我知道。”
谭且也开始没有情绪地迷蒙起来,他想,为什么格终会这样呢?
如果谭世缘愿意资助格终,她本来也不用千辛万苦地逼迫自己像个永动机一样往前走来获得自己本该拥有的万众瞩目才对。
所以他知道林格终在想什么。
“我不能接受一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的人来到身边,成为真正的亲密关系。”
她是说朴欲词。
她的确是闪耀的,这点林格终在很早就承认,但她还没有到那种可以让自己毫无保留地接受的程度,她和朴欲词的关系,就应该是那种,保持着看不见的隐形屏障的朋友,可以亲近,可以说笑玩闹,可以说心里话。
不可以像是血肉相连,为对方生,为对方死。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我的生理反应总是很严重。哥哥,我对欲词明明不讨厌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明明也不可以告诉你这些,很多事情为什么不能只靠自己解决呢?就应该只靠我自己解决的,我是个成年人了。”
轻飘飘的话压在谭且心上,他沉默了很久,叹着气说:“因为我也有很多时候需要你,所以你必须对等地向我索取同样的陪伴,格终。”
真的是这样吗?
还要继续拥抱下去吗?
“我理解不了,谭且,我感受不到我的心了。”
就是那种,没有情绪的感觉,像个孤魂野鬼,很多事情是清楚的,但明明清楚的事情又迷茫了,情绪或许沉压在某个地方,或许不在,又或许只是消失了。
最终,林格终先松开拥抱,一切乱七八糟的感受又一次消失不见,她笑着对谭且说:“我们上去吧,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其实还有一句,她没有说出口。
她想回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