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
车子停在林格终家门口以后,她把钥匙递给了我,叫我先上去补觉。
我知道她是要去谭且那里,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机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我只是点点头,推开车门直接走上楼去。
几乎是在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我就倒在床上陷入柔软的沉睡中,偌大空荡的空间里只剩无尽的黑暗和吞噬我全部思考的床垫。
窗外阴雨绵绵。
林格终看着楼上转瞬即逝的光亮,问正准备发动引擎的助理:“小叶,你说谭且到底怎么想的?”
小叶名词,人不如其名,跟谭且一个德性,说像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世外高人也行,林格终觉得他身为谭且的亲传弟子,一定能揣摩出对方不说出来的几分心思。
“您指什么?”
林格终打开了今天的BBC重播,开到不会影响她们说话的音量,面对着文件夹里一个个惨遭废弃的商业大计“按兵不动”,手指来回抚摸着键盘上的一个个字母,再说话时,像是早上没有显露出的,争吵后的疲惫终于藏不住了。
“我不知道,可能是在问欲词吧,他真的打算培养欲词当以后的管理层?”
战争形势,哪个高层又做了什么改动,民众访谈,明星娱乐,乱七八糟的科普和零碎信息,这些新闻林格终每天都在听。
不止十年,一天不差,她从开始去香港之前就在为了不被全英课堂给自己当头一棒磨耳朵了,24小时不间断,连洗澡睡觉都不放过,除非出门时耳机没电,公共场合不好公放。
现在她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正确的吗?
世界上很少有正确这两个字,林格终从很早开始就知道,就算有,也得将它们称作现在的正确才算严谨。
「教授,见字如面:」
她又开始写信。
“这个您得问谭总本人。”叶词是谭且的心腹,不是她的,不管知不知道,他的确没有告诉自己谭且想法的义务。
「今天天气的糟糕程度让我想起重新见到欲词之前,是的,我们又见面了。」
叶词看向后视镜里,欲言又止。
“小姐,我不知道谭总跟您说了什么,但他告诉过我,如果您愿意,哪怕坐享其成也没关系。”
坐享其成?
林格终又恢复成那种淡淡的神色,冷笑一声:“你应该庆幸他没把这些话在我面前说。”
「您最近还好吗?我倒是希望您能活到世纪结束以后,最起码还要看着我和谭且寿终正寝,虽然我对此没什么兴趣,变老实在是一件让人厌烦的事情。我在18岁时决定30岁就去瑞士安乐死,逃脱我所尊敬也极其眷顾我的一切秩序和功名,让一切就安稳地停留在我的鎏金时代,再也不要前进,再也不能后退。」
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仍保持着这样的观点。
林格终想了想,把这行字一个个删去了。明知道的事情,就不应该对亲近的信任的长辈改口成善意的谎言。
刚刚那句反驳结束以后,叶词没再说话了,电脑的扬声器声音又大了一些,林格终同时开了网易云的单曲循环,是那天放给朴欲词听的专辑。
这首歌像融化的苦黑巧,如果掉落,就粘稠到让人只能可惜地用纸巾拭去一切痕迹,如果吞吐,嗓子就会被齁得咳嗽,和救急的清水一起在口腔里蔓延,无法共处,最后只好扶着桌子吐个干净。
或许也有人会强行咽下,但绝对不是林格终。
「现在不会了,我有一种隐约而微妙的触感,我的鎏金时代已经褪去,裹着金箔的沙砾被浪潮挟带到新生的莹润洁白的珍珠里,禁锢我的匣子已经关上了,暗无天日的生活,即使逝去也不会有人发觉一星半点。」
「不是我所追求的死亡,我就放弃,这真是为自己的胆小如鼠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我明白,我只是不愿面对所有人都终将归于平庸的事实。」
「我总是想起那年在巴利奥尔的图书馆里和远道而来的朋友面对面坐着,缄默地做着各自的事情,在日落时分闹钟响起,铃声几乎响彻整个大堂。我们相视而笑,慌乱地关掉手机,携手在学院的街道里同行,去吃一家新来的中国夫妻开设的餐馆。她们告诉我,正是因为孩子总念叨着家里的饭菜,她们想尽所有办法拿到签证,中途还被骗了十万块钱,最后只追回了三千,两个人坐在老小区的门口唉声叹气很多个晚上,始终相互依偎在一起。」
「从中国到英国定居,这对老夫妻花了十二年整,到达英国的那一天,是爷爷的六十五岁生日,奶奶那年五十八岁。」
「她们的儿子我认识,是个学习很好的男孩子,他靠自己拿了牛津的研究生全奖,和欲词一样,来自北方的一个小城市,他说自己的梦想是环游世界,申请英国的研究生失败了三次,第四次,他的梦想终于停泊靠岸了。」
「他没有告诉过我父亲母亲的事情,我对此见怪不怪,我们这一代人,好像就是注定会在十几二十岁的风雨飘摇里就产生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前所未有的坚毅的心,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成功了。那一家三口团聚的第二年,爷爷死在去伦敦短途旅行的陈旧火车上,我仿佛还能听到蒸汽和鸣笛,就像回到你们经历过的九十年代那会儿,窗外大雪纷飞,却不阴沉,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
「教授,我很少写这么拙劣的比喻了,现在看来,我只觉得幸好我的童年也不算一无所获,起码我知道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上小学的时候最开始都在学拼音,写第一个比喻句大概都是妹妹的脸蛋红得像苹果。」
……
「慕尼黑的校园风光还一切如初吗?」
「格终敬上。」
一路恍若颠簸着去往大洋彼岸。
林格终的手停顿在最后一个问句上,她其实还有数不清的话想问,这一切都太荒诞和混乱了,她是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