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是在末世降临后为数不多没有异化的植物。
它生长在松市医院的一处不起眼的墙根,那儿阳光很少,和无数棵狗尾巴草一样,它努力地让自己长得更高一些,好获取足够的阳光进行光合作用。
末世降临的前一天,是个大晴天,它如愿以偿地沐浴在阳光下,并不知道危险早已悄然降临。直到第二天,当它熟练地再次尝试用叶子够光线的时候,却发现周围的花草树木全都死了。
只剩下它一棵草,瑟缩在角落处。
接连好几个月,都没有阳光,就在它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的时候,一场恐怖的酸雨又接踵而至。
“酸雨”这个名词,是它后来在实验室里听来的。
酸雨过后,更多的生命走向终结,狗尾巴草很幸运,那处墙根上有个很长的屋檐,下雨时没刮风,它只有几片叶子被灼烧烂。
但土地里渗透着高腐蚀性的雨水,慢慢侵蚀着它的根系,在它终于顶不住了的时候,被一个人一把薅走,丢进了实验室。
和几百种上千棵活下来的植物一起。
它就是在那时见到春迟的。
在实验台的旁边,一张窄小的床上,瘦削苍白的女人浑身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或红或蓝的液体慢慢注入她的身体里,极度的痛苦让她的身体不停颤抖哆嗦,一旁的心电图几度归零,又被烦躁的两个人“抢救”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
“还是不行吗?”
“不行,她身体太弱了,受不住,过几天再试吧。”
“那就过几天吧,真没用,先用二号。”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狗尾巴草正被按在实验台上。女人无情冷漠地切割起它的叶子,把它泡进特制的难闻的液体中。它身上已经没什么叶子了,光秃秃的,特别丑。
草是没有痛觉的,在被女人日复一日注入那些奇怪的液体之前,它从来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
而当疼痛真正来临的那一刻,狗尾巴草想的却是手术台上的那个女人。
它一株草都这么疼,那她一个人该有多疼啊。它们简直是最苦命的草和人了。
做实验的是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女人负责对植物的实验,经历了上万次实验,最后几千棵植物中成功存活下来的,只有狗尾巴草。
男人则负责对人的实验,那个病床上插满管子的年轻女人,就是他的实验对象之一。
看着女人的实验进展顺利,而他的实验对象却没有丝毫反应,男人心情愈发狂躁了起来。
“你不能加大剂量,她的身体会毁掉。”女人冷漠地制止他不够稳重的行为,“做实验最忌讳急功近利,你会毁了她的,再给她两天的时间,春迟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就和以前的那么多次一样。”
男人停下了,摔门走了出去,女人则继续做她的实验,没给病床上的年轻女人半个眼神。哪怕冷漠的眼神,都没有。
原来她叫春迟。被关在培养皿中的狗尾巴草盯着病床上的女人,久久未曾回神。
女人和男人并不总是待在实验室里,即便里面该有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每到黑夜降临,她们都会离开,于是狗尾巴草就目睹了无数次春迟从噩梦中醒过来的模样。
她坐起来,不顾疼痛将身体中的管子全部拔出来,然后睁着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望向漆黑的实验台。
她会像狂躁症病人发作一样,把所有的仪器推倒、将她能碰到的玻璃器具摔个粉碎,然后坐在地上,任凭玻璃碎片划破她脆弱的皮肤,搞得鲜血淋漓。
最后,就像一个被抛弃的破布娃娃,她睡在那堆碎片里。
第二天一早,女人和男人会早早来到实验室,大概天不亮的时候,灯就开了。她们喜欢在六点开始实验。这时,男人会走近,把地上半死不活的春迟抱回床上,然后摆弄那些被她推倒的仪器,而女人则是冷静地清扫干净地面上的碎片,从上锁的橱柜中取出新的。男人重新给春迟插好管子,新的一天、新的实验再次开始。
实验室也来过旁的人,和春迟一样的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年纪要比春迟大一些,狗尾巴草听见男人兴奋地和女人分享,说那是:
“新的,成功的试验品。”
女人脸上难得扬起一抹浅笑,不过这抹笑意只持续了几分钟,就消失殆尽。
男人给那两个人注射曾经给春迟注射过的同样的试剂,那个男人口中的“初次疗程”,那个令春迟痛苦到蜷缩在床上冷汗直流的“毒药”。
这两位实验体没有坚持下来。她们同样痛苦地嘶吼、大喊、骂人,甚至想要爬下床杀死男人,可病床上的锁链束缚住了他们的行动,也在他们变成丧尸的那一刻,救了男人和女人一命。
男人和女人好像早有所料。
女人冷冷地说了一句“果然如此”,就恢复冷脸继续做她的实验。
男人没有发怒,只是叹了口气,熟练地取出手枪击毙了变成丧尸的两个人,又认命地将他们拖出去处理掉。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春迟就坐在属于她的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这一切,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彷徨。也许她早已经习惯了。
原来男人给春迟注射的那些试剂会使人变成丧尸。
狗尾巴草头一次感觉愤怒,这两个人用活草做实验就罢了,还用活人做实验!他们就是欺负春迟安静不会反抗,于是肆无忌惮地要把她改造成一个怪物!
那时的狗尾巴草已经有了人类语言中“丧尸”的概念,也明白它在同情。它作为一株不会说话的、脆弱无比的杂草,在同情那两个,以及无数被实验、被迫变成丧尸又被抛弃的人。也同情被关在实验室日复一日接受这样违背伦理又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的春迟。
男人回来了,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在了春迟的身上。
狗尾巴草记得,在那两个人被注射药剂前,男人先给那两个人注射了镇静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