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晚蹭到春迟耳边，越过她的肩膀，指尖戳了戳那棵再次装死的草，笑意从胸腔中溢出。

“我想说，你很厉害。”

春迟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她的时候有些难以置信，捏住花盆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你不觉得我是一个怪物吗？我能听懂草说话。”

“那你能听懂我说话吗？”陌晚问道。

“什么？”

“我说……我希望你能有自保的能力。”陌晚定定看了她一眼，“虽然这小东西只是一棵不起眼的杂草，但它蛮听你的话，能保护你，也是你自己能力的一种体现。”

“春迟，末世里又还有几个正常人呢？”

“真正的正常人早已经不是靠外貌与生理结构评判，有些人是个人，可是内里却早已经烂透了。”

陌晚说着上手，抚平了她肩上的衣褶，笑道：“昨天……我猜，这棵草动手是在替你鸣不平吧，它对你真没的说。”

春迟愣了一瞬，垂眸看了花盆一眼。

可狗尾巴草只是翻了个身，细藤蔓掀过一片嫩叶盖住毛茸茸的脑袋。

好像害羞了，也不说话。

它才不是呢，它纯粹是看不惯那个女人。

春迟读出了狗尾巴草的心声，默默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像陌晚曾经摸她的脑袋一样，轻轻柔柔的。

陌晚不太适应这样的氛围，原本那些气性，好像已经消散都差不多了。毕竟三年过去，如果世界一切寻常，她想她还能下定决心与春迟老死不死往来。

可这是末世，她们曾眼睁睁看着数不清的人死去。曾经的故人还好好活着，实则是一种莫大的庆幸。

那点爱恨的恩怨在生死之间，貌似也变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夜夜的辗转难眠仿佛也成了过去式，慢慢的遗忘痛苦，悄悄的把记忆深藏。

再次重逢之时，除却最初内心的翻涌与刺痛，后面也生不出再多的风浪，偶尔那点波澜也能轻而易举被压下去。

陌晚心想，兴许从现在起，她才是真正地放下了。

不再怨恨春迟，不再担忧她的安危生死，也不再……爱她。

她可以如常待她，对她好，就像对顾揽月、纪疏、陈宁一样，把她当做自己的队员，当做需要舍身护卫的C博士，而后把她护送到南方基地。

她们以后或许会成为普通朋友、又或许不会再次见面。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春迟是足矣挽救人类命运的“C博士”，个人恩怨在人类前途面前，是那么的微不足道。陌晚现在庆幸，幸亏春迟向她们证明了她是C博士，幸亏她是。

因为春迟是C博士，那么为了人类，为了更多人可以有生存的希望，她与她之间也可以不计前嫌。

想到此处，陌晚轻笑一声，说服了自己，正好神色，“那就进去吧。”

“早点找到你说的流弹，我们回南方基地。”

春迟能感觉到她的态度自然亲近了许多，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就好像她忽略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

推开门。

“这个实验室有声控灯吗？”

陌晚拎着灭火器走在前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实验室的布局和先前那个略有些不同，整体上要更大更空旷一些，昏暗中可见墙根处整齐地摆放着一排病床，地上到处都是瓶瓶罐罐，一不小心就会踩上一个，压根无处落脚。

“没有，但有手动顶灯。”春迟走到离着最近的墙边，摸索到了墙上一个巴掌大的按钮，然后“啪嗒”按下去。

实验室吊顶的线路开始发生呲呲呲的响声，没一会儿，啪嗒一盏吊灯明明灭灭晃亮，随即是第二盏、第三盏………

一共六盏。

电流并不稳定，于是有两盏灯时开时关，过了好久才稳定下来，但抬头望去还是能看见那灯泡在晃眼。

适应了亮起的光芒，陌晚眯了眯眼睛，将春迟拉至身后，紧紧盯着远处背对着她们的人。

一个有着枯糙长发的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此刻端坐在尽头的病床边上，背对着她们沉思，她们说的话、做的事情好像丝毫未能引起这女人的兴趣。

她太过安静，安静的像是死了一样，也难怪陌晚一时没能察觉她的存在。

“春迟。”

“带客人来吗？”

“怎么能带外人来呢？”

女人的声音虚无飘渺，带着经久不言的哑意，裹着些许责怪与埋怨，让春迟一时停住脚步。

她把陌晚向后拉了拉，说：“别过去。”

“楚涵，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走吧。”

春迟抱着花盆缓缓走近，在距离女人三步之远停下，“你一直守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女人猛地转过身来，春迟瞳孔睁大，可却并没有后退。

远处的陌晚皱了皱眉，走到她的身边，警惕望着这个满脸伤痕交错的女人。

春迟抿唇，然后叹了一口气，“你何苦呢？只要出去了，没人会知道你曾经是谁，也不会有人晓得我们从哪里来……你却……”

“你以为谁都是你吗？！春迟……”

楚涵抬手，把裹满油渍与血迹的头发梳理了一番，眼底满是愱恨与自我厌弃，歇斯底里喊道：“其实你也一样，失败也好，成功也罢，我们都是一样的啊！谁比谁高贵呢？！”

“所以为什么要出去啊，留在这里陪我不好吗？”

楚涵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抬手按下墙根处的红色按钮。

下一刻，原本开着的防盗门竟然在顷刻间合上，严丝合缝，于此同时，病床对面的墙壁“轰隆”一声倒塌，浓重的白烟与尘土飞扬，霎时间成百上千张阴红的眼睛出现在白烟中。

他们挪动着笨重的躯体，身体和常人无异，可青灰的皮肤和嘴角的血渍，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丧尸。

陌晚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回忆起了被春迟炸毁的一号楼地下室，还有那些被埋葬在地下丧尸。如果一号楼的底下有黑洞和新型丧尸，那么二号楼的地下呢？

实验室直接连接着丧尸群，科研人员们不可能不知道。那春迟呢？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吗？她认识这个阴森森的女人，且没有为她存在于此而表现出丝毫疑惑。

陌晚平复心绪去寻春迟，却见她已经走到楚涵的身后，一个灭火器准备砸下去。

与适才委婉劝告的态度迥然相异。

她身上的迷越来越复杂。

“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想法。”楚涵抬手挡住她砸来的灭火器，手臂上青筋暴起。

可兴许是常年呆在实验室不见日光的缘故，她的体力并没有那么好，直到“嘎巴”一声，骨头折断……楚涵茫然盯着耷拉下来的手臂，有些讽刺的笑了。

春迟终究还是没下去手，把灭火器扔在一边，“我不杀你。”

“我也不带你离开。”

“你以为你还能走吗？”楚涵放肆地笑了起来，配着丧尸缓缓走近时关节的咯吱与磨牙的声音，怎么听怎么诡异。

防盗门被锁死，唯一可能逃生的墙壁还在不断涌入“丧尸人”，他们张着血盆大口想要上前撕咬。

陌晚满脸黑线，子弹不够多、弯刀不够长，一个个脑袋下去，斧头的刃都钝了，最后她只能扔掉斧头，拎起灭火器敲脑袋。

还真是叫她说对了，拿灭火器砸丧尸。

与此同时，趁着陌晚混迹在丧尸群里时，春迟走到桌子边上，砸碎了一个烧杯，取出一个碎片割破了手掌心，鲜红的血液缓缓流淌下来，全部浇灌到了手心中的花盆里。

那株趴在泥土上的狗尾巴动了动，慢慢舒展叶子，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修长的藤蔓，直到贴在天顶上也没有停住动作。

小小的花盆已经被撑碎，裹着血味的泥土洒落到地板上，藤蔓发疯一般翻涌生长，将冲进来的丧尸全部卷了起来，往主藤蔓枝干上冒出的洞里塞。

陌晚手上刚刚砸上一个丧尸，只见这丧尸竟然攥住了她手里的灭火器，还学着朝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我要吃掉你。”

下一刻，面前的丧尸就已经连人带灭火器一块被卷进藤蔓的“大嘴”中，呜咽的声音只隐约传出几声，然后再次归于虚无。

几百个人，不到半个小时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藤蔓的体格已经大到将整个实验室填充起来。

楚涵见事情不利，急忙抽出一把手术刀捅向春迟的颈动脉处，却被暗中观察的陌晚一脚踹到了墙上。

陌晚的力气确实很大，楚涵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最后喷出一口瘀血，似乎是昏厥了过去。

陌晚松了口气，刚准备解决掉剩下那几个缺胳膊断腿的丧尸时，却听见墙根处嘶嘶拉拉的响动。

刚一望去，只见原本晕过去的楚涵，此刻竟然单手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原本苍白的皮肤如今慢慢发青，毛糙脏乱的黑发顷刻间煞白，绿色的瞳孔由无神到聚焦，直直望向陌晚两人。

唇角缓缓扬起。

“我要，吃了你们。”

可下一秒，一根藤蔓瞬间把她卷了起来，塞进早已经粗壮不堪的肚子内，还顺带打了个陌晚都听见的饱嗝：“嗝～”

陌晚愣了一瞬，去旁边把剩下几只丧尸敲掉，这个时候也没有时间去掰开脑袋找什么丧尸晶核，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波的丧尸群。

“阿晚！”

“队长！”

顾揽月和纪疏背着光，从那面倒塌的墙体而来，气喘吁吁停下之时才发现整个实验室一片凌乱。

“我们找到流弹了，在三号楼的地下室。”

“你们这是……”

陌晚下意识回头，只见春迟正沉默着捧着缩回原型的胖嘟嘟的狗尾巴草，从地上划拉了一捧土塞进了口袋，然后把草也掖了进去。

她收回视线，回过头来道：“发生了点意外，你们怎么样？”

“我们在三号楼的地下室听到了丧尸的声音，于是就追了过来。”

几人顺着那面倒塌的墙体走出去的时候，陌晚才知道原来这面墙连着三号楼的地下室，可是为什么顾揽月几人并没有看见那群丧尸？

如果那群丧尸不是从三号楼的地下室来的，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陌晚深深地看了一眼春迟，眉心锁紧了几分。

陈宁已经开着越野车守在医院正门口，望见他们拖着物资出来的时候，跳起来挥手：“队长，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