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弹劾李持岸?!
委红梅指尖微颤,无声抬眸,只看见李持岸的挺拔背影。
李持岸拱手:“敢问陈相,所劾何事?”
外面市井嘈杂透入铁窗,愈发衬得书房安静。
陈鹿鸣面无表情打量面前人,她见多了闻弹变色的官员,李官舟却只问弹劾的哪方面,霍家首徒,确有几分自持定力。
“有人弹劾你上元前夕于城内大肆搜捕疑犯,惊扰坊市,致使百姓惶惶不安。朝会上劾本递到御前,不少朝臣附和。”
陈鹿平铺直叙,深邃眼底藏着抹李持岸也未能察觉的忧色,“奏本要求罢你府署推判之职,重申你经手的所有刑狱事务。”
奏疏借机大肆非议她出身飞翎卫,非科甲正途,质疑其才干不足以担当刑名重任。
李持岸安静听完,指尖缓缓攥紧。
这非是一时公论。
庞铨背后,或许牵连着申右相党,连日来自己经手的所有案件,无不像根无形的弦,不时地牵扯动某些勋贵的神经。
借上元前夕搜捕光棍团伙之事发难,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鹿鸣低调亲临,代表事情还有转圜的机会。
“陈相乃刑部之首,熟谙刑案规制,下官此番搜捕,乃借五城兵马司维持市面秩序之差事,并未肆意滋扰闾阎,何来惊扰民间之说?”
李持岸斟酌开口,拱手欠身,“陈相明鉴,只怕是坊间流言被人刻意放大,才生出这般口舌。”
陈鹿鸣沉默片刻,目光次第扫过委李二人,落在几乎贴满墙壁的案情梳理之上:“身在此间,人人各有难处,可朝堂之上,不全凭道理说话。”
“下官明白。”李持岸温顺接话。
面对李持岸的“懂事”,陈鹿鸣不由声音更低。
“城南爆炸案本就牵动民心,如今正是舆论风口,百姓切切盼安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激起轩然大波。这份劾疏本身分量有限,可递上的时机太过刁钻。纵然你办案问心无愧,面对汹汹舆论,皇帝也不能全然无视。”
李持岸继续拱手:“下官知错,听凭陈相处置。”
陈鹿鸣太阳穴隐隐作痛。
李官舟啊李官舟,真不愧“邑京第一刺儿头”的诨名,更不愧是霍君行的首徒,这厮背靠季太主,出身太上皇帝心腹霍家,开口就是听她一个刑部尚书的处置,这不是纯把人架到火上烤。
她这个刑部尚书,正因不是申右相门生,不是季太主麾下,又当着刑权,才被皇帝派来当说客。
出宫前,皇帝单独留她谈话,意思和陈鹿鸣的看法一样,唯独是想法有所不同。
弹劾本身不严重,奈何不得发生时间过于精妙,皇帝的意思是,李持岸给禁中递个主动停职的台阶,禁中也能雷声大雨点小地处理一下。
暂时停职而已,等避过风头,禁中自然会尽快给李持岸官复原职,另加赏赐补偿。
皇帝既不想得罪力主惩处李持岸的朝臣,也不想不给自己的亲姐姐季太主留个面子,李持岸主动停职,简直两全其美。
夹在两拨势力中间的陈鹿鸣,素来立场中立,本就进退维谷,又被李持岸一句话把“球”给踢回来,饶是审慎如她,亦感万分为难。
沉默再次蔓延,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对峙,气氛逐渐沉重。
陈鹿鸣忽然看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委红梅,清冷道:“若是皇帝准了劾疏所奏,李官舟便会丢官,她以前经手的所有案件,会被推翻重来。”
宋癞子、庞三的审讯将会中断,费尽心力抓来的人证线索,极有可能被人借机抹平,阿拾母子的冤案,楼外楼的隐秘,所有追查,都会戛然而止。
委红梅听着这番话,眉头紧紧锁起。
气氛至此,她无法继续置身事外,更为避免不肯让步的李持岸,与刑部尚书间埋下龃龉:“小吏斗胆,不知依陈相之见,该当如何?”
陈鹿鸣淡淡瞥她:“我今日前来,非要劝你们束手就擒,却也不能公然替你辩白。”
委红梅俯身恭听,李持岸在委红梅开口后,冷硬神色亦有所松动。
陈鹿鸣语气克制道:“选择有二。其一,暂且主动请辞,禁中顾虑霍家与季太主,还要顾虑着令兄则宁,至多令你去职一时。待风波平息,再寻机会重启旧案。”
委红梅蹙眉,可这样一来,变数难料。
“其二,顶住压力,继续查案。可代价便是,要直面朝堂的攻讦,一旦皇帝批复罢免你的官职,便再无转圜余地。”很明显,陈鹿鸣偏向第一个选择。
室之内气氛愈发压抑凝重。
窗外天光彻底亮堂起来,离女狱不愿的外方街巷传来市井喧闹,坊市之间已经能听见上元锣鼓的细碎声响,可室内,却笼罩着江南梅雨似的沉闷。
李持岸望着眼前这位清冷的女尚书,九相卿中唯一的女官。
她太明白陈鹿鸣的难处。
“宋癞子与庞三,不能放,我手头的案子,决不能交给别人。”李持岸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动摇,“审讯不能就此停下,弹劾既成定局,朝堂风雨,我自当之。”
委红梅脚步微动,像是被千钧重物当胸锤了一下,她太了解李持岸的处事风格,在陈鹿鸣面前如此锋芒毕露,是为了她,为了她的血海深仇。
陈鹿鸣顿了顿,眸色微动。
没料到,李官舟会是这般答复,她和她兄长霍则宁沉稳慎重的行事作风,简直大相径庭。
若说霍则宁像只刀鞘,能在复杂局势里收敛锋芒,调和各方冲突,李官舟更像出鞘利刃,钢锋冷硬,快刀乱麻,敢砍敢杀。
“你要三思。”陈鹿鸣依旧对着委红梅开口,“若执意继续办案,朝臣会抓住把柄,变本加厉地上书,届时便是季太主亲自出面,估计也很难从中斡旋,府署推判的一职位,必然不保。”
李持岸拱手默然,微微侧头,余光瞥见身侧那道安静的身影,胸中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
就在这时,铁门外,急促的呼喊穿透铁门,从走廊上传来。
“报——!”
委红梅一把拉开铁门,只见一名男差役带着满身上元节的热闹气,气喘吁吁奔来,神色急惶。
“大官!书办!长安街上发现一具男尸!”
突如其来的命案,瞬间打破了大堂之中僵持的局面。
李持岸心头一沉:“当街?”
陈鹿鸣的神色微沉。
男差役这才发现书房内另有位绯袍高官在坐,犹豫地看向李持岸。
“说。”大官并无顾忌。
男差役气息不稳禀报道:“两个斗花车的队伍在长安街碰上,斗艺斗得激烈,围观百姓致使街前后拥堵出数里,死者正是在人群中被发现的,长安街险些出现动乱!现场传来消息,难判定死者是被踩死,还是另有他因!”
委红梅眉头紧锁,偏偏在这个关口,又出人命。
朝堂的弹劾悬在头顶,停职的风险近在咫尺,都城之内又凭空多出一桩凶案。
上元节本就人心浮动,人流聚集,再添一桩命案,市井流言只会愈发汹涌,朝堂之上的攻讦,便会更加激烈。
陈鹿鸣望着李持岸,眼底掠过抹复杂,“你现在,还要去现场?”
李持岸躬身揖礼:“尚书容禀,朝堂风波是朝堂事,都城内出了人命,是邑京府分内的差事。”
“尚书!”李持岸微微加重语气,“身为府署推判,人命摆在眼前,不能坐视不理。朝堂弹劾我要应对,命案,我也不能放!”
陈鹿静默片刻,没有阻拦:“你行事,务必三思。我回刑部之后,会尽量在朝堂为你周旋,但能做到几分,我不敢保证,官舟,委书办,”
这位女相意味深长叮嘱道:“万事小心。”
说罢,她不再多言,在李持岸和委红梅的恭送中,带着属吏离开,步履沉稳,身姿挺拔。
委红梅一把抓起那边桌子上她的挎包:“我随你同往现场。”
李持岸大步冲出去:“上元节本就容易出现踩踏死伤,司酒窝那张破嘴,昨晚非说什么出了新命案定要第一时间叫她,嘿,我这就叫她过不成上元节!”
委红梅飞快把装着纸笔的粗布挎包甩肩上:“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叫人去找司大夫!”
大官的唠叨和书办的回答声鸡飞狗跳跑远,门外晨雾消散,日光普照,邑京城正笼罩在黄龙历第一个上元节的热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