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完全散尽,日光穿过楼宇檐钩,泼洒在邑京的长街之上。
值黄龙元年上元佳节,整座都城沉浸在某种脆弱的狂欢浪潮里。
长安街乃是较为繁华的通衢之一,街面青砖铺就,两侧彩棚绵延,花灯高悬,沿街摊贩叫卖,声浪此起彼伏。
斗花车的盛会如期开演,数十辆装饰得流光溢彩的花车沿既定路线巡游,巨船造型的车上扎满绢花灯彩,船头斗艺的伎人献演,引得万千百姓挤在街道两侧。
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歌舞锣鼓遥遥回荡街巷上空。
可就在这片喧嚣热闹的时候,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如那日城南的爆炸,轰然撕碎节庆太平。
——死人了!
李持岸与委红梅,带人一路疾奔到长安街。
远远望去,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百姓层层叠叠围在出事地段,人头攒动,议论喧哗。
无数双眼睛望向人群中央,那一片被差役和五城兵马司勉强圈出来的狭小空地。
差役们拼尽全力拦挡围观民众,百姓好奇心重,依旧不断往推搡前挤,包围圈被挤得越来越小,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又死人了!”
“怎么死的?”
“是被踩死的?”
“上元节出人命,大不吉!”
“自岁首至今,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我们还能不能安稳度日?”
流言如风四处蔓延,原本喜庆的节庆气氛,顷刻间蒙上层惶惶不安的阴影。
人群外围,李持岸眉头紧锁。
思忖片刻,她压低声音吩咐对身旁委红梅:“这次现场勘察以你为主,我来干你的差事。进去后先护住尸身,约束差役,切莫让百姓再踩踏现场。”
被从自家药室薅来的司酒窝,诧异地挑起眉头,这种场面,大官怎么敢舍红梅上!红梅能镇住?
委红梅诚然万分没谱,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她忐忑应下。
大官刚因差事受到弹劾,不好立刻在此公然露面。
几人神色肃然,拨开层层拥挤的人群,狼狈钻进差役圈出的警戒范围。
地面散落着踩踏碎裂的花灯残片、扯落的彩绸、瓜果碎屑。可知是方才变故突发,受惊的百姓四散奔逃,无数双脚从这片区域踏过所致。
凌乱的空地中央,一具男子尸身仰躺在地,身上沾着尘土与各色踩踏留下的污渍,双目圆睁,满面血污。
现场负责治安的五城兵马司武官是个三十多岁的魁梧女子,年下新从外面调来,不识李持岸。
她目光扫过一行人,最终落在委红梅身上,在嘈杂喧闹之中高声发问:“敢问可是李大官?”
李持岸衣着简朴,肩上挎着书吏常背的挎包,没有分毫官威;司酒窝歪着半边肩膀,手提巨大仵作箱,明显不是官。
只剩下站在二人中间的委红梅,高眉深目,严肃冷峻,勉强算是有几分刑名的老练。
周围嘈杂过甚,委红梅开口回答时,司酒窝掏出块素布,盖住死者的脸。
“我是西厅书吏房书办,姓委,现接手此具尸体,并进行初步勘察,不知阁下有何情况交接?”
五城兵马司武官两道粗眉紧紧拧起:“眼下首要并非查验尸身,乃是群情激愤!我部士卒被围困于此,进退不得,本指望李大官亲自出面安定人心,她人在何处?”
“见谅!”委红梅大声回她一句,立刻摆手示意司酒窝进行初步勘验。
“你们——”武官试图阻拦。
“现场破坏太严重,尸体初检后需要立刻带回邑京府署。”委红梅伸手拦住她,不容置疑,“请贵部再撑一撑,援兵很快就到!”
武官领头环顾四周,眼见百姓们越围越紧,外圈的公门就要顶不住了,厉声急斥道:“眼下局势绝非你一个区区书办可以解决,再问你一遍,李大官何在?!”
委红梅戒备地盯进她眼睛,亮出李持岸提前塞给她的推判腰牌:“我奉大官之命勘验现场,尔等有司只管协同配合,请勿多问!”
推判腰牌明晃晃摆在眼前,武官怒目盯着看了几眼,重重甩袖,转头喝令手下:“死守包围圈!莫要被人看了笑话!”
“是!”兵马司的人维持现场甚为吃力。
委红梅无暇同她争辩,亦无暇深究对方执意要李持岸现身的用意。
现场早已被踩踏得一塌糊涂,地上脚印纵横交错,纷乱不堪,但凡可能留存的足迹、拖拽痕迹,尽数被往来人流碾得荡然无存。
司酒窝俯身,小心避开地面痕迹,仔细检视尸身表面,李持岸在旁记录。
“死者年约五十上下,体格健壮,骨架宽厚,肌肉轮廓依旧依稀可见。”
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是孔武有力的汉子。
右手虎口位置有老茧,脖颈处,一圈深紫的瘀痕清晰浮现在皮肉上,勒压印记轮廓分明。
委红梅指尖悬在尸身脖颈上方,没有触碰,深沉目光四下扫视周围地面。
无数人来回踩踏过的街面上,可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现场毁得太彻底。”李持岸低声同委红梅说话,“无法判断任何情况。”
委红梅心中沉下去。
“人不是刚死亡,”司酒窝判断道,“根据尸体僵硬程度看,起码已有几个时辰,其余看不出更多,带回仵作房吧。”
待李持岸画罢简要尸图,委红梅招手随行差役过来抬尸体。
素练刚覆上尸体,担架尚未抬起,人群之中陡然爆发出一声大喊:“不能就这么走掉,叫李持岸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这一声呼喊如同火星落进火药桶,瞬间点燃围观百姓胸中积郁的情绪。
“叫李持岸出来给我们个说法!”
“自她履职以来,邑京命案迭出,她究竟做了什么!”
“李持岸就是个灾星,她方邑京百姓,李持岸下台!”
“李持岸下台!”
“李持岸下台!!”
“……”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躁动愈发剧烈,步步向前逼近,局势已然濒临失控。
不少公门士卒面露惶惧,上元佳节出人命,最忌群情激愤。
“啪!”
无休止的嘶吼中,一声清脆打击如琉璃碎地,一名百姓一巴掌扇打在了横棍阻拦的兵马司士卒脸上。
沸腾的现场骤然陷入一瞬死寂。
“住手!”委红梅厉声喝止,但紧接着——